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銘刻紀年：追溯我們賴以維生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二節 情境二：複沓的硬筆習字行動
一、 硬筆寫字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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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3 我小學一、二年級時的生字簿字跡
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國語文課本，每篇課文都會特別註記學生應該認識 的生字與注音。而教科書廠商附贈的生字語詞簿，便是學生面對這些生字、詞語、
注音的演練集合場。國小生字簿的功能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學生透過多次練習寫 字的手段，經由鉛筆勾勒不同文字的外形與結構，認識、記憶這些生字和語詞，
同時也能將學生的字跡練得工整、美觀。更多時候，級任老師甚至常覺得原本生 字簿提供的生字演練不夠學生練習，因此總會額外要求全班同學圈選課文裡其餘 的詞語，如法炮製地將這些詞語重複抄寫在國語作業簿裡。
一、硬筆寫字的身體
這段習字的手抄過程，我宛如希臘神話裡的薛西弗斯一樣，不斷浸淫在相似 的情境之中，日復一日地操演著相同的書寫運動（writing mov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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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進書房，先把書包掛在椅背上，習慣地從書包裡拿出生字簿。接著，
端正坐在書桌面前，攤開簿子，從筆袋裡拿出一支自動鉛筆和橡皮擦，從自動鉛 筆尾端按出些許筆芯，開始照著簿子上印好的生字，一筆一畫地沿著淺紅字樣，
依樣畫葫蘆地勾勒相似的軌跡。後續剩下的空白格子（簿上通常標示「自由練習」
的欄位）則是依著自己個人意志重新抄寫幾遍。
由此看來，使用硬筆（如鉛筆）的抄寫過程與使用毛筆的書寫過程（我在此 先忽略特定情境，僅討論人與不同書寫科技物的情形）在Ihde（1990）的技術現 象學分析視角下十分相似，即：（椅子－身心我－鉛筆）→（字跡－桌上生字簿）。
換言之，若先不談使用情境之差異，無論使用毛筆或鉛筆書寫，在常態習字過程 下均屬體現關係。
雖然以Ihde（1990）的理論觀之，人使用軟筆與硬筆的過程均為體現關係，
但從身心條件的歷時變化或者以書寫科技物的物質條件觀之，使用軟筆與硬筆所 促成的身體感明顯不同。換句話說，體現關係僅能呈現人與不同科技物外在表現 上的交互關係，難以說明身體感知如何不同，驗證我在第三章末提到後現象學的 缺陷。
除了特定情境的差別（寫春聯與一般手抄，直觀上是不同的行動情境），抄 寫一樣生字的過程常會逐漸變得無聊又乏味，這可從觀察抄寫時的身體姿態便可 略知一二。起初寫字的身體姿勢是端正的，大致如寫書法一般，腰挺得直、臀部 大約坐入座椅三分之一至三分之二處，（身體中的－頭裡的）眼睛與生字簿的觀 看夾角呈約四十五度，雙手前臂自然平放於桌面。
隨著寫字時間逐漸拉長，習字過程就像成為一台手抄機器一樣，重複寫完同 一串相同生字後，接續抄寫下一個生字，彷彿沒有止境。原本挺直的腰逐漸靠向 椅背，端正坐姿也開始變成圓肩，執筆的右手也開始感到痠痛、疲乏，甚至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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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椅上盤腿寫字，當這樣姿態維持一陣子又感到痠時，回到相較端正的姿勢，如 此反覆變換。足見機械的練字方式總會磨去習字時的箇中趣味。
一般常見的執硬筆方式為書法執筆的「單鉤法」，即大拇指與食指支撐筆管 前端三分之一處，中指抵在筆管下緣，另外兩指則輕靠於中指旁。實際上，我的 硬筆握法並非「標準」的單鉤法。我的大拇指習慣伸入食指彎曲的中空部位，成 為主要支撐筆管的指頭，而筆管傾在右手虎口作為寫字時的其中一個支撐點。因 此，我只要寫字時稍微用力，便會提高抵住筆管另一側的中指受壓程度。
如此經年累月下，抵住筆管的右手中指特定一側已經長出一塊突起的厚繭。
而當我寫硬筆字時，也常因寫字過度用力而「力透紙背」，我再用橡皮擦來回反 覆擦拭時，生字簿上已烙下數個筆跡凹痕，這些凹痕甚至能透到後面的紙張。對 我而言，習寫小學生字簿的記憶，最讓人恐懼又期待的是導師批改後發還的生字 簿。每每翻開批閱後的簿子，雖不至於「滿江紅」，但那些被圈出來的紅字總是 提醒著我：「不符合（老師的）寫字標準或錯字，需要重寫」。
回溯小學時期的習字記憶，與之相應的，是數年前盛行一時的手寫風潮（如 我在本文緒論所述）。這波風潮中，網友們在特定臉書社團裡「曬字」61外，而 出版社相繼推出各式各樣的「美字習字簿」。這些習字簿在某些層面上實然與小 學國語生字簿的功能幾乎相同，不過，身處小學時期和成人階段習字直觀上最顯 著的差異，莫過於兩者的身心發展狀態。處於小學時期的我們身心仍在成長，才 剛開始學習適應、逐漸熟悉寫字當下動用的身體肌群，從中培養、訓練自己日常 寫字的「習慣」。
61 意即經由智慧型手機的相機鏡頭拍下自己於紙本寫下的手寫字，再將手寫字照片張貼於社群 媒體上與其他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