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有 部 譬 喻 師 的 學 說
同 樣 是 「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 的 有 部 譬 喻 師 ， 卻 將 業 力 體 性 放 在 心 法 上 ， 例 如 譬 喻 師 主 張：「 身 語 意 業，皆 是 一 思 」151，將 業 因、業 果 歸 結 到 心 法 ， 以 心 為 本 。 這 樣 ， 難 道 沒 有 上 述 有 部 論 師 對 心 法 的 相 同 顧 慮 ？ 實 際 上 ， 譬 喻 師 與 迦 濕 彌 羅 的 有 部 論 師 在 色 心 二 法 的 規 定 上 有 不 同 之 處 。 首 先 ， 在 色 法 上 ， 有 部 認 為 色 法 和 色 法 有 同 類 因 ， 所 以 前 一 剎 那 的 同 類 色 可 以 引 生 後 一 剎 那 的 同 類 色，但《 婆 沙 論 》譬 喻 師 卻 說「 色 於 色 無 同 類 因 」（ 大 正 27.682 下 ）。而 在 心 法 上，有 部 論 師 主 張 二 無 心 定 無 心，但 譬 喻 師 說 二 無 心 定「 細 心 不 滅 」（ 大 正 27.774 上 ）； 而 且 「 心 、 心 所 法 次 第 而 起 」152（ 大 正 27.463 上 ）， 認 為 心 、 心 所 法 同 體 ， 次 第 而 起 ， 心 所 只 是 心 的 不 同 作 用 ， 其 實 都 是 指 心
。 就 如 同 商 侶 涉 嶮 隘 路 ， 必 須 一 個 一 個 穿 過 隘 路 ， 不 可 以 兩 者 同 時 並 行 ； 心 心 所 法 亦 復 如 是 ， 依 諸 因 緣 和 合 ， 一 一 而生。有 部 譬 喻 師 以 心 、 心 所 法 相 續 不 斷 來 解 決 業 力 存 在 的 難 題 。 所 以 即 使 十 多 年 前 所 造 作 的 業 、 或 所 受 的 戒 體 ， 在 這 一 期 的 生 命 中 ， 仍 然 可 以 藉 由 心 心 所 的 相 續 不 斷 來 保 持 ； 而 當 一 期 生 命 結 束 時 ， 業 力 即 使 滅 入 過 去 ， 三 世 實 有 的 譬 喻 師 同樣可以解釋 業力不失的感果功能。
上 述 有 部 譬 喻 師 的 見 解 ， 大 多 與 有 部 論 師 的 意 見 相 反 ， 所 以 同 樣 是 「 三 世 實 有 」 論 者 的 有 部 論 師 與 有 部 譬 喻 師 ， 才 將 業 力 的 體 性 或 安 立 於 色 或 安 立 於 心 的 不 同 。153從 有 部 譬 喻 師 的 例 示 看 來 ， 似 乎 「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 不
151 參 見 《 大毘婆沙論》卷一一三，大 正 27.587 上 。
152《大毘婆沙論》卷十六說：「謂或有執心心所法前後而生，非一時起，如譬喻者。彼作是 說： 心心 所法 依諸 因緣 前 後而 生。 譬如 商侶 涉嶮 隘 路， 一一 而度 ，無 二並 行 。心 心所 法亦復如是，眾經和合一一而生，所待眾緣各有異故。」（大正27.79 下）而有部主張
「心心所俱時而生」。（見《大毘婆沙論》卷九Ｏ，大正 27.463 上）
153 國內悟殷法師認為，譬喻師把業力安立在心法上，最關鍵性原因，尚牽涉到「有為相」
的問題：「有部論師認為『一剎那具有三相』，然譬喻師卻主張『三有為相非一剎那』，
即是生 滅不同時。這不同時的生滅，但約一剎那心上，如此，一剎那就有前後二時了。
這種思想，大同於大眾、分別說部『入胎為初，命終為後，色根大種皆有轉變，心心所 法亦有轉變』的思想。因一剎那有前後二時，故心雖是剎那生滅，但有轉變的可能。筆 者以為：這思想，是大眾、分別說部以及譬喻師等，把業力安放於心法的重要理論根據 之一。」參見悟殷法師《部派佛教系列（上篇）──實相篇、業果篇》＜論師的業力觀
＞（台北：法界，2001 年 3 月），頁 240-241。然依本文理解，有部譬喻師的「三有為 相，非一剎那」，意思是說：三有為相生滅不同時，不在同一剎那；而印順法師在《說
必 然 要 將 業 力 的 體 性 放 置 在 色 法 ， 但 是 有 部 譬 喻 師 對 於 色 、 心 二 法 性 質 的 解 說，多 處 異 於 有 部 論 師。所 以 導 致 同 樣 是「 三 世 實 有 論 者 」，卻 對 業 力 體 性 的 界 定 有 色 、 心 二 法 之 別 。
（ 二 ） 經 部 師 的 學 說
經 部 等 將 業 體 設 立 在 心 法 上 ， 便 與 「 過 未 無 體 」154的 時 間 觀 有 直 接 關 聯 ； 因 為 主 張 「 過 未 無 ， 現 在 有 」 的 部 派 ， 並 不 能 像 有 部 那 樣 把 剎 那 滅 入 過 去 的 業 力 存 放 在 過 去 ， 所 以 過 未 無 體 論 者 只 好 將 業 力 潛 藏 於 現 在 ， 而 採 以 業 力 依 於 心 或 依 於 有 情 色 心 自 體 的 方 式 。155
首 先 ， 見 於 《 俱 舍 論 》 的 經 部 成 立 種 子 ， 而 且 認 為 色 心 二 法 各 有 種 子
， 如 《 論 》 說 ：「 此中何法名為種 子 ？ 謂名與色於生自果，所有展轉鄰近功 能，此由相續轉變差別」156。主 張 「 過 未 無 體 」 的 經 部 與 有 部 不 同 之 處 ， 是 在 於 經 部 不 談 前 前 後 後 不 同 法 體 的 「 剎 那 生 滅 」， 而 改 口 說 「 剎 那 相 續 」
。157經 部 師 也 說 剎 那 生 滅 ， 但 這 種 生 滅 是 相 續 不 斷 的 生 滅 ， 就 如 同 種 子 生 芽 莖 ， 從 芽 莖 的 相 續 變 化 中 ， 蘊 含 生 果 的 功 能 。 茲 將 經 部 與 有 部 之 不 同 見 解 簡 示 如 下 ：
有 部 a b c d e…...（剎那生滅）
經 部 a1＋b b1＋c c1＋d d1＋e e1＋f …（剎那相續）
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曾說：「譬喻者以為：三有為相不是一剎那的，是 前後次第而起的。」（頁 298）既然生、異、滅不是在一剎那上說，亦即不是「約一剎 那心上說」，也就不可能導出「一剎那有前後二時」。所以筆 者 對上 述 看法，暫 且 保 留 。 其實真正主張「一剎那有前後二時」之說者，依印順法師《中觀今論》的看法是「經部 師與上座部師」。參《中觀今論》（台北：正聞，1990 年），頁 102-103。而若依《異部 宗輪論》，則出自化地部的「入胎為初，命終為後，色根大種皆有轉變，心心所法亦有 轉變」的思想。
154《順正理論》卷二五，大正29.482 中。
155 如 《異部宗輪論》卷一說，大眾部等是「過去、未來非實有體」（大正 49.16 下）的二 世無 體 論 者， 故 業 力的 存 放才 有 潛 於現 在 的 必要 。 因為 沒 有 成立 種 子 說， 如 果要 業 力 相續 不 斷 ，則 唯 一 考慮 場 所就 是 安 置在 心 法 上， 所 以從 粗 意 識外 ， 安 立恒 常 相續 的 細 意識，如說：「六識雖生滅，而意界是常，如是可能憶本所作；六識所作事，意界能憶 故。」（大正27.55 中）這細意識仍不離六識的範疇。
156 參 見 《 俱舍論》卷四，大 正 29.22 下 。
157《順正理論》卷五一說：「經主於此作如是言：……業相續者，謂業為先，後後剎那心相 續起。」(大正 29.629 中)
經 部 所 說 的 相 續 並 非 一 味 不 變 ， 而 是 前 後 異 性 ， 有 種 種 差 別 ， 這 就 是 相 續 的 轉 變 。158此 相 續 是 後 後 不 同 前 前 ， 但 後 後 又 不 離 前 前 而 有 ， 猶 如 火 燒 稻 田 ， 後 火 不 離 前 火 而 有 ， 而 前 火 非 後 火 。 經 部 師 藉 由 心 法 前 後 相 續 的 轉 變 來 任 持 業 力 存 在 不 失 。 而 有 部 則 在 前 後 完 全 不 同 法 體 的 生 滅 中 談 相 續 ， 所 以 「 無 表 」 必 須 依 善 惡 一 味 的 色 法 ， 不 隨 善 、 不 善 心 轉 變 ， 方 能 在 前 後 生 起 不 同 法 體 的 同 類 色 法 中 ， 使 無 表 業 恒 時 相 續 ， 維 持 其 原 有 的 善 惡 性 質 。
雖 然 「 過 未 無 體 論 者 」 的 經 部 師 成 立 種 子 說 ， 但 進 一 步 探 討 到 種 子 的 所 依 時，必 然 會 論 及 二 無 心 定 到 底 有 無 細 心 的 問 題。《 俱 舍 論 》的 經 部 師 便 不 許 「 滅 定 有 心 」， 而 主 張 「 無 色 界 無 色 」， 因 而 他 在 建 立 種 子 的 所 依 時 ， 不 能 單 純 地 依 於 心 或 依 於 色 ， 因 而 他 提 出 心 與 根 身 可 以 互 為 種 子 的 色 心 相 續 說 。 如 《 俱 舍 論 》 說 ：
1.故 彼 先 代 諸 軌 範 師，咸 言 二 法 互 為 種 子；二 法 者 謂 心、有 根 身。（ 大 正 29.25 下 ）
2.云 何 因 緣 ？ 謂 諸 色 根 、 根 依 及 識 ， 此 二 略 說 能 持 一 切 諸 法 種 子 。 隨 逐 色 根 ， 有 諸 色 根 種 子 ， 及 餘 色 法 種 子 ， 一 切 心 心 所 等 種 子 。 若 隨 逐 識 ， 有 一 切 識 種 子 ， 及 餘 無 色 法 種 子 ， 諸 色 根 種 子 ， 所 餘 色 法 種 子 。（《 瑜 伽 師 地 論 》 卷 五 一 ， 大 正 30.583 中 ）
亦 即 色 心 的 種 子 同 時 依「 心 及 有 根 身 」，二 者 互 為 種 子，方 能 在 無 色 界 中 ， 心 色 的 種 子 依 心 而 轉 ； 在 無 心 定 中 ， 心 色 的 種 子 依 色 而 轉 ； 而 在 有 色 有 心 的 欲 、 色 二 界 時 ， 心 色 的 種 子 皆 依 心 及 有 根 身 而 轉 。 所 以 《 俱 舍 論 》 時 代 的 經 部（ 即 先 代 軌 範 師 或 先 舊 諸 師 ）的 種 子 說，所 依 為「 心 及 有 根 身 」；這 與 將 業 力 說 完 全 局 限 在 心 心 所 相 續 上 的 有 部 譬 喻 師 不 同 。 當 無 色 界 的 有 情 下 生 有 色 界 時，經部的色心持種說則主張心法種子可以生色法種子，而不致 落入無因生、或斷滅的窘境。159
其 次 ，《 順 正 理 論 》 所 評 論 的 「 上 座 」， 代 表 人 物 是 室 利 邏 多 與 大 德 邏
158《俱舍論》卷四說：「何名轉變？謂相續中，前後異性。何名相續？謂因果性，三 世 諸行 。 何名差別？謂有無間生果功能。」（大正29.22 下）
159《俱舍論》卷二八說：「在彼多劫色相續斷，後歿生下色從何生？此從心生非從色起，謂 昔所起色異熟因，熏習在心，功能今熟，是故今色從彼心生。」（大正29.146 中）
摩 ， 他 們 認 為 ：「 諸業煩惱所熏六處，感餘果生」160，這是以有情自體為主 的「 六 處 受 熏 說 」。這 派 論 師 繼 續 接 受《 婆 沙 論 》中 譬 喻 者 所 持「 此定（滅 盡定）有心」 的 意 見 ， 明 確 地 主 張 「 滅 定 中 有 心 現 行 」：
然上座言：思等心所於滅定中不得生者，由與受想生因同故，非由展 轉為因生故。何謂為彼所同之因？若謂是觸，此位應有。彼許滅定中 有心現行故。（大正 29.420 中）
這 是 說 滅 盡 定 中 不 但 受 想 等 心 所 不 現 起 ， 思 等 其 它 心 所 亦 不 現 起 ， 唯 有 心 識 現 行 ； 這 樣 無 心 定 有 心 的 主 張 ， 能 使 有 情 身 心 自 體 前 後 色 心 相 續 。 這 種 無 心 定 有 心 的「 色 心 受 熏 說 」，不 同 於 前 面「 二 無 心 定 無 心 」的 色 心 互 熏 說。
印 順 法 師 認 為 ， 這 一 派 的 見 解 受 到 《 婆 沙 論 》 譬 喻 師 的 「 無 有 有 情 而 無 色 者 ， 亦 無 有 定 而 無 心 者 」 的 影 嚮 ， 所 提 出 的 「 六 處 受 熏 說 」。161
在 此 附 帶 一 提 的 是 ， 後來世親論師轉入大乘，在其著作《大乘成業論》
中，採一類經為量者的主張，提出「細心相續說」162；認為六識之外，另有 細心──阿賴耶識（或說阿陀那識），離六識身，有其實體，可為種子的所依。
茲將以上各家說法以表簡列如下：163
學 派 名 稱 時 間 觀 業 力 體 性 二 無 心 定 無 色 界 說 一 切 有 部 三 世 實 有 色 法 （ 無 表 色 ） 無 心 無 色 有 部 譬 喻 師 三 世 實 有 心 法 （ 心 心 相 續 ） 有 細 心 有 色
《 俱 舍 論 》 經 部 過 未 無 實 體 思 種 子 （ 色 心 互 熏 ） 無 心 無 色 經 部 上 座 過 未 無 實 體 思 種 子 （ 六 處 受 熏 ） 有 細 心 有 色
《 大 乘 成 業 論 》 過 未 無 實 體 心 法 有 細 心 無 色
在 說 一 切 有 部 的 「 三 世 實 有 」 主 要 宗 義 基 礎 下 ， 有 關 色 、 心 二 法 等 諸 多 義 理 的 解 說 深 受 影 響 ， 所 以 無 表 業 在 其 義 理 架 構 中 ， 唯 有 歸 為 色 法 才 能 迴 避
「 二 無 心 定 無 心 」 以 及 心 法 「 念 念 有 殊 」 的 問 題 ， 而 這 些 都 與 其 「 三 世 實
160《順正理論》卷十八，大正29.440 中-下。
161 參見印順法師《說 一切 有 部為主 的論書 與論師 之研 究 》，頁555。
162《大乘成業論》卷一說：「一類經為量者，所許細心彼（無心）位猶有。謂異熟果識，具 一切種子，從初結生乃至終沒，展轉相續，曾無間斷」。（大正 31.784 中-下）
163 關於種子的所依的問題，依經部譬喻師前後不同時期，而出現四種不同說法：心心相續、
163 關於種子的所依的問題，依經部譬喻師前後不同時期，而出現四種不同說法：心心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