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想起一个法子,可以杜绝景翼索回财礼,因不知办得到与否,未 便说穿。当下吃完了饭,大家分散,侣笙自去测字,端甫也自回去。我约道:
“ 等一会,我或者仍要到你处说话,请你在家等我。” 端甫答应去了。
我一个人走到那同顺里妓院里去,问那鸨妇道:“ 昨天晚上,你们几乎 成交,契据也写好了,却被我来冲散,未曾交易。姓黎的写下那张契据在哪 里?你拿来给我。” 鸨妇道:“ 我并未有接收他的,说声有了包探,他就匆匆 的走了,只怕他自己带去了。” 我道:“ 你且找找看。” 鸨妇道:“ 往哪里找 呀?” 我现了怒色道:“ 此刻秋菊的旧主人出来了,要告姓黎的,我来找这 契据做凭据。你好好的拿了出来便没事;不然,呈子上便带你一笔,叫你受 点累!” 鸨妇道:“ 这是哪里的晦气!事情不曾办成,倒弄了一窝子的是非口 舌。” 说着,走到房里去,拿了一个字纸篓来道:“ 我委实不曾接收他的,要 就团在这里,这里没有便是他带去了。你自己找罢,我不识字。” 我便低下 头去细检,却被我检了出来,已是撕成了七八片了。我道:“ 好了,寻着了。
只是你还要代我弄点浆糊来,再给我一张白纸。” 鸨妇无奈,叫人到裁缝店 里,讨了点浆糊,又给了我一张白纸,我就把那撕破的契据,细细的粘补起 来。那上面写的是: 立卖婢契人黎景翼,今将婢女秋菊一口,年十九岁,
凭中卖与阿七妈为女,当收身价洋二百元。自卖之后,一切婚嫁,皆由阿七 妈作主。如有不遵教训,任凭为良为贱,两无异言,立此为据。
下面注了年月日,中保等人。景翼名字底下,已经签了押。我一面粘 补,一面问道:“ 你们说定了一百元身价,怎么写上二百元?” 鸨妇道:“ 这 是规矩如此,恐怕他翻悔起来,要来取赎,少不得要照契上的价,我也不至 吃亏。” 我补好了,站起来要走。鸨妇忽然发了一个怔,问道:“ 你拿了这个 去做凭据,不是倒像已经交易过了么?” 我笑道:“ 正是。我要拿这个呈官,
问你要人。” 鸨妇听了,要想来夺,我已放在衣袋里,脱身便走。鸨妇便号 啕大哭起来。我走出巷口,便叫一辆车,直到源坊衖去。
见了端甫,我便问:“ 景翼在家么?” 端甫道:“ 我回来还不曾见着他,
说是吃醉酒睡了,此刻只怕已经醒了罢。” 说话时,景翼果然来了。我猝然 问道:“ 令弟媳找着了没有?” 景翼道:“ 只好由他去,我也无心去找他了。
他年纪又轻,未必能守得住。与其他日出丑,莫若此时由他去了的干净。”
我冷笑道:“ 我倒代你找着了。只是他不肯回来,大约要你做大伯伯的去接 他才肯来呢。” 景翼吃惊道:“ 找着在哪里?” 我在衣袋里,取出那张契据,
摊在桌上道:“ 你请过来,一看便知。” 景翼过来一看,只吓得他唇青面白,
一言不发。原来昨夜的事,他只知是两个包探,并不知是我和端甫干的。端 甫道:“ 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找了出来?” 我一面把契据收起,一面说道:“ 我 方才吃饭的时候,说有法子想,就是这个法子。” 回头对景翼道:“ 你是个灭 绝天理的人,我也没有闲气和你说话!从此之后,我也不认你是个朋友!今 日当面,我要问你讨个主意。我得了这东西,有三个办法:第一个是拿去交 给蔡侣笙,叫他告你个卖良为贱;第二个是仍然交还阿七妈,叫他拿了这个 凭据和你要人,没有人交,便要追还身价;第三个是把这件事的详细情形,
写一封信,连这个凭据,寄给你老翁看。问你愿从哪一个办法?” 景翼只是 目定口呆,无言可对。我又道:“ 你这种没天理的人!向你讲道理,就同向 狗讲了一般!我也不值得向你讲!只是不懂道理,也还应该要懂点利害。你 既然被人知穿了,冲散了,这个东西,为甚还不当场烧了,留下这个祸根?
你不要怨我设法收拾你,只怨你自己粗心荒唐。” 端甫道:“ 你三个办法,第 一个累他吃官司不好,第三个累他老子生气也不好,还是用了第二个罢。”
景翼始终不发一言,到了此时,站起来走出去。才到了房门口,便放声大哭,
一直走到楼上去了。端甫笑向我道:“ 亏你沉得下这张脸!” 我道:“ 这种没 天理的人,不同他绝交等甚么!他嫡亲的兄弟尚且可以逼得死,何况我们朋 友!” 端甫道:“ 你拿了这凭据,当真打算怎么办法?” 我悄悄的道:“ 才说 的三个办法,都可以行得,只是未免太狠了。他与我无怨无仇,何苦逼他到 绝地上去。我只把这东西交给侣笙,叫他收着,遣嫁了秋菊,怕他还敢放一 个屁!” 端甫道:“ 果然是个好法子。” 我又把对鸨妇说谎,吓得他大哭的话,
告诉了端甫。端甫大笑道:“ 你一会工夫,倒弄哭了两个人,倒也有趣。” 我 略坐了一会,便辞了出来,坐车到了三元宫,把那契据交给侣笙道:“ 你收 好了,只管遣嫁秋菊。如他果来罗唆,你便把这个给他看,包他不敢多事。”
侣笙道:“ 已蒙拯救了小婢,又承如此委曲成全,真是令人感入骨髓!” 我道:
“ 这是成人之美的事情,何必言感。如果有暇,可到我那里谈谈。” 说罢,
取一张纸,写了住址给他。侣笙道:“ 多领盛情,自当登门拜谢。” 我别了出 来,便叫车回去。
我早起七点钟出来,此刻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德泉接着道:“ 到哪里 畅游了一天?” 我道:“ 不是畅游,倒是乱钻。” 德泉笑道:“ 这话怎讲?”
我道:“ 今天汗透了,叫他们舀水来擦了身再说。” 小伙计们舀上水来。德泉 道:“ 你向来不出门,坐在家里没事;今天出了一天的门,朋友也来了,请 吃酒的条子也到了,求题诗的也到了,南京信也来了。” 我一面擦身,一面 说道:“ 别的都不相干,先给南京信我看。” 德泉取了出来,我拆开一看,是 继之的信,叫我把买定的东西,先托妥人带去,且莫回南京,先同德泉到苏 州去办一件事,那件事只问德泉便知云云。我便问德泉。德泉道:“ 他也有 信给我,说要到苏州开一家坐庄,接应这里的货物。” 我道:“ 到苏州走一次 倒好,只是没有妥人送东西去。并且那个如意匣子,不知几时做得好?” 德 泉道:“ 匣子今天早起送来了,妥人也有,你只写封回信,我包你办妥。” 说 罢,又递了一张条子给我,却是唐玉生的,今天晚上请在荟芳里花多福家吃 酒,又请题他的那《啸庐吟诗图》。我笑道:“ 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德泉 道:“ 岂但是再,方才小云、佚庐都来过,佚庐说明天请你呢。上海的吃花 酒,只要三天吃过,以后便无了无休的了。” 我道:“ 这个了不得,我们明天 就动身罢,且避了这个风头再说。” 德泉笑道:“ 你不去,他又不来捉你,何 必要避呢。你才说今天乱钻,是钻甚么来?” 我道:“ 所有虹口那些甚么青 云里、靖远街都叫我走到了,可不是乱钻。” 德泉道:“ 果然你走到那些地方 做甚么?” 我就把今天所办的事,告诉了他一遍。德泉也十分叹息。
我到房里去,只见桌上摆了一部大册子,走近去一看,却是唐玉生的
《啸庐吟诗图》。翻开来看,第一张是小照,布景的是书画琴棋之类;以后 便是各家的题咏,全是一班上海名士。
我无心细看,便放过一边。想起他那以吟诗命图,殊觉可笑。这四个 字的字面,本来很雅的,不知怎么叫他搬弄坏了,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哪里有心去和他题。今日走的路多,有点倦了,便躺在醉翁椅上憩息,不觉 天气晚将下来。方才吃过夜饭,玉生早送请客条子来。德泉向来人道:“ 都 出去了,不在家,回来就来。” 我忙道:“ 这样说累他等,不好,等我回他。”
遂取过纸笔,挥了个条子,只说昨天过醉了,今天发了病,不能来。德泉道:
“ 也代我写上一笔。” 我道:“ 你也不去么?” 德泉点头。我道:“ 不能说两 个都有病呀,怎么说呢?” 想了一想,只写着说德泉忙着收拾行李货物,明 日一早往苏州,也不得来。写好了交代来人。过了一会,玉生亲身来了,一 定拉着要去。我推说身子不好,不能去。玉生道:“ 我进门就听见你说笑了,
身子何尝不好,不过你不赏脸罢了。我的脸你可以不赏,今日这个高会,你 可不能不到。” 我问是甚么高会。玉生道:“ 今天请的全是诗人,这个会叫做 竹汤饼会。” 我道:“ 奇了!甚么叫做竹汤饼会?” 玉生道:“ 五月十三是竹 生日,到了六月十三,不是竹满月了么。俗例小孩子满月要请客,叫做汤饼 宴;我们商量到了那天,代竹开汤饼宴,嫌那‘ 宴’ 字太俗,所以改了个‘ 会’
字,这还不是个高会么。” 我听了几乎忍不住笑。被他缠不过,只得跟着他 走。
出门坐了车,到四马路,入荟芳里,到得花多福房里时,却已经黑压 压的挤满一屋子人。我对玉生道:“ 今天才初九,汤饼还早呢。” 玉生道:“ 我 们五个人都要做,若是并在一天,未免太局促了,所以分开日子做。我轮了
第一个,所以在今天。” 我请问那些人姓名时,因为人太多,一时混的记不 得许多了。却是个个都有别号的,而且不问自报,古离古怪的别号,听了也 觉得好笑。一个姓梅的,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客;一个游过南岳的,叫做七 十二朵青芙蓉最高处游客;一个姓贾的,起了个楼名,叫做前生端合住红楼,
别号就叫了前身端合住红楼旧主人,又叫做我也是多情公子。只这几个最奇 怪的,叫我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其余那些甚么诗人、词客、侍者之类,
也不知多少。众人又问我的别号,我回说没有。那姓梅的道:“ 诗人岂可以 没有别号;倘使不弄个别号,那诗名就湮没不彰了。所以古来的诗人,如李 白叫青莲居士,杜甫叫玉溪生。” 我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一个高声 说道:“ 你记不清楚,不要乱说,被人家笑话。” 我忽然想起当面笑人,不是 好事,连忙敛容正色。又听那人道:“ 玉溪生是杜牧的别号,只因他两个都
也不知多少。众人又问我的别号,我回说没有。那姓梅的道:“ 诗人岂可以 没有别号;倘使不弄个别号,那诗名就湮没不彰了。所以古来的诗人,如李 白叫青莲居士,杜甫叫玉溪生。” 我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一个高声 说道:“ 你记不清楚,不要乱说,被人家笑话。” 我忽然想起当面笑人,不是 好事,连忙敛容正色。又听那人道:“ 玉溪生是杜牧的别号,只因他两个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