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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自我方法論的可能:從研究他者轉向研究「自我」

第七章 未竟之旅:結論、再反思與展望

第二節 研究「再」反思

二、 一種自我方法論的可能:從研究他者轉向研究「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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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回到本文上一節提出的結論:「身體感是身心的身體技術、(科技)物處 於特定情境與周遭環境之中交互作用、共同生成的結晶,亦是歷時演化的動態產 物」實與4E 認知之立論相近。換言之,4E 認知可作為本文的另一觀點參照。

二、一種自我方法論的可能:從研究他者轉向研究「自我」

另一方面,以實作方法而言,本文採用自我民族誌分析研究者生命歷程中的 書寫經驗。透過回溯自我記憶與幾種實體資料的對話,描述、分析自我經驗之中 容易忽略之處。更重要的是,自我民族誌不只凸顯研究者的個人經驗,同時也能 看出不同經驗裡隱含的社會文化脈絡。然而,由於自我民族誌在質性研究方法中 仍屬相當新興的方法,因此在實際操作、探索「自我經驗」的身體感研究裡仍有 值得討論與反思之處。

首先,我在第五章提到,每個人只有自己的身體,換言之,我們的意識最清 楚的也是自己的身體感知,因而採用自我民族誌以梳理自己過往的書寫經驗。然 而,我在正式寫自我民族誌時,除了必須不斷回溯個人記憶外,也時常發現書寫 過程的經驗(對許多人而言可能亦是如此),早已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環節。若 在回溯過程不多加留意這些細節,便容易視這些書寫舉動為無物。

這意味著書寫的身體運動(body movement)作為吸納(incorporating)的身 體實踐(Connerton, 1989),早已內化為現代社會的常規(norms)之一。是故,

「人的身體條件」在書寫過程的移動姿態、運動(movement)、韻律在描述與分 析過程裡十分容易受到忽略,尤其如書寫本身即是需要高度專注力的行動。這也 是我分析書寫的身體感,或試將常規身體技術在研究過程陌生化時遭遇到的最大 困難。對此,我的解決方式是在分析過程最好能設計多種情境區隔,才能讓研究 者看清箇中差異,以免深陷五里霧中。此外,若要盡可能詳實記錄身體的運動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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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與實質過程,亦可嘗試採以錄影分析(video analysis)作為其中一種研究方法,

全程記下身處不同書寫情境的身體姿態與運動過程。

針對詳細操作方法上的討論,召喚敘事的特點是以個人回憶與相關具體資料

(如互動的書寫科技物、與他人對談、相關既有文獻)為依據。換言之,本文記 錄的個人身體感是「召喚回憶的身體感」,而不是「當下即時的身體感」。如我 在第五章第三節強調,受到大腦遺忘機制的運作影響,本文所召喚的書寫身體感 多憑藉個人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因此,闕漏的身體經驗細節難以全數補足。本文 針對補足闕漏的方法,即經由與他人對談相關經驗的過程與其餘具體資料之輔佐,

嘗試尋回記憶可能遺漏的部分。此外,個人特定經驗的記憶必然有密有疏,因此,

召喚敘事作為寫作方法受制於個人記憶的喚回程度,須視不同研究者的身心狀況 而定。

此外,自我民族誌雖大多以敘述「個人」經驗為主(Winkler, 2018),若研 究者數量為兩人以上或特定社群身處於相同經驗情境時,「雙人自我民族誌」

(duoautoethnography)和「合作自我民族誌」(collaborative autoethnography, collective autoethnography;或譯作「集體自我民族誌」)則可作為描述「多人」

經驗的書寫方法。合作自我民族誌的特色在於,多人身處於同樣的經驗情境,但 受到個體身心與背景條件的不同,因此常浮現面對完全相同的經驗卻有不同詮釋 的結果。目前以雙人或合作自我民族誌寫就的文獻如,博士研究生與指導教授面 對論文寫作情境的觀點對話(Kidd & Finlayson, 2015)、妻子罹癌後雙人面對愛 與死亡的歷程(Vande Berg & Trujillo, 2008)等。

換言之,不管是個人或兩人以上的共同經驗,自我民族誌都能作為朝向「自 我(同一)經驗」描述的基礎原則,形成一種「自我方法論」(automethodology;

Pensoneau-Conway & Toyosaki, 2011)的轉向可能。此方法論的焦點不再是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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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客觀分析「他者」,而是以「自我內觀」(包含一起共同經驗者)為起始點。

我認為「自我方法論」的問世,也許能為人文社會科學的質性研究方法闢出一條 有別於過往的思考路線。

三、研究者的自我反思

本節最後,我想以自己寫作的最初動機出發,作為反思書寫本文的整體思考 歷程。我的寫作動機最早與Anne Trubek(2016/黃楷君譯,2018)的文明史專 書《手寫時代》(The History and Uncertain Future of Handwriting)有關。這本專 書的背景旨在探討數位時代席捲全球,不少學者、媒體擔憂數位資訊將會對傳統 手寫、紙本書造成威脅(詳見本文緒論)。然而,Trubek 認為(英文)手寫不過 是人類溝通形式其中一種選擇。換言之,總有一日,它會隨著科技變遷而改變自 身在人類社會裡原有的功能與位置(Kittler, 1996)。

起初作為愛好手寫、從事手寫視覺創作的我,對此立論抱持懷疑態度,甚至 認為該書雖做了相當充分的英文書寫文明史的耙梳,但作者自身的邏輯推斷仍顯 不足,令我無法信服。然而,這個論點也使我進而反思,為何現今人們面對不同 的書寫方式會浮現不同的情感投射?正是此困惑始終在我心中徘徊不去,是故本 文於焉而生。

對我而言,這本論文的主題,除了深究人、物如何在不同情境、環境裡互動 進而演化以外,另一主題則為「何謂書寫」(what is called writing)?而本文最 後提出的觀點,部分與 Trubek 所見部分略同,書寫的精髓是「製造痕跡」

(producing traces),痕跡生成的方式會受到我們與科技與世界之間的關係演變 而塑造出變化萬千的表現型態,因為人們身處於一個巨大的動態演化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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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們不妨可以想像,當觸控手寫功能與電子書於現世或不久的將來更為 普及之時,傳統手寫與紙本書會以另一種(審美、美感)形式繼續生存下去。正 如現今的毛筆與智慧手機螢幕的關係一樣,持續在各自位置上與人們共生、共變,

尤其那些遭現代人視為「過時」的技術物,實質上它們並未消亡。換言之,「新 舊」媒介科技的交織現象是一段綿延不斷的演化歷程,而媒介科技之「新」與「舊」

定義並非一成不變(Lesage & Natale, 2019)。或者可以說,「世界上根本沒有所 謂的『舊媒體』」(there is not such a thing as “old media;” Natale, 2016, p. 586)。

第三節 展望:摸索書寫(科技)與感知的未來去向

針對本文主題與理論取徑的展望,我提出兩個可以作為未來發展的研究面向。

首先,受到研究者個人經驗、習慣與使用情境上的限制因素,本文分析使用書寫 媒介科技的情境範疇並無包含處於特定情境使用觸控筆(如Apple Pencil)、觸 控螢幕(包含智慧手機、平板電腦、電子書等)的感知關係。

我之所以沒有將觸控媒介(haptic media)納入本文分析範疇,是因為當我重 新審視自己的生活經驗,發現觸控媒介非自己慣用的「書寫」媒介科技。換句話 說,在自己與觸控媒介互動的主要經驗裡,「書寫行動」不是我與觸控媒介互動 的主要目的。許多能直接透過觸控媒介互動的情境,如經由 SNS 與他人聊天、

發表動態貼文等,這些情境我仍以使用筆電為主。因此對我的經驗而言,沒有其 特定書寫行動情境能作為分析與觸控媒介互動之對象。這可能與我個人的身心習 慣,以及與筆電鍵盤和觸控媒介的物理實體、數位物質之機緣差異有所關聯。

不過,目前已有大量研究深入探討觸控媒介與身體互動的密切關係。比方學 術期刊New Media & Society 與 Convergence 分別於 2017 年 10 月和 2019 年 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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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繼推出觸控媒介專題,思考身體感知(或傳統的感官層次)與觸控螢幕之間的 全新連結。其中如 Richardson & Hjorth(2017)即採用數位民族誌(digital ethnography)探索以澳洲家戶為周遭環境的觸控媒介使用情形,該研究的理論基 礎便觸及本文強調的物質性(新物質論)與後現象學等相關概念。

另一方面,按照Wellner(2018, 2020)的說法,當代書寫科技已經演化至演 算媒介(algorithmic media)階段。換言之,隨著演算法與自然語言生成(natural language generation)技術的發展,人類不再是書寫的唯一主宰者。其中,我認為 最顯著的例子是2020 年 6 月美國 OpenAI 實驗室正式對外發布語言模型 GPT-3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 3)。

據報導所述,由於 GPT-3 含有 1,750 億參數內容,其文本生成能力十分廣 泛,從寫論文、發推特(Twitter)、解數學公式樣樣精通(Decode,2020 年 8 月 14 日)。英國《衛報》(The Guardian)甚至刊登一篇 GPT-3(2020, September 8)親自「撰寫」的文章,展現 GPT-3 驚人的書寫能力,卻也令不少專業人士擔 憂假資訊(disinformation)的製造問題,引起更多有關自動化新聞學(automated journalism)的相關討論(見劉昌德,2020; Guzman & Lewis, 2020; Lewis, Guzman,

& Schmidt, 2019)。

此外,程式設計師Murat Ayfer 也以 GPT-3 為基礎打造「人工智慧哲學家」

(Philosopher AI,我稱之為「AI 哲人」)。顧名思義,「AI 哲人」生成的文字 回覆主要偏向思想辯證的討論。出於個人好奇,我也曾向「AI 哲人」發問:「人 工智慧將來會不會殺人?」(Wil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kill human[s]?)而最終,

「AI 哲人」給我一個耐人尋味的結論:「不,AI 不會殺人。不過,我們可能會 被我們自己的科技殺掉」(N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will never kill humans. However, we may be killed by our own technology; Philosopher AI, 2020, Septemb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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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觀之,自史前人類能於洞窟畫圖、動筆書寫、敲鍵打字,一直到現今自 動機器生成文本的演化過程,可以看見人類的感知經驗與思考促成書寫行動的條 件對演算媒介而言已毫不重要。目前亦有研究已經指出,當前廣泛採用無監督學 習(unsupervised learning)的演算媒介(如 GPT-3)所生成的文本或影像會繼承、

反映現代人對不同種族與性別的偏見和刻板印象(Abid, Farooqi, & Zou, 2021)。

換言之,若無適當方法管理演算媒介「書寫」的文本內容,這些內容可能再次強 化閱聽人自身的偏見與歧視。當21 世紀邁入第三個十年,人們開始面對自動機

換言之,若無適當方法管理演算媒介「書寫」的文本內容,這些內容可能再次強 化閱聽人自身的偏見與歧視。當21 世紀邁入第三個十年,人們開始面對自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