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 沙 論 》的 有 部 論 師 與 譬 喻 師 都 是「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不 過 譬 喻 師 對 有 部 許 多 宗 義 抱 持 反 對 態 度，如 本 文 探 討 的「 無 表 色 」，即 是 一 例。雙 方 論 諍 的 焦 點 ， 環 繞 在 「 表 、 無 表 有 無 實 體 」 與 「 表 、 無 表 假 實 色 」 的 問 題 。 有 部 主 張 無 表 業 是 色 法 ， 而 且 實 有 體 性 ； 譬 喻 師 則 認 為 「 無 表 業 無 實 體 性
」、「 無 表 假 色 」， 如 《 婆 沙 論 》 卷 一 二 一 說 ：
謂譬喻者說：表、無表業無實體性。所以者何？若表業是實，可得依 之令無表有，然表業無實，云何能發無表令有？且表業尚無，無表云 何有？而言有者，是對法諸師矯妄言耳。（ 大 正 27.634 中 ）
譬喻師認為身、語表業和無表業都是假有，其論破方式先行論難「表業實有」， 其後再否定「無表業實有」，並且舉引「天衣喻」205來譏諷有部主張「表、
205《大毘婆沙論》卷一二二說：「如人遇見美女，為染近故，語言：汝可解去人服，吾衣汝 天衣。女聞歡喜，如言為 解。彼人即前種種摩觸， 恣心意已，語言：天衣已 為汝著。女 言：我今體露如是，寧死 不露天衣何在？彼答之言 ：天服微妙，唯我見之， 非汝能見。
無表業實有」的荒謬無實之後，接著針對有部的無表業是色法以及色法可以 有善惡性之分，分別提出問難。
首 先 ， 譬 喻 師 何 以 認 為 「 表 業 無 實 體 性 」 ？ 其 實 ， 有 部 譬 喻 師 與 迦 濕 彌 羅 國 有 部 論 師 都 是「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所 以 兩 者 的 諍 論 與「 三 世 實 有 」的 時 間 觀 並 無 直 接 關 聯 ， 而 是 與 雙 方 對 「 思 、 思 已 業 」 的 不 同 詮 釋 有 關 。 有 部 恪 遵《 中 阿 含 經 》所 說：「 云 何 知 業 ？ 謂 有 二 業：思、已 思 業 」206與「 身 業 異，口 業 異，意 業 異 」207，而 立 義 說「 除 思 體，別 有 身、語 二 業 自 性 」；
（ 大 正27.587 上）意 業 之 體 是「 思 」，身、語 二 業 之 體 是「 形 色 」與「 言 聲 」，
三 業 各 有 其 自 性。有 部 論 師 從 傳 統 的「 二 業 」（ 思 業 與 思 已 業 ）開 展 成 三 業 與 五 業 ， 參 見 下 圖 所 示 。
而 譬 喻 者 的 業 又 是 什 麼 呢 ？《 婆 沙 論 》說：「 譬 喻 者 說：身 語 意 業，皆 是 一 思 」； 又 說 ：「 離 思 無 異 熟 因 ， 離 受 無 異 熟 果 」208， 據 此 可 見 ， 譬 喻 師 有 明 顯 的 重 心 傾 向（ 非 唯 心 ）。209他 將 業 因、業 果 歸 結 到 心 法 上，身 表 業 和 語 表 業 為 思 心 所 發 動 的 工 具 ， 所 以 形 色 的 身 表 與 言 聲 的 語 表 本 身 無 實 體 性
210， 所 引 生 的 「 無 表 業 」 亦 無 實 體 性 。 茲 將 有 部 論 師 與 譬 喻 師 對 「 業 」 的 區 別 圖 示 如 下 ：
如是愚人，本無天衣，況 為他著？諸對法者所說亦 爾，本無表業，況有依表 所起無表！
故對法者妄興此論。」（大正 27.634 中-下）
206 參見《中阿含經》卷二七，大正 1.600 上。
207 參見《中阿含經》卷三二，大正 1.628 中。
208 參 見 《 大毘婆沙論》卷五一，大 正 27.263 下 。
209 印順法師曾整理出譬喻師四項傾向於唯心思想的理論：1.譬喻者以為：「離思無異熟因，
離受無異熟果」；「身語意業，皆是一思」。以業為思──意志力的活動；佛 教 的業 果 論 ， 被安放於唯心論的基石上。2.譬喻師傾向於唯心，重視現起的心力，所以否定了定業，
說「一切業皆可轉故，乃至無間業亦可令轉。3.譬喻者提出了「有緣無智」；「所繫事是 假」的理論，與分別說者相同。這是說，沒有的，也可以成為所緣的境界。這種思想，
引發了：認識界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一切為內心所幻現的唯識論。4. 譬喻者也是禪者，
重於止 觀的實 踐。佛 說「 八正道 」，譬喻 者輕視 身 語行為 的戒學 ，而說 「奢 摩他毘 缽舍 那（止 觀）是 道諦 」。 這 與化地 部的正 道唯五 說相 合，偏 重於唯 心的實 踐。 」由於 上述 四項理論根據，印順法師認為：譬喻師的本義，是心色不離的，然由於四項理論，傾向 於唯心論。參見《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頁374。
210 又 譬 喻 師 以 「 一 切 音 聲 剎 那 性 故 」，（ 見 《 大毘婆沙論》卷七五，大 正 27.390 下 ） 音 聲 此處生，即此處滅，亦即剎那頃生，自然即滅，故語表無實性。
＊二 業 → 三業 → 五業 （第一階段） 思 ＝ 意業 意 業211 有 部 身業 身表業 （第二階段）思已業 身無表業
語 業 語表業 語 無 表 業
（ 第 一 階 段 ） 思 譬 喻 師
（ 第 二 階 段 ） 身 業 ． 語 業 ． 意 業 （ 思 已 業 ）
對 部 派 佛 教 的 論 師 們 來 說，《 中 阿 含 經 》的 二 業 ─ ─ 思、思 已 業，乃 大 家 所 共 同 承 認 的 。212但 是 ， 如 上 圖 所 示 ， 部 派 論 師 對 此 二 業 各 有 不 同 解 釋 。 有 部 論 師 將 思 ＝ 思 業 ＝ 意 業，意 業 即 是 思 心 所，以 思 為 體；「 思 已 業 」以 身 表 色及語表色為體。譬喻師則認為身體的動作、語言的詮表與內心的思慮意想，
皆是「思」的工具，身語意三業本身無實體性，因 而 表 業 引 發 的 無 表 業 亦 無 實 體 性 。
除此之外，有部與有部譬喻師對於法的假實界定不同，也是造成無表業 假實之諍的導火線。其 實，「 假 名 有 」213在 初 期 佛 教 已 出 現，所 以 不 僅 譬 喻 師 有 假 有 的 思 想 ， 說 一 切 有 部 亦 有 此 思 想 ， 只 是 部 派 佛 教 時 代 對 假 、 實 法 的 分 析，各 自 不 同。首先，說一切有部論師把一切法分為實有與和合假有，
如《婆沙論》說：「然諸有者，有說二種：一、實物有，謂蘊界等；二、施設 有，謂男女等。」214五蘊、十二處與十八界是實有，依於五蘊元素和合的我，
是一種假我；但是假我必依真實的五蘊法組合。所以即使是眾微和合而有，
所緣的對象背後仍是實有。同樣的，身表的形色與語表的言聲莫不由極微聚 合而有，所以是實有。
211 有部認為思=思業=意業。如《品類足論》卷一說：「思云何？謂心造作性，即是意業。
此有三種，謂善思、不善思、無記思。」（大正26.693 上）
212《中論》卷三說：「大聖說二業，思與從思生，是業別相中，種種分別說。」（大正 30.21 下）
213《雜阿含 1202 經》：「諸陰因緣合，假名為眾生」；（大正2.327 中）；《雜阿含582 經》：「 若 羅漢比丘，自所作已作，一切諸漏盡，唯持最後身，說我漏已盡，亦不著我所，善解世 名字，平等假名說。」大正 2.155 上
214 參見《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 27.42 上。
另外，《婆沙論》有部譬喻師的假有說著重在主觀的各人感受不同，可因 主觀認識主體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認識境界，所以境相不是實有，是假有。如
《婆沙論》說：
譬 喻 者 說 能 繫 結 是 實 ， 所 繫 事 是 假 ， 補 特 伽 羅 亦 假 。 問 ： 彼 何 故 說 所 繫 事 是 假 耶 ？ 答 ： 彼 說 有 染 與 無 染 境 不 決 定 ， 故 知 境 非 實 。 謂 如 有 一 端 正 女 人 ， 種 種 莊 嚴 來 入 眾 會 ， 有 見 起 敬 ， 有 見 起 貪 ， 有 見 起 瞋 ， 有 見 起 嫉 ， 有 見 起 厭 ， 有 見 起 悲 ， 有 見 生 捨 。 應 知 此 中 ， 子 見 起 敬 ， 諸 耽 欲 者 見 而 起 貪 ， 諸 怨 憎 者 見 而 起 瞋 ， 諸 同 夫 者 見 而 起 嫉
， 諸 有 修 習 不 淨 觀 者 見 而 起 厭 ， 諸 離 欲 仙 見 起 悲 愍 ， 作 如 是 念 ： 此 妙 色 相 不 久 當 為 無 常 所 滅 ， 諸 阿 羅 漢 見 而 生 捨 。 由 此 故 知 境 無 實 體
。（ 大 正 27.288 中 ）
《婆沙論》有部譬喻師認為，心理的煩惱為實有，但煩惱所對的境相不是真 實存在，沒有實體。換言之，從認識論的角度出發，心的清淨與心的染污與 否，對我們的認識起著決定性作用，心淨則國土淨，心穢則眾生穢，境相的 染淨決定在心，而不是境相。譬喻師從認識論上亦主張化像、夢境等非實有，
而有「緣無智」215；「無」不是沒有，而是能了知所緣的夢幻境相不實、假 有。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否定外境的方式，並不是直接從一一境相本身去分 析其假有不實，而是從主觀的認識心理作用去界分它。事 實 上，《 婆 沙 論 》216 的 譬 喻 師 與 《 尊 婆 須 蜜 菩 薩 所 集 論 》217皆 曾 推 重 菩 薩 的 般 若 ， 所 以 論 師 們 對 「 假 有 」 思 想 的 詮 釋 ， 必 然 多 少 有 受 了 初 期 大 乘 佛 教 一 切 法 假 名 空 之 影 嚮 。 然 經 由 上 述 討 論 可 知 ， 譬 喻 師 終 究 還 是 不 離 實 有 思 想 ， 他們與《般若 經》所說的一切法皆唯假名性空，兩者在實質內涵上還是有相當大的差異。
215 參見《大毘婆沙論》卷四四：「謂或有執有緣無智，如譬喻者。彼作是說：若緣幻事健 達縛城及旋火輪、鹿愛等智，皆緣無境。為遮彼執，顯一切智皆緣有境。」大正27.228 中。或《大毘婆沙論》卷三七：「謂或有執夢非實有，如譬喻者。彼作是說：夢中自見 飲食飽滿，諸根充悅，覺已飢渴，身力虛羸。夢中自見 眷 屬 圍繞，奏 五 樂音 歡娛 受 樂 ， 覺已皆無，獨處愁瘁。夢中自見四兵圍繞，東西馳走，覺已 安 然。由 此應 知 夢非 實 有 。 為遮彼執，顯實有夢。」（大正27.193 中）
216《大毘婆沙論》卷一五三說：「菩薩不能入滅盡定，以諸菩薩雖伏我見，不怖邊際滅，不 起深坑想，而欲廣修般羅若故，於滅盡定心不樂入；勿令般若有斷有礙，故雖有能而不 現入。」（大正27.780 上）
217《 尊 婆 須 蜜 菩 薩 所 集 論 》卷 八 說：「 菩薩發心以來， 求 坐 道 場， 從 此以來不入泥犁，不 入畜生、餓鬼，不生貧窮處裸跣中。何以故？修行智慧不可沮壞。」（ 大 正 28.779 下 ）
相較於譬喻師，說一切有部更是一切有的貫徹者，認為不僅心是實有，
外境亦是實有。所以無表業「實有」的理論基點，在於它「不離」身語表業 而有，而身表業和語表業乃眾多極微聚合之體，假合的背後有真實，所以和 合假亦可視為實體的有。這也就是反對無表色實有的論師們，在評破其實有 時，都必然先確立「表業假有，非實有」之後，再論破有部的「無表色實有
」說。經部評破無表色實有的方式，也與譬喻師如出一轍，先難破身語表業 的實有，而後再評破無表色實有。這可從經部論破身語表業實有後，有部救 說：「表業既無，欲無表業亦應非有，便成大過」（ 大正29.68 下）的語意得知。218 由於無表業不離身語而有，所以譬喻師先行否定身語表業為實有，再破無表 業的實體性，可說深解有部宗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