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銘刻紀年：追溯我們賴以維生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二節 情境二：複沓的硬筆習字行動
二、 硬筆練字的延伸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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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硬筆練字的延伸思索
回顧自己硬筆習字的習慣養成過程，同時也令我不禁向自己叩問，當自己不 斷重複抄寫生字簿裡文字和詞語時，我會有「感覺」嗎？這裡所指的「感覺」，
更準確的是指偏向高層次的認知過程。抄寫的當下，我是經由身心運作在理解這 些生字、語詞純粹外在的形體與結構組成？還是，經由不斷複寫的過程，於筆畫 之間試著領會這些生字、語詞指向的釋義？
於是，我的抄寫情境浮現三種目的：一是經由長時間的習字演練，熟悉手邊 的文具，使其成為上手的書寫工具；二是熟悉字形要怎麼寫；三是開始嘗試理解 這些生字、語詞的實質意涵與應用方式。而當我這樣提問時，我似乎已預設把熟 悉字音字形與理解字義分成兩半。但是，若我再多花時間稍加留意自己所使用的 文字，我不應將繁體字的音形與字義分拆兩邊獨立理解，因為繁體字的造字法則 顯然與我所理解的看法有所出入。也就是說，我們在年幼時期，除了開始學習使 用不同書寫工具習字之外，由於我們一出生便生活於中文字的溝通環境，因此中 文字本身具備的知覺意涵，也在兒時學習寫字歷程裡一同作用於我們的認知過程。
目前已有學者認為中文字本身的形構（包含字形演變歷程）便是身體感的展 現（丁亮，2015；宋灝，2015）。換言之，中文字這種以古人依據身體、萬物在 情境中為基礎所生成的「視像文字」（iconicity of the character）62與其釋義之關 係，和拼音文字的符徵（signifier）、符旨（signified）之任意約定意義大不相同，
因為中文字的形構基礎乃是由身體感連結而成。
例如，中國古文字「 」（冊）與古英文 “boc”（book）都有「書本」的意 思，我們能從「冊」的字形捕捉具備物理時空條件的經驗世界裡「書」呈現的相
62 根據宋灝（2015）的定義，凡是在視覺上導出某種整體意蘊的形狀均稱為「視像」（頁 107），
因此「視像文字」指涉某固定語音、語義之外以整體形狀直接對直觀發揮效應（頁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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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視覺形狀，但無法直接從 “book” 的字形找到與「書」相關的視覺形狀。“book”
的字形與字義並沒有圖像之間的關聯，只存有符號（book）跟字音（音標記為：
[bʊk]）的約定關係（周國正，1994）。不過，由「書」的舉例觀之，我們頂多只 能確認中國古文字的造字方法與身心感知外在事物的記錄方式有關，但看不出特 定情境與周遭環境的關聯性。
對此，丁亮（2015）指出，中文字形構中的身體感不僅止於此，亦有身心與 特定情境、周遭環境互動所生成的中文字。他以古文字「 」（立、位同字）、
「 」（竝，同「並」字）到「 」（替）的字形轉變為例：
一人正立於地乃為「立」字，身體同時感受到自己站立於環境之中，然 此正立始終是環境整體中的存在，身體如此感受，故「立」字又為「位」
字。當身體對自己存在的位子開始關注，便有了「竝」和「替」字，和 自己站在同一位置所具有的同舟共濟關係為「竝」（按：同「並」字），
不在同一位置而在時序上處接替之下位的關係為「替」（丁亮，2015，
頁274）。
從上述舉例看來，從身體感視角分析中文字的形構，我們可以發現古人形塑古中 文字的方法並不只有一種（與許慎的六書理論呼應）。這些中文字當中，有的描 繪外在於人的純粹事物（如「日」、「月」、「冊」等字），有的則描繪身體自 身的感知（如「立」、「位」字），也有更進一步描繪身處特定情境或周遭環境 的中文字（如「竝」、「替」等字）。
由此觀之，中文字的造字方法承襲於古人經由身心理解外在事物、情境與環 境的記錄方式，也攸關身體感如何經由古文字浮現的方法。古人將自己身體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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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性的「體現詮釋技術」（embodied hermeneutic technics; Ihde, 1990, p. 84）63。不過，當代人似乎很難直接察覺它的獨特之處，除了我們「身處其中」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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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為鉛筆或自動鉛筆）的身體感差異。其次是華語世界（尤其使用繁體字的區域）
的個殊（particular）情境特徵，即當我使用傳統筆具，一筆一畫寫下中文字的過 程時，中文字形構本身也同樣蘊藏身體感。而身處臺灣的日常生活中，這兩種層 面的書寫身體感實際上乃是一體兩面的展現，難以拆分。不過，當代社會受到工 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65思維的影響，我們早已忽視後者。
本節我回顧自己就讀小學時高度複沓的書寫行動，表面上，這個過程看似極 其平庸、無聊，甚至根本不值一提。可是經由上述回顧，我發現它卻是促成書寫 的身體感相當重要的根源。這複寫的行動過程早已浮現不同層次的身體感知，只 是當下的自我可能並不自知。簡言之，沒有起初不斷下筆的復返練習，不會浮現 往後理所當然的書寫，尤其對以繁體字作為文字溝通系統的臺灣而言，這是相當 關鍵的經驗，說是現前整體臺灣社會都有共感的身體經驗並不為過。這一來一往 的習字、練字過程乃是初識、再認、理解文字的必經之途。
第三節
情境三：與傳統和數位書寫科技共生 —— 論文的寫作歷程
「沒有這台小小的蘋果電腦，我現在做不了任何事，尤其當我在家 工作的時候。……我感受不到這台機器在透明、明確或便利層面上的某 些進展。反之，我們正參與著嶄新的故事情節。」
“I can’t do without it anymore now, this little Mac, especially when I’m working at home. ... I don’t feel the interposition of the machine as a sort of
65 工具理性是德國社會學者 Max Weber 提出的概念，白話來說，工具理性思維即視所有事物以 功能（有用）與利益條件為最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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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ess in transparency, univocity, or easiness. Rather, we are participating in a partly new plot.” ——Jacques Derrida (2005, pp. 20-21)
前兩小節，我主要回溯我與非電子書寫科技互動的兩種情境：寫春聯與生字 簿的複沓抄寫。這兩種情境裡，數位科技並無直接涉入其中，它們頂多只是這些 情境的周遭（背景）環境的其中一環。而本節所描述的書寫行動情境，數位媒介 則是直接作為書寫工具介入我的生活，甚至能看見數位書寫媒介的作用如何使人 們原本的身體感產生變化，最後在與現代人身處的媒介世界裡共生。
對所有碩博士研究生而言，完成學位論文是取得畢業證書的必經之路。我想 撰寫學位論文的過程，毫無疑問是分析書寫身體感的代表情境之一。對論文寫作 過程不太熟悉的讀者來說，也許以為撰寫學位論文不過是坐在書桌前，在電腦文 書軟體上打字，查資料、翻書籍，改寫既有文獻內容的過程。取得碩博士學位的 讀者都能理解這段書寫之旅不但漫長且極其孤寂，扣除與非書寫科技的繁複互動 不談（如問卷調查、深度訪談、田野研究等），除了要與電腦長期為伍外，同時 也要和十分多樣的書寫科技打交道。例如，蒐集文獻資料的過程中，借閱或購買 實體書籍、影印實體書本裡的特定篇目、經由線上的多重管道下載 PDF 格式的 文獻等都是研究生的必要之務。一旦研究者接觸到這些多種物質類型書寫科技的 受質（substrates）時，我們的身心狀態與欲採用的書寫工具便也得跟著不同的書 寫受質一起變換。
換句話說，完成一本學位論文的完整歷程，絕對不是背後有個既定的心智腳 本（repertoire）隱隱指引著我如何應對不同書寫科技（包含書寫工具與受質）。
研究者必須隨時臨機應變，在蒐集、閱讀文獻資料、思考、寫作、修改書寫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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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裡猶如進行一場即興演奏的爵士樂（鍾蔚文，2008）。以下是我面對這難以預 測的論文寫作之旅，以及遭遇不同書寫科技時不斷浮動的多重身體感。
一、在蒐集與閱讀文獻的路上：當PDF 遇上實體紙本
當我確認自己的碩士論文題目後，首要之務便是蒐集與新舊書寫科技互動主 題的相關文獻。以便利程度而言，想當然耳，我選擇先在線上搜尋引擎以幾個重 要概念的中、英關鍵字（如「手寫」、「書寫科技物」、「身體感」、「紙筆」）
尋找與本文題目較為相關的文獻，並一一將其下載至我的筆電，再依照文獻的概 念分類置於數個資料夾。這些文獻的出版時間無論其新舊，檔案格式都是 PDF
（Portable Document Format，譯作「可攜式文件格式」）。
PDF 主要有兩個特點。首先，相較於 Microsoft Office 的文書軟體 Word，或 是Apple macOS 內建的文書軟體 Pages，PDF 無論身處哪個作業系統環境，它都 能正常開啟閱讀，無需另外安裝特定軟體開啟。第二則是 PDF 誕生的原因，即 它是為了推動紙張數位化的產物。66換言之，此文件格式希望能被用來取代實體 紙本的閱讀方式，因此，嚴格說來，它是一種以閱讀便利為主的文件格式。
下載的文獻PDF 檔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單篇期刊論文的 PDF 檔，另一種 則是書籍（例如專書、論文集、碩博士論文）的PDF 檔。成功下載 PDF 全文檔 之後，我會先在螢幕上迅速瀏覽這些文獻的內文，若有需要精讀、另外筆記的章 節內容或期刊論文，則另需列印成實體紙本。說到這裡會浮現一個問題，為什麼 精讀與筆記的文章需要另外印成紙本？這與我個人的讀寫習慣、書寫科技本身具 備的物性共同作用所浮現的身體感有密切關係。
66 根據發明 PDF 的軟體公司 Adobe 在其介紹頁面所述：「1991 年，Adobe 的共同創辦人 John Warnock 博士透過其稱為“The Camelot Project”的計劃，發起了紙張數位化的革命。」詳見 https://acrobat.adobe.com/tw/zh-Hant/acrobat/about-adobe-pdf.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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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習慣使用紙本讀寫的人，因此，我的書桌上通常除了筆電之外，兩旁還 會擺上如通天塔般高的書堆，方便讓我直接取得所需的實體文獻，如圖6-4 所示。
每回當我想從書塔裡抽取其中一本書，其過程宛如玩起放大版疊疊樂，只要「抽 取技術」不佳，「通天塔」一垮，我便必須收拾書堆垮後的殘局。而文獻除了桌
每回當我想從書塔裡抽取其中一本書，其過程宛如玩起放大版疊疊樂，只要「抽 取技術」不佳，「通天塔」一垮，我便必須收拾書堆垮後的殘局。而文獻除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