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厚描自我身體感：研究方法與設計
第三節 召喚敘事的寫作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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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自我民族誌的研究對象是研究者自身的生命經驗，故資料蒐集的來源大 多出於自我經驗的記憶回溯（例如 Turkle [2007] 的專書），然而，若研究資料 全部出自個人經驗的回憶，也就是無憑無據的回憶，即容易犯下 Chang（2008）
指出的第三個問題。因此，研究者書寫個人經驗的回憶時，必須適時舉出與經驗 記憶相關的具體資料（hard data; Winkler, 2018），以利查證並確保自我民族誌的 信、效度。
以本文而言，具體資料可能如研究者個人社群帳號的動態內容、個人常用的 書寫媒介科技物、個人日記、照片、朋友的日常對話和訪談記錄等。換言之，在 後現象學的身體感理論下的自我民族誌，這裡的「自我」（self）不只關注在「意 識心智的我」，而是一個經由手邊的（書寫）科技物、行動情境、周遭環境、與 他者 對話以及具有肉身的自己（carnal me）共同集結的自我民族誌，我將這種自 我民族誌稱作「分散式自我民族誌」（distributed autoethnography）57。
第三節 召喚敘事的寫作策略
若將本文視作一趟行山之旅，前半部分的文獻與理論對話便如從居處出發前 往登山口的途中，而後半部分的自我敘事分析則是正式踏入某山領略、描述該山 中景緻的階段。58本節旨在說明如何細緻化本文後半階段寫作的佈局方式，即詳 述採用何種方式描述一路從登山口到登頂的階段過程。
針對召喚敘事的寫作結構，我分作兩個層次。首先是以個人生命史為基礎，
針對數個個人記憶最為深刻的經驗為書寫對象。此外，我綜合鍾蔚文等（2014）
57 我借用「分散智能」（distributed intelligence）的概念作為此研究方法的隱喻。分散智能原本 指的是電腦系統與其周邊設備都具有資訊輸入、輸出、儲存、運算的處理能力。「分散式自我民 族誌」是指「自我敘事」的範疇擴散到人類的大腦與肉身以外的地方，只要能與人互動的事物，
都具有成為「自我（敘事）一部分」的可能。
58 感謝鍾蔚文老師在論文計畫口試時對本文提出的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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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觀點和本文第四章第三節的架構分析圖（如圖4-2 所示），人與書寫科技之間 的互動關係必發生於某一特定使用情境裡，而該情境又必然處於（situated）某一 周遭環境之中。所謂「使用情境」，指的是使用者在以特定目的為導向（goal-directed）的前提下與某科技物的互動過程，而「周遭環境」則是指涉使用情境之 外，具有物理條件的某一客觀空間。例如，研究生為了能專心寫論文，因此選擇 待在國家圖書館使用自己的筆電。此描述中，「寫論文」是研究生與筆電互動的 主要使用情境，而「國家圖書館」則是研究生身處的周遭環境。
換言之，在日常生活中，人與書寫科技的互動過程、使用情境與周遭環境所 浮現的身體感乃是持續變動的表現。由此看來，使用情境與周遭環境的條件同樣 作用於人與書寫科技互動浮現的身體感，因此，除了個人生命史之外，召喚敘事 書寫的第二層次則是以相對微觀的使用情境為子題。循此，我將圖4-2 進一步細 緻化如圖5-1 和圖 5-2 所示。
以下說明從圖4-2 轉變到圖 5-1 與圖 5-2 的幾個不同之處。首先，圖 5-1 和 圖5-2 更加強調身體感是周遭環境、行動情境、身心我、（多個或單一）聚焦科 技物的「交會處」，而非圖4-2 所呈現獨立於上述幾個條件生成的外部產物。也 就是說，只要周遭環境、行動情境、身心我、科技物其中一項條件有所變異，身 體感便會隨之轉變，牽一髮而動全身。其次，由於個人經驗的回憶是召喚敘事書 寫相當重要的資料來源，因此本文描述的身體感主要不是「當下、即時的」
（immediate）自我身體經驗，而是「回憶的」（recalled）自我身體經驗。
換言之，以個人回憶為依據的自我書寫，難以將彼時自我身處於特定情境的 身體經驗細節一一描述清楚，因為「回憶的」經驗再現必有其無法喚回的部分，
這是大腦皮質執行遺忘機制的演化常態（Goldberg, 2006／黃馨弘譯，2018）。因 此，在本文第六章的自我民族誌裡，均有「回憶的框架」罩在這些不同情境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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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經驗之中。我要強調，它們都是「受到召喚的（過往）身體感」，而非為了本 研究即時記錄的身體感。
圖5-1 與多個科技物互動的身體感浮現示意圖
資料來源：研究者繪製
圖5-2 與單一科技物互動的身體感浮現示意圖
資料來源：研究者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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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承上節所述，書寫自我民族誌盡量不要完全仰賴個人回憶作為資料蒐 集的奠基（Chang, 2008）。也就是說，個人回憶的書寫必須有憑有據，具體資料
（hard data）即是作為證實個人回憶存在的重要證明。是故，除了回溯個人記憶 之外，還包含以下三種具體資料：
（1）我在日常生活裡常用的書寫科技物與相關照片
書寫科技為本文不可或缺的角色，尤其身處不同情境而使用不同的書 寫科技，同時也會改變書寫時的身體感知。例如，小學使用鉛筆的書寫過 程，與使用電腦鍵盤學習打字的書寫過程，從鉛筆到鍵盤的科技演化，隨 之改變的是身心與不同書寫科技互動所浮現的感知。
另一方面，後現象學強調科技物的物質性會直接影響人與物的互動關 係，故此部分我會強調、詳述不同書寫科技自身的物質特性。本文自我民 族誌提到的書寫科技工具均為行動情境裡研究者使用的書寫科技，特別是 研究者與不同書寫科技互動時，這些書寫科技本身在互動情境下所浮現的 物質條件。 例如，寫春聯時，毛筆在寫春聯情境下浮現的物質條件，其中 包含我所使用的筆具、墨汁、不同種類宣紙相互作用的物質特性，具體物 質條件將以照片形式（如個人社群帳號上的照片動態）呈現。
（2）非學術與學術文獻
非學術文獻主要指的是研究者的個人筆記、日記、部落格、隨筆、社 群媒體的動態文字內容。此外，非學術文獻也包含與書寫科技有關的文學 作品、影視作品等，而學術文獻則是指相關主題的既有期刊論文、研究專 書等，例如本文從第二章至第四章綜述的所有文獻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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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與他人的正式與非正式交談互動
要完成一份紮實且經驗豐富、飽滿的自我民族誌，不但需要仰賴個人 記憶與上述兩種實體資料，研究者在寫作過程中，與他人的交流對話也是 書寫自我民族誌時相當重要的資料來源。交流形式包括深度訪談、日常生 活中無特定目的的閒聊等，交談對象包含社群媒體上的朋友、研究者的同 儕、友人、師長、家人。在蒐集交談資料時，我會將寫好的自我民族誌初 稿先傳給上述部分的交談對象閱讀，實際作法包含經由通訊軟體上的文字 對話、實際面對面交談等。經過他們閱讀後，使他們回想與該初稿內容相 關的個人經驗。
這種作法目的有二，第一，希望透過我的回憶經驗書寫能先與他人經 驗碰撞不同的溝通火花，使讀者分享他個人的經驗。其次，我能直接從他 人的經驗分享中再次反思、回溯我的初稿是否出現記憶闕漏與值得補述之 處。
訪談（interview）與日常對話（conversation）作為書寫自我民族誌蒐集 資料的其中一種方式，這種方法的關注焦點並非在受訪者（或讀者）身上，
而是透過研究者與受訪者的對話過程，浮現研究者在書寫過程中所忽略的 自我經驗、某些直覺和體悟（epiphanies; Adams, Jones, & Ellis, 2015, p. 55）。
這些自我經驗之記憶、直覺與體悟乃是書寫自我民族誌時最珍貴卻相當容 易遭忽視的重大寶藏。
綜合個人記憶與以上具體資料，本文召喚敘事的篇章佈局結合研究者的生命 史與使用不同書寫科技時的多個情境，以不同情境為題向下開展，在書寫科技的 差異中，透過自我書寫的耙梳浮現經驗再現的感知描述。依據本章說明，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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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要從登山口出發，一步一步攀上自我經驗的山巒，再探過往自我與這些書 寫科技的互動歷程與演變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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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銘刻紀年：追溯我們賴以維生的書寫媒介科技
59循著第五章的邏輯思路，這一章以自我民族誌為體例，也就是將我自己的生 活經驗記憶作為書寫對象，經由後現象學的身體感理論取徑，分析我與不同書寫 科技處於多重情境與環境中的互動變化過程。由於自我民族誌是一種帶有個人感 性和反思意識的書寫方法（畢恆達，2020），這與一般常態的學術論文寫作截然 不同。本章的寫作形式有別於典型科學論文的描述方式，我採以抒情敘事與論述 相互交錯的書寫手法。此寫作方法仍能回答本文於第四章第三節最後提出的問題 意識，並且這種文學意涵的寫作手法亦能模擬、重新體現置身於不同情境與周遭 環境的身心之我所浮現的身體感差異和渾沌性。
本章共分作四節，前三節分別以我與書寫科技互動經驗的不同情境為主分類。
在每個人的生命經驗中，想必有成千上萬種不同情境的書寫行動，換言之，本文 無法將我生活中所有的書寫情境一一舉陳說明，因此，如何從我的生命經驗裡選 擇適宜的書寫情境是本章的首要之務。
根據第四章的體現認知概念與身體感文獻，我整理出兩個必須符合的條件。
第一，該情境下的書寫行動必須有清晰、明瞭的「目標」（goal-directed; Cowart, 2014）；第二，該情境下必須要有（單個或數個）明確聚焦（focal）的書寫科技。
我以鍾蔚文等（2012）科技部專題研究的三種個案「Wii 棒球遊戲」、「MSN-Talking」、「PDF-Reading」為例。首先，這些個案實然是三種截然不同的行動 情境，皆有其清楚的行動目標（打棒球、與他人聊天、閱讀研究文獻）。此外，
我以鍾蔚文等（2012）科技部專題研究的三種個案「Wii 棒球遊戲」、「MSN-Talking」、「PDF-Reading」為例。首先，這些個案實然是三種截然不同的行動 情境，皆有其清楚的行動目標（打棒球、與他人聊天、閱讀研究文獻）。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