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竟之旅:結論、再反思與展望
第一節 結論與貢獻:身體感是關係存有論的核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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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未竟之旅:結論、再反思與展望
「這世界從來就不是以它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是你的感官和你的 顯微鏡望遠鏡決定了世界的樣子。」 ——賀景濱(2020,頁 111)
「現在我們還是地球上的生物,有肉體,也有意識與情緒,還有壽 命的極限。但我們也有電腦、手機,某些人還裝了鈦合金心臟支架、義 肢或外骨骼,機器與神經合而為一。……即便如此,我們依舊是動物,
與過往先人一樣是星塵的子孫。身為動物,我們的身體可以攜帶病毒,
吃了東西會放屁,心臟撲通撲通將血液與情緒運送到全身。……主觀意 識從孩提時代到青年期逐漸發展,老年開始衰弱,都是人生必經之路。」
——Melanie Challenger(2021/陳岳辰譯,2021,頁 295)
第一節 結論與貢獻:身體感是關係存有論的核心意義
長久以來,我們始終活在René Descartes 的思想陰影之中,受其身心二元論
(mind-body dualism)的影響,主流傳播媒介研究典範如效果論視媒介科技為影 響人類「心智」的主角(Wang, 2018),不僅完全忽視身體感知與行動情境的重 要性,也形成科技與社會文化系統的分立觀點(schism, separatist view)。
然而,科技與社會文化並非涇渭分明的兩塊鐵板,它們處於同一個世界,其 邊界在日常生活裡相互交織難以辨別。本文引介後現象學與身體感概念,嘗試提 出 異 於 主 流 媒 介 科 技 研 究 的 典 型 觀 點 , 以 後 現 象 學 的 交 互 關 係 存 有 論
(interrelational ontology)與身體感的認識論視角,將媒介科技物的物質條件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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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體感知作為本文的核心概念,重新探詢「人-科技物-世界」的交互關係,
尋找另一種看待此關係的全新視野。
後現象學作為一種交互關係存有論,它反對典型傳播研究看待人與媒介科技 互動的機械論點,強調人、物的關係建立是一種交互形塑的過程。簡言之,當人 創造並使用科技物時,科技物不僅影響或改變人,同時也會創造新的人(Ihde &
Malafouris, 2019)。由此看來,科技與社會文化實是連動(coupling,或稱「耦 合」)關係,科技即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而社會文化本身亦是科技的一部分。
這一點能從第六章所舉出三種書寫情境作為上述論點之佐證 。農曆年節寫春聯、
習寫生字簿之特殊情境為臺灣相對特有的社會文化背景,特別是語言文字(注音 符號與繁體中文的使用)與書寫過程的關係難以拆分。這些看似稀鬆平常的個人 日常經驗,實質上均帶有特定的社會文化脈絡,而社會文化脈絡亦是經由不同書 寫科技物和身心互動交織的結果,實與後現象學提出的論點正相呼應。
本文更主張,身體感是建立、理解交互關係存有論的核心意涵。身體感在本 文之中的重要性,我想援用Mark Johnson(2007 , p. ix)在 The Meaning of the Body 的前言加以說明:
意義是由生活的深層感覺與生命的身體條件裡長出來。每個人的降生,
都是以血肉之軀的生物身分來到世間,而意義之所以可能,以致成為它 現有的樣貌,都是經由感知(perceptions)、運動(movements)、情緒
(emotions)、情感(feelings)等具備身體條件的歷練而來。從踢足、
呱呱墜地之中被帶到人間的那天開始,什麼對我們有意義,以及如何有 意義,都由我們化身作人的姿態(incarnation)之特定形式與動作而展 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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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Johnson 的這段話,已大致點出本文研究書寫的身體感之宗旨。無論我們 身處日常生活或鑽研於各專業領域,我們總視書寫為文本、文章、思想的具體延 伸。由於「思考」(thinking)總是被常人理所當然地理解為「書寫」的根源,因 此,現代人早已忘卻,或者根本完全不想追究我們之所以「能書寫」(enable to write)與「能思考」(enable to think)的起源。我認為這起源即是,我們每個人 都有一個能感知世界、自我,並能面向世界學習如何與萬物共生、互動的「身心」
(a perceptual and incorporating “bodymind”)。
「在世的身心」(bodymind-in-the-world)是一體的( Damasio, 2017/蕭秀 姍譯,2018)。我們經由「身心」,透過媒介科技的中介,感知他者與各種生命 形式、萬事萬物、天地與宇宙的存有(即「經驗」之過程)。於此同時,我們也 經由「身心」從這些經驗過程之中逐漸習得與他者、各種生命形式、萬事萬物、
世界互動相處的身體技術與方法。此互動過程不僅限於書寫行動,如人們透過媒 介科技中介傳播知悉病毒侵襲的資訊,開始製造口罩、戴口罩、洗手與消毒,這 些舉動亦是如此。同理,我們也經由「身心」感知自我情緒和情感的變動,循此 進一步深入思索,知悉如何善用手邊工具,製造讓同類能讀得懂的痕跡(如符號、
文字)作為自己抽象思維的具象表達。換言之,人之「所思」、「所寫」不是內 部封閉的運作產物,而是不斷與身心以外的他人、事物、環境空間互動所浮現的 產物,即具象化的「感知」。
由此觀之,上述提及的「身心」所隱含之意義,正如Ihde(2002)所言,是 一種多向度(multidimensional)的「身體」,它既是血肉之軀(body one),是 社會文化共築的身體(body two),亦是科技之身(body three),而「感知」正 是促成上述三種身體的泉源。因此,本文再三強調,身體感是(身心的)身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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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科技)物處於特定情境與周遭環境之中交互作用、共同生成的交集結晶,
且也是歷時演化的動態產物。換言之,它是時時處於轉變且瞬間難以捕捉、一旦 聚焦便會趨於穩定的某種感知流動(flow; Csikzentmihalyi, 1990)。
援用上一章的實際情境描述觀之,無論是使用毛筆寫春聯、用(自動)鉛筆 寫生字簿、使用電腦鍵打論文,只要個體身心當下面對的科技物、身處的行動情 境或周遭環境其中一環有所變異,身心便會開始調整姿態,逐漸形塑新的身體技 術,應對眼前無法事先預測的所有變化。凡身心處於某行動情境,遭逢過往未曾 接觸的科技物(不管普羅大眾認定它是新或舊),必須養成新的身體技術以利與 該科技物互動時,新的身體感也就逐漸隨之成形,彼此相輔相成。從該角度觀之,
鍾蔚文(2008,頁 439)的叩問一針見血:
身體感是什麼?也許成了一個假問題。從一瞬間的角度,身體感是浮動 的。……也許該問的是:以人身體的特性,在什麼情境之下,會產生什 麼感覺?
同時據以上引文所述,我們也可見到「情境」對身體感之形成扮演相當關鍵的角 色。也就是說,不同情境造成的差異,同樣牽動身心與科技物的互動關係,進而 使身體感產生變化。由此觀之,後現象學提出的關係連結實然在身體感浮現的同 時便已展開。我們可以說,後現象學是分析身體感的重要概念工具箱。
另一方面,促使身體感產生變化的重要條件,即不同書寫媒介科技本身具備 的「物質性」(materiality)。無論是物理實體性(physicality)、數位物質性(digital materiality)或是人與物身處特定行動情境之中所浮現的機緣(affordance),我 認為它們均都能視其為訊息的表現形式,也就是 McLuhan(1964/1994)的「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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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即訊息」的加強版。雖然 McLuhan 從未詳細定義這句話,不過若仔細推敲,
我認為句中的「訊息」不妨可以參考Claude Shannon(1948, p. 379)資訊理論裡 的說明:
訊息通常具有意義。也就是說,訊息指涉某種物理或概念實體,或依照 某種方式與它們有相互關聯。意義屬於傳播的語意層面,與工程問題無 關。
(Frequently the messages have meaning; that is they refer to or are correlated according to some system with certain physical or conceptual entities. These semantic aspects of communication are irrelevant to the engineering problem.;斜體為原文標註)
我將上述定義與「物質性」相互對話,不難發覺現今「物質性」之意義與Shannon 對訊息的看法相當吻合。Weaver(1949, July)與 Gleick(2011)也闡明 Shannon 這套定義根本可以涵納所有人類行為(如口語、書面文字、音樂、藝術創作等),
甚至延伸至非人類行為(如電腦演算過程)。換言之,當代物質性猶如訊息一般 是個十分複雜、動態且多樣的概念(Coole & Forst, 2010)。就此觀點來看,人的
「肉」(flesh)體亦是由物質(即生物學定義:「細胞-組織-器官-系統-個 體」)組成,根本而言,感知的形成其實是「物質A」乘上「物質 B」⋯⋯(我 暫且以「物質n」稱之)交疊纏繞的結果(其概念之具象化,請見圖6-8)。
由此觀之,「物質性即訊息」(materiality is the message; Doughty, 2003; Gane
& Hansen-Magnusson, 2006)乍聽之下是個十分基進且難以證實的論點,但是透 過McLuhan 與 Shannon 的論證(以及包含第二章提到的 Kittler),實際上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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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住腳。循此,若「物質性即訊息」可以成立,這代表著,無論身處於物質實體 世界或數位世界之中,人們遭遇的各種物件本身皆已隱含某種資訊。而在我們認 為自己乃是「純然主動」與這些物件互動時,其實已經無意識地(unconsciously)
接受這些物件本身具備的資訊,這與Ihde(2010, p. 135)所說的「物質選擇條件」
(material selectivities)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 Ihde 並未特別將其延伸至數位物 質條件,是Verbeek(2008)延續了 Ihde 的想法。
同樣的,經由上一章描述,書寫科技物質條件如毛筆與宣紙、鉛筆與生字簿、
筆電鍵盤和觸控板與Word 介面三種書寫情境裡,也能看見不同物質條件與身心 交互作用的過程。當人的身心尚未完全熟稔與某書寫物質互動的身體技術,人會 覺得「用不慣」該書寫科技(或主觀認為「難用」)。此言外之意即,「物質性」
概念凸顯人與新舊技術物之間更為深邃的權力關係,這種關係不是典型單方(人 主宰科技或者科技主宰人)的宰制觀點,而是雙方不斷持續浮動的權力關係(Ihde
& Malafouris, 2019)。74
綜上所述,我完整說明身體感與物質性的共變關係,其主要用意在於我們已 來到必須重新反思「人-科技物-世界」關係的時刻了。當Hayles(2017)主張,
不應再用「人」與「非人」的二分歸類以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時,她已經明示人 絕非主宰世界的「萬物之靈」。「人-科技物-世界」關係已然揭示這是個龐大 無比的分散式認知系統(distributed cognitive system)。這也意味著,儘管人的意 識心智運作遠比其他生命形式來得複雜,但絕非代表人比萬物(包含各種生命形
不應再用「人」與「非人」的二分歸類以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時,她已經明示人 絕非主宰世界的「萬物之靈」。「人-科技物-世界」關係已然揭示這是個龐大 無比的分散式認知系統(distributed cognitive system)。這也意味著,儘管人的意 識心智運作遠比其他生命形式來得複雜,但絕非代表人比萬物(包含各種生命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