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我笑对述农道:“ 因为开销厨子想出来的话,大约总不离吃饭的事 情了?” 述农道:“ 虽然是吃饭的事情,却未免吃的龌龊一点。前任的本县 姓伍,这里的百姓起他一个浑名,叫做‘ 五谷虫’ 。” 我笑道:“《本草》上的
‘ 五谷虫’ 不是粪蛆么?” 述农道:“ 因为粪蛆两个字不雅,所以才用了这 个别号呀。那位伍大令初到任时,便发誓每事必躬必亲,绝不假手书吏家丁;
大门以内的事,无论公私,都要自己经手。百姓们听见了,以为是一个好官,
欢喜的了不得。谁知他到任之后,做事十分刻薄,又且一钱如命。别的刻剥 都不说了,这大门里面的一所毛厕,向来系家丁们包与乡下人淘去的,每月 多少也有几文好处。这位伍大令说:‘ 是我说过不假手家丁的,还得我老爷 自己经手。’ 于是他把每月这几文臭钱也囊括了,却叫厨子经手去收,拿来 抵了饭钱。这不是个大笑话么。” 我道:“ 那有这等琐碎的人,真是无奇不有 了!” 说话之间,去打听张鼎臣的人回来了,言是打听得张老爷在古旗亭地 方租有公馆。我听了便记着,预备明日去拜访。一面正和述农谈天,忽然家 人来报说:“ 继之接了电报。” 我连忙和述农同到签押房来,问是甚事。原来 前回那江宁藩台升了安徽扶台,未曾交卸之前数天,就把继之请补了江都县,
此时部复回来议准了,所以藩署书吏,打个电报来通知。于是大家都向继之 道喜。
过了这天,明日一早,我便出了衙门,去拜张鼎臣。鼎臣见了我,十 分欢喜,便留着谈天。问起我别后的事,我便大略告诉了一遍。又想起当日 我父亲不在时,十分得他的力。他又曾经拦阻我给电信与伯父,是我不听他 的话,后来闹到如此。我虽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然而母亲已是大不愿意 的了。当日若是听了他的话,何至如此。鼎臣又问起我伯父来,我只得也略 说了点。说到自从他到苏州以后,便杳无音信的话,鼎臣叹了一口气道:“ 我 拿一样东西你看。” 说罢,引我到他书房去坐,他在文具箱里,取出一个信 封,在信封里面,抽出一张条子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是我伯父亲笔写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借票。我还没有开口,鼎臣便说道:
“ 那年在上海长发栈,令伯当着大众说谢我一百两银子的,我为人爽直,便 没有推托。他到了晚上,和我说穷的了不得,你令先翁遗下的钱,他又不敢 乱用,要和我借这一百银子。你想当时我怎好回复他,只好允了,他便给了 我这么一张东西。自别后,他并一封信也不曾有来过。我前年要办验看,寄 给他一封信,要张罗点盘费,他只字也不曾回。” 我道:“ 便是小侄别后,也 不曾有信给世伯请安,这两年事情又忙点,还求世伯恕我荒唐。” 鼎臣道;“ 这 又当别论。我们是交割清楚的了,彼此没了手尾,便是事忙路远,不写信也 极平常。纠葛未清的,如何也好这样呢。” 此时我要代伯父分辩几句,却是 辩无可辩,只好不做声;而且自己家里人做下这等对不住人的事,也觉得难 为情。想到这里,未免局促不安。鼎臣便把别话岔开,谈谈他的官况,又讲
讲两淮的盐务。
我便说起述农昨天所说纲盐的话。鼎臣道:“ 这是几十年前的话了。自 从改了票盐之后。盐场的举动都大变了。大约当改盐票之时,很有几家盐商 吃亏的;慢慢的这个风波定了之后,倒的是倒定了,站住的也站住了。只不 过商家之外,又提拔了多少人发财,那就是盐票之功了。当日曾文正做两江 时,要栽培两个戚友,无非是送两张盐票,等他们凭票贩盐,这里头发财的 不少。此刻有盐票的人,自己不愿做生意,还可以拿这票子租给人家呢。”
我道:“ 改了票盐之后,只怕就没有弊病了。” 鼎臣道:“ 天下事有一利即有 一弊,哪里有没有弊病的道理。不过我到这里日子浅,统共只住了一年半,
不曾探得实在罢了。” 当下又谈了一会,便辞了回来。
回到衙门口,只见许多轿马。到里面打听,才知道继之补实的信,外 面都知道了,此时同城各官与及绅士,都来道喜。过得几天,南京藩台的饬 知到了,继之便打点到南京去禀谢。我此时离家已久,打算一同前去。继之 道:“ 我去,顶多前后五天,便要回到此地的,你何不等我回来了再走呢。”
我便答应了。
过一天,继之便到府里禀知动身。我无事便访鼎臣;或者不出门,便 和述农谈天。忽然想起继之叫我访察罗荣统的事,据说是个盐商,鼎臣现在 是个盐官,我何不问问鼎臣,或者他知道些,也说不定。想罢,便到古旗亭 去,访着鼎臣,寒暄已毕,我问起罗荣统的事。鼎臣道:“ 这件事十分奇怪,
外面的人言不一,有许多都说是他不孝,又有许多说他母亲不好的。大抵家 庭不睦是有的,那罗荣统怎样不孝,只怕不见得。若要知道底细,只有一个 人知道。” 我忙问是谁。鼎臣道:“ 大观楼酒馆里的一个厨子,是他家用的多 年老仆,今年不知为着甚么,辞了出来,便投到大观楼去。他是一定知道的。”
我道:“ 那厨子姓甚么?叫甚么呢?” 鼎臣道:“ 这可不知道了。不过前回有 人请我吃馆子,说是罗家出来了一个厨子,投到大观楼去,做得好鱼翅。这 厨子是在罗家二十多年,专做鱼翅的,合扬州城里的盐商请客,只有他家的 鱼翅最出色。后来无论谁家请客,多有借他这厨子的。我不过听了这句话罢 了,哪里去问他姓名呢。” 我道:“ 这就难了。不比馆子里当跑堂的,还可以 去上馆子,假以辞色,问他底细。这厨子是虽上他馆子,也看不见的,怎样 打听呢。” 鼎臣道:“ 你苦苦的打听他做甚么呢?” 我道:“ 也不是一定要苦 苦打听他,不过为的人家多说扬州城里有个不孝子,顺便问一声罢了。” 当 下又扯些别话,谈了几句,便辞了鼎臣回去,和述农商量,有甚法子可以访 察得出的。述农道:“ 有了这厨子,便容易了。多倃继翁请客,叫他传了那 厨子来当一次差,我们在旁边假以辞色,逐细盘问他,怕问不出来!” 我道:
“ 这却不好。我们这里是衙门,他那里敢乱说,不怕招是非么。” 述农道:“ 除 此之外,可没有法子了。” 我道:“ 因为那厨子,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罗家 用的仆人,一定不少,总有辞了出来的,只要打听着一个,便好商量。” 述 农道:“ 这又从何打听起来呢?” 我道:“ 这个只好慢慢来的了。” 当时便把 这件事暂行搁下。
不多几天,继之回来了,又到本府去禀知,即日备了文书,申报上去,
即日作为到任日子。一班书吏衙役,都来叩贺;同城文武官和乡绅等,重新 又来道喜。继之一一回拜谢步,忙了几天,方才停当。我便打算回南京去走 一遭。继之便和我商量道:“ 日子过的实在是快,不久又要过年了。你今番 回去,等过了年,便到上江一带去查看。我陆续都调了些自己本族人在各号
里,你去查察情形,可以叫他们管事的,就派了他们管事,左右比外人靠得 住些;回头便到下江一带去,也是如此。都办好了,大约二月底三月初,可 以到这里,我到了那时,预备和你接风。” 我笑道:“ 一路说来,都是正事,
忽然说这么一句收梢,倒象唱戏的好好一出正戏,却借着科诨下场,格外见 精神呢。” 说的继之也笑了。
我因为日内要走,恐怕彼此有甚话说,便在签押房和继之盘桓,谈谈 说说。我问起新任方伯如何,继之摇头道:“ 方伯倒没有甚么,所用的人,
未免太难了,到任不到两个月,便闹了一场大笑话。” 我道:“ 是甚么事呢?”
继之道:“ 总不过为补缺的事。大约做藩台的,照例总有一个手折,开列着 各州县姓名;那捐班人员,另有一个轮补的规矩。这件事连我也闹不清楚。
大抵每出了一个缺,看应该是哪一个轮到,这个轮到的人,才具如何,品行 如何,藩台都有个成见的。或者虽然轮到,做藩台的也可以把他捺住;那捺 住之故,不是因这个人才具不对,品行不好,便是调剂私人,应酬大帽子了。
他拟补的人,便开在手折上面;所开又不止一个人,总开到两三个,第一个 总是应该补的,第二三个是预备督抚拣换的。然而历来督抚拣换的甚少。藩 台写了这本手折,预备给督抚看的,本来办得十分机密。
这一回那藩台开了手折,不知怎样,被他帐房里一位师爷偷看见了,
便出来撞木钟。听说是盐城的缺,藩台拟定一个人,被他看见了,便对那个 人说:‘ 此刻盐城出了缺,你只消给我三千银子,我包你补了。’ 那个人信了 他,兑给他三千银子。谁知那藩台不知怎样,忽然把那个人的名字换了,及 至挂出牌来,竟不是他。那个人便来和他说话。他暗想这个木钟撞哑了,然 而句容的缺也要出快了,这个人总是要轮到的,不如且把些说话搪塞过去再 说。便说道:‘ 这回本来是你的,因为制台交代,不得不换一个人;几天句 容出缺,一定是你的了。’ 句容与盐城都是好缺,所以那个人也答应了。到 过了几天,挂出句容的牌来,又不是的。那个人又不答应了。他又把些话搪 塞过去。再过了几天,忽然挂出一张牌来,把那个人补了安东。这可不得了 了,那个人跑到官厅上去,大闹起来,说安东这个缺,每年要贴三千的,我 为甚反拿三千银子去买!他闹得个不得了,藩台知道了,只得叫那帐房师爷 还了他三千银子,并辞了他的馆地,方才了事。” 我道:“ 凡赃私的银,是与 受同科的,他怎敢闹出来?” 继之道:“ 所以这才是笑话啊。” 我道:“ 这个 人也可谓胆大极了。倘使藩台是有脾气的,一面撵了帐房,一面详参了他,
便出来撞木钟。听说是盐城的缺,藩台拟定一个人,被他看见了,便对那个 人说:‘ 此刻盐城出了缺,你只消给我三千银子,我包你补了。’ 那个人信了 他,兑给他三千银子。谁知那藩台不知怎样,忽然把那个人的名字换了,及 至挂出牌来,竟不是他。那个人便来和他说话。他暗想这个木钟撞哑了,然 而句容的缺也要出快了,这个人总是要轮到的,不如且把些说话搪塞过去再 说。便说道:‘ 这回本来是你的,因为制台交代,不得不换一个人;几天句 容出缺,一定是你的了。’ 句容与盐城都是好缺,所以那个人也答应了。到 过了几天,挂出句容的牌来,又不是的。那个人又不答应了。他又把些话搪 塞过去。再过了几天,忽然挂出一张牌来,把那个人补了安东。这可不得了 了,那个人跑到官厅上去,大闹起来,说安东这个缺,每年要贴三千的,我 为甚反拿三千银子去买!他闹得个不得了,藩台知道了,只得叫那帐房师爷 还了他三千银子,并辞了他的馆地,方才了事。” 我道:“ 凡赃私的银,是与 受同科的,他怎敢闹出来?” 继之道:“ 所以这才是笑话啊。” 我道:“ 这个 人也可谓胆大极了。倘使藩台是有脾气的,一面撵了帐房,一面详参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