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厚描自我身體感:研究方法與設計
第二節 資料蒐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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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授課老師無法理解這項研究的意義之外,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課上有位就 讀在職專班的碩士研究生前來旁聽,他也對這份提案提出意見。他說:「現代人 哪還會用手寫,大部分的人幾乎都用電腦打字了,為什麼要做這種過時的研究?」
此意見根本上質疑我的生命經驗,同時這個意見也表現出「手寫是過時之物,沒 有研究價值」的立場。我從此言說中理解到,受限於人成長的環境背景、知識生 成的領域(例如臺灣「社會組」與「自然組」的文理二分法)、對不同事物的偏 好,每個人對同一事物的理解方式與觀點都有明顯的差異。
根據本文第一章緒論的背景詳述,我認為紙筆手寫於現今並無「落伍」
(outdated)之說,它的重要性仍取決於特定使用情境與客觀環境之中浮現。也 正因如此,我主張在研究裡應大聲說出研究者個人的生命經驗,才能真正與他者 的生命經驗(這裡主要指人與物的關係建立)差異產生實質對話的可能,除了能 使他人理解自我生命經驗之外,更能從生命經驗中窺見不同的社會文化意涵。這 是我採取自我民族誌的主要緣由。
第二節 資料蒐集方式
針對自我民族誌的詳細操作方式,我採取「召喚敘事」(evocative narrative, evocative autoethnography; Bochner & Ellis, 2016; Denzin, 2006; Ellis & Bochner, 2006,又稱作「喚起敘事」或「召喚式自我民族誌」)56為書寫方法。召喚敘事 是自我民族誌最主要的操作方法(Muncey, 2010),主要以詮釋(interpretation)
為基礎的第一人稱(研究者本人)寫作,因此,它所重視的是研究者個人經驗的
56 自我民族誌有兩種寫作方法,一種為召喚式自我民族誌(evocative autoethnography),另一種 為分析式自我民族誌(analytic autoethnography)。本文採用召喚式自我民族誌,因此,我會依前 後文意將「召喚式自我民族誌」調整為「召喚敘事」或「自我民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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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價值與情緒,盼使讀者能感同身受。召喚敘事的書寫形式十分多元,它能以 各種文類(genres)呈現,例如短篇故事、詩、相片短文、個人隨筆、日記或社 會科學的寫作體例等(Ellis & Bochner, 2000, p. 739)。也就是說,召喚敘事並沒 有標準正確的寫作體例,主要以研究者個人的寫作風格為度。
由此看來,召喚敘事是一種非典型的學術寫作手法,因為其研究對象是研究 者的私人經驗,加上寫作形式並無一致標準,它基本上挑戰傳統學術寫作要求研 究者「理性」、「客觀」、「中立」、「局外人(outsider)視角」的書寫立場(Jackson, 1989; Sparkes, 2002)。為了更能深入說明召喚敘事的要義,我以 Sherry Turkle
(2007)主編的 Evocative Objects: Things We Think With 一書作為例子。Turkle 在 這本專書中邀請美國各界學者、新媒體藝術家、作曲家、新聞記者等人,請他們 為各自印象深刻的物品撰寫一篇私人的回憶短文,這些回憶物件包含大提琴、鍵 盤、黃色雨衣、日誌本、筆電等。
儘管Turkle(2007)主編的專書並無特別說明此書的寫作方法,但詳讀書中 內容,Turkle 讓參與此書的共同作者各自書寫自己與物的回憶敘事,實際上即是 採用類召喚敘事的寫作手法。經由寫作者自行選擇的特定物件,喚起(evokes)
寫作者各自的記憶,將抽象的記憶轉化為具體的書寫文本,目的便是要讓讀者能 一同進入參與者的回憶世界。換句話說,召喚敘事的目的是要邀請(invites)讀 者進入寫作者的世界,讓讀者反思、重新領會讀者自身的生活經歷。
召喚敘事作為自我民族誌的操作方式之一,由於它完全跳脫傳統學術寫作的 慣例,故也在學界引起研究倫理與方法論上的爭端。例如,Sparkes(2002)認為,
自我民族誌剛好踩在學術研究的規範邊線上,其寫作方式無法與典型質性研究將 研究者自我隱身於研究之中的條件相容。而Chang(2008, p. 54)指出五個採用 自我民族誌常犯的錯誤:(1)過於聚焦於自我,而與他者疏離;(2)過於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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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而輕忽對文化的分析與詮釋;(3)太過仰賴個人記憶與回憶作為資料蒐 集來源;(4)在自我敘事的過程中,忽略對他者的倫理規範;(5)不當使用「自 我民族誌」這個標籤。
延續Chang(2008)的看法,畢恆達(2020,頁 133)提出四點使用自我民 族誌時的注意事項:
(1)研究者個人(與研究主題相關的)生活經驗要夠豐富、厚實,才足以 撐起一篇學位論文的份量。換句話說,研究者既然是研究主題的「局 內人」(insider),其生命經驗的厚度本來就已存在,並不是為了研究 才生產出來。
(2)勿把高度反思的自我民族誌寫成高度自我耽溺(self-indulgence)、喃 喃自語(murmuring)的私人書寫。以本文而言,重點仍是研究者的感 知經驗與身處的社會文化脈絡(即研究者的家庭生活、不同階段的就 學過程、伴隨個人身份遭遇的不同情境)之間的微妙關係。換言之,
寫作自我民族誌時,研究者身後須時時帶有另一雙「自我審視的眼睛」, 從外在視角看待自己書寫的過程,發揮自我督促的效用。
(3)書寫自我民族誌時必然會涉及他人,因此須將撰寫時的各種決策透明 化,一一說明其考量依據。書寫自我民族誌不是要製造更多傷害與對 立,而是希冀帶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和解與治癒。
(4)自我民族誌的寫作風格有別於一般傳統的社會科學論文,需要感性且 具有反思意識的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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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自我民族誌的研究對象是研究者自身的生命經驗,故資料蒐集的來源大 多出於自我經驗的記憶回溯(例如 Turkle [2007] 的專書),然而,若研究資料 全部出自個人經驗的回憶,也就是無憑無據的回憶,即容易犯下 Chang(2008)
指出的第三個問題。因此,研究者書寫個人經驗的回憶時,必須適時舉出與經驗 記憶相關的具體資料(hard data; Winkler, 2018),以利查證並確保自我民族誌的 信、效度。
以本文而言,具體資料可能如研究者個人社群帳號的動態內容、個人常用的 書寫媒介科技物、個人日記、照片、朋友的日常對話和訪談記錄等。換言之,在 後現象學的身體感理論下的自我民族誌,這裡的「自我」(self)不只關注在「意 識心智的我」,而是一個經由手邊的(書寫)科技物、行動情境、周遭環境、與 他者 對話以及具有肉身的自己(carnal me)共同集結的自我民族誌,我將這種自 我民族誌稱作「分散式自我民族誌」(distributed autoethnography)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