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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銘刻紀年:追溯我們賴以維生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一節 情境一:寫春聯的時節

一、 運筆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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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情境一:寫春聯的時節

「書寫是嵌在肉裡面的。」——我的個人札記(2020)

「寫字是關乎意志的。我時常想起,老師曾告訴我:『不要放掉你 的筆。我們所有擁有的,就只剩那一枝筆了。』於是,生活的日常裡,

我用手指在水滴凝結的鏡面上,落滿灰塵的木桌上,寫字,或者畫符。」

——李秉樞(2020,頁 29)

對我而言,寫春聯的過程(或者寫書法的過程)總是充滿莫名的神聖感。下 筆之前,總像在舉辦一場氣氛肅穆的書寫儀式。我拿起一支常用的(兔毫或兼毫)

毛筆,將毛筆浸於清水中,使筆毛鬆軟,再以衛生紙輕輕吸乾筆毛裡的水分。而 讓沾上墨汁的毛筆與紙張碰觸之前,我常習慣讓所有與寫春聯相關的事物均已準 備就緒,處於它們應該身處的位置。

我在桌上鋪平黑色毛絨墊布、擺好幾個紙鎮讓它們壓好習寫的幾張宣紙,不 讓紙張恣意飄飛,否則影響運筆時的思緒與專注力。並將白瓷盤擺於桌面右上方,

在白瓷盤裡斟上些許墨汁,如果盤內墨汁乾涸或不足,就得再次補墨,否則書寫 時若毛筆含墨過少,筆墨留下的濃淡程度會有明顯落差。

一、運筆的身體

當上述前置作業大致完成,接著便是正式下筆的時刻。首先,我的身體坐在 可調整高度的木椅上,椅桌間的高度比例須為我的身高相互搭配。臀部坐滿椅子 約三分之二處,腰須挺直,後背不靠椅背,大腿與小腿的曲度呈約直角。當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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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時,我的重心位置在下半身,臀部與座椅彷彿合為一體,而主要移動部位則是 腰間以上的軀幹。

此刻,讀者大可想像我是一只人形不倒翁,這只不倒翁不僅包含我的身體,

也包含我坐著的座椅與手上拿著的毛筆,無論我的上半身軀如何擺動、移置,下 身始終相對穩定。當我開始寫字時,下身(包含座椅)大致維持前述姿態(腳掌 偶爾前後擺動),而上半身遂往桌面稍微前傾,右手拿起毛筆,先以大拇指與食 指腹、中指側邊間支撐筆管,讓筆毛逐漸浸於墨汁之中。等到筆毛已適度吸飽墨 汁,再以右手將筆尖輕倚於瓷盤邊緣,讓些許墨汁緩從筆尖溢出,避免宣紙無法 承受過多墨汁而瀕臨破損。

當我們視角重新回到上半身時,按照Ihde(1990)的說法,我與毛筆的關係 是一組體現關係:(椅子-身心我-毛筆)→(墨跡-書桌上的紙張)。毛筆是 我慣用手(右手)的延伸,其中,這體現關係多展現於握筆姿勢和書寫的運筆過 程。我的握筆姿勢多採「雙鉤法」或「單鉤法」,雙鉤法的姿勢為右手食指、中 指支撐於筆管前端三分之一處的側邊,無名指與小指則抵在筆管另外一側,形成

「指實掌虛」的執筆狀態。

這種姿勢又稱「五指執筆法」,五根指頭分別負責「(大拇指)按、(食指)

壓、(中指)鉤、(無名指)頂、(小拇指)抵」之動作。換言之,雙鉤法的特 色在於讓五根手指皆能與毛筆互動,不同指頭各司其職,同時這也凸顯人的身體 條件(特別是慣用手的指頭分佈)與書寫科技的配置關係。至於單鉤法則十分近 似一般硬筆握筆方式,即大拇指與食指握於筆管兩側,其餘三指則只要輕鬆抵在 筆管另一端即可。

另一方面,書寫大字與書寫小字所運用的上身姿態亦有所不同。寫春聯偏向 寫大字,因此多採「提腕」與「懸腕」姿。顧名思義,提腕意即運筆過程手腕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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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桌面上空,但手肘可撐於桌面作為支點,如此一來,運筆時手腕轉動的運動空 間相對較廣,較能靈活運動。而懸腕的靈活度則又比提腕來得更高,連手肘不倚 桌面,直接懸於空中,支點主要在肩膀上,執筆時手腕與手肘均有最大的移動及 轉動空間,只有毛筆與紙張作為接觸桌面的點。通常以懸腕寫字時,人可採直立 站姿(此時,座椅便脫離原本與身體之間的互動範疇)書寫。

此時,我和毛筆面向桌上紙張的關係則為:(身心我-毛筆)→(墨跡-書 桌上的紙張)。當我直立站著寫字時,座椅作為其中一科技物便從我聚焦的視野 裡向後倒退,變成周遭環境(即我的書房)的一環。換言之,坐姿或站姿寫字的 關聯與身處不同書法習寫(例如書寫春聯時,便可站著寫亦可坐著寫,但通常寫 小字多採枕腕姿勢)的情境相應變化。

當下半身體姿態呈雙腳站立或呈穩定坐姿,上半身軀執筆、運筆,伴隨著全 身呼吸的頻率,於呼吸吐納之間,尋覓身心、毛筆、紙張共同交集之點,找到最 適宜動筆寫字的自我韻律,遂始輕觸、按壓筆尖於紙上、柔緩移動在紙上的筆尖。

身心我與毛筆的關係始終趨近於一體,這種「一體」是種「流動的一體」。它猶 如自由流水一般,當水被倒入大小不一、形狀個殊的容器時,水便能符應這些不 同形狀的容器,變成特定容器的外顯型態。

經由身心和毛筆共同協作在紙上留下的運動軌跡,乃是經歷不同時間、韻律、

全身(包含身體部位的肌群,如小臂肌、肩頸的交互運作等)的力道共同中介最 後形成的筆跡。表面上觀之,寫春聯(或者身處寫書法的不同情境)的過程,只 需要整個慣用手臂(包含指頭、手掌、手肘、手腕部位)、視覺(眼球)上的共 同協力就能完成,但是詳細分析之下,寫春聯也是必須動用全身心的協調運動,

容易受忽視的下半身重心、挺直的腰、座椅與臀部的關係,沒有這些身體部位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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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打造的奠基,我的上半身軀也難以撐起運筆的力度。甚至有的時候,春聯的紙 張不動,反而卻讓身體不斷移動,重心不停偏移的情況下便容易寫不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