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世 親 論 師 的 看 法
《 雜 心 論 》 以 「 流 注 相 續 」 說 明 業 力 的 相 續 存 在 ， 其 後 世 親 在 《 俱 舍 論 》 中 說 到 無 表 色 相 時 ， 也 同 樣 使 用 相 近 的 語 義 ─ ─ 「 相 似 相 續 」 ─ ─ 來 說 明 ：
viksiptacittakasyapi yo ’nubandhah wubhawubhah/
mahabhutany upadaya sa hy avijbapyir ucyate//237 亂 心 無 心 等 ， 隨 流 淨 不 淨 ， 大 種 所 造 性 ， 由 此 說 無 表 。
─ ─ （ 玄 奘 譯 ． 大 正 29.3 上 ）
亂 心 無 心 耶 ， 隨 流 淨 不 淨 ， 依 止 於 四 大 ， 何 無 教 色 說 。
─ ─ （ 真 諦 譯 ． 大 正 29.163 下 ）
中 譯：亂 心 與 無 心 等 之 隨 逐 的 清 淨 與 不 清 淨，依 於 諸 大 種，此 被 說 為 無 表 。
對 這 一 偈 頌 的 解 讀 ， 目 前 學 界 已 有 相 當 豐 碩 的 研 究 文 獻 。238依 世 親 的 長 行 解 釋 是「 亂 心 者，謂 此 餘 心。無 心 者，謂 入 無 想 及 滅 盡 定。等 言 顯 示 不 亂 、 有 心 」。 眾 賢 論 師 依 其 長 行 解 釋 ， 詳 細 地 解 讀 一 遍 。 所 謂 「 亂 心 」， 即 是 身 語 表 業 引 生 善 惡 的 無 表 ， 相 對 於 其 它 善 、 惡 無 記 心 ， 名 為 亂 心 ； 例 如 ， 與 善 無 表 相 對 的 不 善 、 無 記 心 ， 名 為 亂 心 ， 與 不 善 無 表 相 對 的 善 、 無 記 心 ， 名 為 亂 心。「 無 心 」即 是 無 想 與 滅 盡 二 無 心 定，而「 等 」（api）字，即指與
「 亂 心、無 心 」相 對 的「 不 亂 心、有 心 」，頌 文「 亂 心、無 心 等 」應 為「 亂 心 等 、 無 心 等 」， 表 示 無 表 業 立 處 於 此 四 位 中 皆 能 相 續 不 斷 。
以 上 的 解 釋 似 乎 也 都 還 符 合 有 部 義 ， 然 還 是 被 眾 賢 論 師 指 出 問 題 所 在。若 頌 文「 亂 心、無 心 等 」的「 等 」字，通 於 亂 心 和 無 心，則 第 一 個「 亂 心 等 」的「 等 」字 已 攝 一 切 有 心 位，而 第 二 個「 無 心 等 」的「 等 」，也 還 是 含 攝 一 切 有 心 位 ， 兩 者 有 重 複 之 過 。 然 真 正 引 起 眾 賢 論 師 強 烈 批 判 的 ， 還
237 Abhidharmakowabhasya, ed. P. Pradhan, Patna, 1967. p.8。
238 參 見c工 藤 道 由 ＜ 世 親 の 無 表 業の 解 釋 を め ぐ っ て ＞ （《印 佛 研 》 31： 1， 1982）， 頁 130-131。d松濤泰雄＜Tattvartha について（Ⅲ）無表色の解釋をめぐって＞（《佛教 論叢》第三十五號．1991），頁 28-31。e佐佐木現順《業論の研究》，（京都：法藏館，
1990 年），頁 440-448。
是 世 親 對「 隨 流 」的 解 釋。《 俱 舍 論 》的 長 行 中 將「 隨 流 」（anubandha）解 釋 成「 相 似、相 續 」（pravaha）239，稱 友 的 梵 文《 俱 舍 論 疏 》240也 一 致 將 隨 流 （anubandha） 與 相 續 （ pravaha） 視 為 同 義 。 但 是 這 樣 的 解 釋 ， 便 成 為 眾 賢 批 判 的 主 要 標 靶 。
梵 文 的 prabandha、sajtati、sajtana 以及 pravaha，在漢譯中大多譯為
「 相 續 」。 其 中 ，pravaha 與經部分別四相時所使用的「相續」的梵文原語 相 同241， 有 連 續 、 如 水 流 、 恒 亙 三 世 之 意 。 眾 賢 論 師 認 為 世 親 將 「 隨 流 」
（anubandha）解釋成 pravaha 的「相續」，這是經部的「相續」義，不是 有 部 的，因 而 此 意 義 下 的 相 續 說「 是 假 非 實 」。以 下 針 對 世 親 的 無 表 色 相 說 提 出 三 點 批 判 ：
今謂經主於此頌中不能具說無表色相，以說隨流名無表故。彼自釋言，
相似、相續說明隨流。非初剎那，可名相續。勿有太過之失！是故決 定初念無表，不入所說相中。又相續者，是假非實；無表非實，失對 法宗！又定所發亂、無心位不隨流故，應非無表。（大正 29.335 中）
以 上 分 為 三 點 討 論 ： 第 一 、 無 表 有 初 念 無 表 與 第 二 念 等 無 表 之 分 （ 參 本 章 第 一 節 ）；如 果 無 表 要 以「 相 續 」來 說 明 其 相，則 剛 開 始 的 初 念 無 表 必 然 不 入 所 說 的 相 續 位 中 ， 因 為 初 念 無 表 與 能 造 四 大 生 起 後 立 刻 剎 那 滅 入 過 去 。 第 二 、 若 以 「 相 續 」（pravaha） 說明 無 表之 相 ， 則無 表 是假 非實 ； 世 親即 曾 引 用「 熏 習 」來 說 明 其 相 續 的 情 況：「 於 後 心 中，前 心 差 別 所 引 習 氣，此 不 可 說 異 於 後 心 」（ 大 正 29.410 中 ）， 這 是 不 同 於 有 部 的 相 續 說 ， 而 傾 向 經 部 的「 相 續 轉 變 」。因 為 若 一 切 法 的 存 在，從 過 去 到 現 在，又 從 現 在 到 未 來 ， 則 這 樣 的 相 續 流 轉 對 「 三 世 實 有 」 的 有 部 而 言 ， 是 假 有 ， 不 是 實 有 。 依 據 有 部 的 見 地，法 在未生起以前，已經存在於未來，此名未來有。剎那滅去的 法，還是存在於過去，此名為過去有。前法引生同類的後法，為不同法體的
239“yat tavad uktaj nyunaj pravahasyqvijbapty-upadewad adyah ksano nqvijbaptih syad iti.
“Abhidharmakowabhasya” ed. P. Pradhan, Patna, 1967. p.31。
240 “yo ’nubandha iti pravaha iti yo dharmo nity-pravaha-yukta ity arthah.”所謂隨流即是相 續，法經常的與相續結合一起之義。“Abhidharmakowavyakhya by Yaomitra,（東京：山 喜房 ， 1989 年），p.29。
241 jatiradih pravahasya vyayawchedah sthitis tu sah/ sthityanyathatvaj tasyaiva purvaparaviwistata// Abhidharmakowabhasya, ed. P. Pradhan, Patna, 1967. p.77。漢譯《俱舍 論》卷五說：「相續初名生，滅謂終盡位，中隨轉名住，住異前後別。」（大正29.27 下）
這乃說明有為法生、住、異、滅四相。
前後相續，這與現在有的「過未無體論者」是不同的。茲將差異列表顯示如 下：
三世實有：未來 → 現在 → 過去 過未無體：過去 → 現在 → 未來
第 三 ， 定 生 無 表 為 定 力 所 引 生 ， 隨 心 共 生 共 滅 ， 所 以 此 種 無 表 不 能 處 於 亂 心 與 無 心 位 的 情 況 中 ； 如 此 定 生 無 表 便 無 隨 流 可 言 ， 應 不 屬 無 表 業 。
由 以 上 三 點 可 知 ， 世 親 對 無 表 色 的 解 釋 顯 然 與 有 部 的 宗 義 有 差 距 ， 所 以 眾 賢 才 說 ：「 經 主 於 此 頌 中 ， 不 能 具 說 無 表 色 相 」， 認 為 他 的 解 釋 不 夠 周 延 ， 而 提 出 「 無 表 之 相 」 是 「 作 等 、 餘 心 等 ， 及 無 心 有 記 ， 無 對 所 造 性 ， 是 名 無 表 色 」242。眾 賢 不 說「 大 種 所 造 性 」而 改 為「 無 對 所 造 性 」，這 不 僅 可 以 顯 示 無 表 色 是 大 種 所 造 色 ， 而 且 是 無 見 無 對 的 實 色 ， 非 假 有 色 。 基 本 上 ， 世 親 對 無 表 色 的 看 法 和 《 雜 心 論 》 相 同 ， 因 此 在 他 的 解 釋 中 ， 一 定 蘊 含 著 可 以 將 無 表 色 解 釋 為 假 有 的 玄 機 。 不 過 最 後 還 是 被 眾 賢 識 破 ， 而 適 時 給 予 糾 正。其 次，世 親 論 師 雖 以 無 表 業 為「 大 種 所 造 性 」，似 乎 承 認 它 是 色 法 ， 但 行 文 間 卻 把 「 隨 流 」 釋 為 「 相 似 相 續 」， 且 又 談 到 「 熏 習 」。 這 完 全 與《 雜 心 論 》相 同，表 面 上 都 以 無 表 是 色，但 實 際 上，認 為 它 是 假 而 非 實 。
關於世親論師對無表色相的解釋，追根究底應承自經部或法救的《雜心 論》？印順法師與木村泰賢皆認為：世親的無表色相，係承自《雜心阿毘曇 論》。243若詳而論之，在漢譯現有文獻的思想記載上，世親的無表色相無庸 置疑的是承自《雜心論》，但亦不應忽視它亦與經部譬喻師有密切的關係。從
《心論》以來，主張無教假色，以「種子」來說明業力的相續存在，這是西 方系阿毘達磨師或者也可說是毘婆沙論師們的新傾向。
這 種 情 形 ， 從 下 文 經 部 師 對 無 表 色 的 論 難 中 亦 可 得 見 。 然 經 部 雖 也 反 對 無 表 色 實 有，但 他 是「 二 世 無 體 論 者 」，所 以 他 反 對 有 部 所 說 無 表 色 實 有 的 理 由 ， 與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的 有 部 譬 喻 師 不 盡 相 同 。
242《順正理論》卷二，大正 29.335 下。
243 參見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頁 699；或參見木村泰 賢 《 木 村 泰 賢 全 集 》 第 四 卷 ＜ 阿 毘 達 磨 論 の 研 究 ＞ ， 頁 242-262。另外，木村泰賢更認為，
《俱舍論》在組織上，偈頌上，繼承《雜阿毘曇心論》，更遠承《阿毘曇心論》。參見頁 259-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