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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论狂士撩起忧国心 接电信再惊游子魄

在文檔中 第一回 楔子 (頁 65-68)

原来那位山西抚台,自从探花及第之后,一帆风顺的,开坊外放,你 想谁人不奉承他。

并且向来有个才子之目,但得他说一声好,便以为荣耀无比的,谁还 敢批评他!那天凭空受了伯述的一席话,他便引为生平莫大之辱。要参他功 名,既是无隙可乘,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因此拜了一折,说他“ 人地不宜,

难资表率” ,请将他“ 开缺撤任,调省察看” 。谁知这王伯述信息也很灵通,

知道他将近要下手,便上了个公事,只说“ 因病自请开缺就医” 。

他那里正在办撤任的折子,这边禀请开缺的公事也到了,他倒也无可 奈何,只得在附片上陈明。王伯述便交卸了大同府篆。这是他以前的历史,

以后之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一门姻亲隔得远,我向来未曾会过的,只 有上辈出门的伯叔父辈会过。

当下彼此谈起,知是亲戚,自是欢喜。伯述又自己说自从开了缺之后,

便改行贩书。从上海买了石印书贩到京里去,倒换些京板书出来,又换了石 印的去,如此换上几回,居然可以赚个对本利呢。我又问起方才那四川口音 的老头子。伯述道:“ 他么,他是一位大名士呢!叫做李玉轩,是江西的一 个实缺知县,也同我一般的开了缺了。” 我道:“ 他欠了姻伯书价么?” 伯述 道:“ 可不是么!这种狂奴,他敢在我跟前发狂,我是不饶他的。他狂的抚 台也怕了他,不料今天遇了我。” 我道:“ 怎么抚台也怕他呢?” 伯述道:“ 说 来话长。他在江西上藩台衙门,却带了鸦片烟具,在官厅上面开起灯来。被 藩台知道了,就很不愿意,打发底下人去对他说:‘ 老爷要过瘾,请回去过 了瘾再来,在官厅上吃烟不象样。’ 他听了这话,立刻站了起来,一直跑到 花厅上去。此时藩台正会着几个当要差的候补道,商量公事。他也不问情由,

便对着藩台大骂说:‘ 你是个甚么东西,不准我吃烟!你可知我先师曾文正 公的签押房,我也常常开灯。我眼睛里何曾见着你来!你的官厅,可能比我

先师的签押房大——’ 藩台不等说完,就大怒起来,喝道:‘ 这不是反了么!

快撵他出去!’ 他听了一个‘ 撵’ 字,便把自己头上的大帽子摘了下来,对 准藩台,照脸摔了过去。嘴里说道:‘ 你是个甚么东西,你配撵我!我的官 也不要了!’ 那顶帽子,不偏不倚的恰好打在藩台脸上。

藩台喝叫拿下他来。当时底下人便围了过去,要拿他。他越发了狂,

犹如疯狗一般,在那里乱叫。亏得旁边几个候补道把藩台劝住,才把他放走 了。他回到衙门,也不等后任来交代,收拾了行李,即刻就动身走了。藩台 当日即去见了抚台,商量要动详文参他。那抚台倒说:‘ 算了罢!这种狂士,

本来不是做官的材料,你便委个人去接他的任罢。’ 藩台见抚台如此,只得 隐忍住了。他到了上海来,做了几首歪诗登到报上,有两个人便恭维得他是 甚么姜白石、李青莲,所以他越发狂了。我道:“ 想来诗总是好的?” 伯述 道:“ 也不知他好不好。我只记得他《咏自来水》的一联是‘ 灌向瓮中何必 井,来从湖上不须舟’ ,这不是小孩子打的谜谜儿么?这个叫做姜白石、李 青莲,只怕姜白石、李青莲在九泉之下,要痛哭流涕呢!” 我道:“ 这两句诗 果然不好。但是就做好了,也何必这样发狂呢?” 伯述道:“ 这种人若是抉 出他的心肝来,简直是一个无耻小人!他那一种发狂,就同那下婢贱妾,恃 宠生骄的一般行径。凡是下婢贱妾,一旦得了宠,没有不撒娇撒痴的。起初 的时候,因他撒娇痴,未尝不恼他;回头一想,已经宠了他,只得容忍着点,

并且叫人家听见,只道自己不能容物。因此一次两次的隐忍,就把他惯的无 法无天的了。这一班狂奴,正是一类,偶然作了一两句歪诗,或起了个文稿,

叫那些督抚贵人点了点头,他就得意的了不得,从此就故作偃蹇之态去骄人。

照他那种行径,那督抚贵人何尝不恼他!只因为或者自己曾经赏识过他的,

或者同僚中有人赏识过他的,一时同他认起真来,被人说是不能容物,所以 才惯出这种东西来。依我说,把他绑了,赏他一千八百的皮鞭,看他还敢发 狂!就如那李玉轩,他骂了藩台两句甚么东西,那藩台没理会他,他就到处 都拿这句话骂人了。他和我买书,想赖我的书价,又拿这句话骂我,被我发 了怒,攒着他的辫子,还问他一句,他便自己甘心认了是个‘ 王八蛋’ 。你 想这种人还有丝毫骨气么?孔子说的,‘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女子便是 那下婢贱妾,小人正是指这班无耻狂徒呢。还有一班不长进的,并没有人赏 识过他,也学着他去瞎狂,说什么‘ 贫贱骄人’ 。你想,贫贱有什么高贵,

却可以拿来骄人?他不怪自己贫贱是贪吃懒做弄出来的,还自命清高,反说 富贵的是俗人。其实他是眼热那富贵人的钱,又没法去分他几个过来,所以 做出这个样子。我说他竟是想钱想疯了的呢!” 说罢,呵呵大笑。

又叹一口气道:“ 遍地都是这些东西,我们中国怎么了哪!这两天你看 报来没有?小小的一个法兰西,又是主客异形的,尚且打他不过,这两天听 说要和了。此刻外国人都是讲究实学的,我们中国却单讲究读书。读书原是 好事,却被那一班人读了,便都读成了名士!不幸一旦被他得法做了官,他 在衙门里公案上面还是饮酒赋诗,你想,地方那里会弄得好?国家那里会强?

国家不强,那里对付那些强国?外国人久有一句说话,说中国将来一定不能 自立,他们各国要来把中国瓜分了的。你想,被他们瓜分了之后,莫说是饮 酒赋诗,只怕连屁他也不许你放一个呢!” 我道:“ 何至于这么利害呢?” 伯 述方要答话,只见春兰丫头过来,叫我吃饭。伯述便道:“ 你请罢,我们饭 后再谈。” 我于是别了过来,告知母亲,说遇见伯述的话。我因为刚才听了 伯述的话,很有道理,吃了饭就要去望他,谁知他锁了门出去了,只得仍旧

回房去。只见我姊姊拿着一本书看,我走近看时,却画的是画,翻过书面一 看,始知是《点石斋画报》。便问那里来的。姊姊道:“ 刚才一个小孩子拿来 卖的,还有两张报纸呢。” 说罢,递了报纸给我。我便拿了报纸,到我自己 的卧房里去看。

忽然母亲又打发春兰来叫了我去,问道:“ 你昨日写继之的信,可曾写 一封给你伯父?” 我道:“ 没有写。” 母亲道:“ 要是我们不大耽搁呢,就可 以不必写了;如果有几天耽搁,也应该先写个信去通知。” 我道:“ 孩儿写去 给继之,不过托他找房子,三五天里面等他回信到了,我们再定。” 母亲道:

“ 既是这么着,也应该写信给你伯父,请伯父也代我们找找房子。单靠继之,

人家有许多工夫么?” 我答应了,便去写了一封信,给母亲看过,要待封口,

姊姊道:“ 你且慢着。有一句要紧话你没有写上,须得要说明了,无论房子 租着与否,要通知继之一声;不然,倘使两下都租着了,我们一起人去,怎 么住两起房子呢。” 我笑道:“ 到底姊姊精细。” 遂附了这一笔,封好了,送 到帐房里去。

恰好遇了伯述回来,我又同到他房里谈天。伯述在案头取过一本书来 递给我道:“ 我送给你这个看看。看了这种书,得点实用,那就不至于要学 那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士了。” 我接过来谢了。看那书面是《富国策》,便 道:“ 这想是新出的?” 伯述道:“ 是日本人著的书,近年中国人译成汉文 的。” 又道:“ 此刻天下的大势,倘使不把读书人的路改正了,我就不敢说十 年以后的事了。我常常听见人家说中国的官不好,我也曾经做过官来,我也 不能说这句话不是。但是仔细想去,这个官是什么人做的呢?又没有个官种 象世袭似的,那做官的代代做官,那不做官的代代不能做官,倘使是这样,

就可以说那句话了。做官原是要读书人做的,那就先要埋怨读书人不好了。

上半天说的那种狂士,不要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这里上海有一句 土话,叫甚么‘ 书毒头’ ,就是此边说的‘ 书呆子’ 的意思。你想,好好的 书,叫他们读了,便受了毒,变了‘ 呆子’ ,这将来还能办事么?” 我道:“ 早 上姻伯说的瓜分之后,连屁也不能放一个,这是甚么道理?” 伯述叹道:“ 现 在的世界,不能死守着中国的古籍做榜样的了。你不过看了《廿四史》上,

五胡大闹时,他们到了中国,都变成中国样子,归了中国教化;就是本朝,

也不是中国人,然而入关三百年来,一律都归了中国教化了;甚至于此刻的 旗人,有许多并不懂得满洲话的了,所以大家都相忘了。此刻外国人灭人的 国,还是这样吗?此时还没有瓜分,他已经遍地的设立教堂,传起教来,他 倒想先把他的教传遍了中国呢;那么瓜分以后的情形,你就可想了。我在山 西的时候,认得一个外国人,这外国人姓李,是到山西传教去的,常到我衙 门里来坐。我问了他许多外国事情,一时也说不了许多,我单说俄罗斯的一 件故事给你听罢。俄罗斯灭了波兰,他在波兰行的政令,第一件,不许波兰 人说波兰话,还不许用波兰文字。” 我道:“ 那么要说甚话,用甚文字呢?”

伯述道:“ 要说他的俄罗斯话,用他的俄罗斯文字呢!” 我道:“ 不懂的便怎 样呢?” 伯述道:“ 不懂的,他押着打着要学。无论在甚么地方,他听见了 一句波兰话,他就拿了去办。” 我道:“ 这是甚么意思呢?” 伯述道:“ 他怕 的是这些人只管说着故国的话,便起了怀想故国之念,一旦要光复起来呢。

第二件政令,是不准波兰人在路旁走路,一律要走马路当中。” 我道:“ 这个

第二件政令,是不准波兰人在路旁走路,一律要走马路当中。” 我道:“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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