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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初如何有字?回顧書寫與媒介科技的思想遭逢

第二節 書寫媒介科技的物質性

一、 媒介理論的書寫物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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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媒介理論的書寫物質性

長年以來,從美國行為學派的效果研究(media effects)、閱聽人分析傳統,

到德國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的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y)與英國伯 明罕學派(Birmingham School)的大眾文化研究,它們解讀報紙文本或電視新聞 報導、肥皂劇的收視傾向、以政治經濟學剖析媒介的文本內容,這些傳播媒介研 究的主流典範向來著重媒介的內容再現(representation)。有別於前述的主流典 範,由加拿大學者 Harold Innis 和 Marshall McLuhan 等人開創的多倫多學派

(Toronto School),還有以 Friedrich Kittler 為代表的(新)德國媒介理論作為 當代傳播研究的另類路線,他們一反主流典範關心媒介承載的「內容」,而把視 角放在媒介自身的「形式」。他們共同關切的主題是,傳播媒介的物理實體條件

(physicality)如何對人類歷史造成深遠的影響?

以多倫多學派對媒介物質的觀點而言,除了第一節提到McLuhan(1964/1994)

的觀點之外,啟發McLuhan 思想的 Innis(1951/2008)之代表觀點「傳播偏倚」

(the bias of communication)亦相當值得一提。他認為任何傳播媒介的物理實體 特性具有不同偏向,而人須判斷其物理屬性,才能理解該媒介於此文化脈絡的意 義與影響。例如,以書寫傳播而言,黏土與石碑上鑿刻的文字比起在莎草紙上的 文字更能有效保存,因為前後物理實體上的保存時限有明顯區別。換言之,黏土 與石碑作為媒介,它們雖然笨重且難以移動,但卻能保存較久的時間,故具有時 間上的偏向;反之,莎草紙輕薄且容易攜帶,卻無法存放於過於潮濕的地方,因 此相對具有空間的偏向。

此外,在上一節已約略提及德國媒介理論的代表學者 Kittler(1985/1990, 1986/1999)則是融合 Lacan 的精神分析與 Foucault 的系譜學,透過混合方法耙 梳19 世紀以降德國重要文人(如 Goethe 與 Nietzsche)手邊所使用的書寫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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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技法一磚一瓦打造出德意志長久積累的文人傳統。其中,他舉出較獨特且有 趣的個案為哲人Nietzsche 的球型打字機(Writing Ball,又稱打字球,見圖 2-2)。

1879 年,Nietzsche 的視力迅速惡化,其嚴重程度如他在自傳裡寫道:「36 歲時,我的生命力降到了最低點,——我還活著,但卻看不到離我三步遠的東西」

(Nietzsche, 1908/1988/孫周興譯,2018,頁 51),使他不得不辭去大學教職。

1882 年 2 月,友人 Paul Rée 受 Nietzsche 所託送來一台打字機,Nietzsche 透過此 打字機完成七首兩行詩,其中有五首作為其著作《快樂的科學》(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另譯作《歡愉的智慧》)的前言(陳鼓應,2005,頁 259),這是 Nietzsche 首次使用打字機的經驗。

圖2-2 Rasmus Malling-Hansen 發明的打字球

資料來源: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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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tzsche 使用的打字機,即丹麥發明家 Rasmus Malling-Hansen 專為盲人打 造的機械打字球。它不僅是全球首部量產販售的打字機(Eberwein & Avnskog, 2006),同時也是 Nietzsche 幾近全盲後的書寫解方。Malling-Hansen 認為,這款 打字機的鍵盤設計呈半球形,是為了方便讓盲人直接透過觸覺熟悉不同字母分佈 於鍵盤上的各個方位。換句話說,正常(包含已矯正)視力的常人以一般紙筆書 寫必須手眼並用,尤其眼睛得專注於紙上的字跡;打字球則是解放眼睛,只要經 過多次練習,使用者不必動用視覺的專注力,便能直接輕鬆透過手指鍵打。

受打字球影響的Nietzsche 於 1883 年 1 月開始撰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Also sprach Zarathustra,以下簡稱《如是說》;陳鼓應,2005,頁 262),該 著作為 Nietzsche 中期轉向晚期思想的重要著作。不同於早期作品如《悲劇的誕 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aus dem Geiste der Musik)帶有線性、修辭豐富且 邏輯縝密的論述方式,《如是說》採以小說與格言式的寫作手法,全書的故事情 節並不連貫,每一段落均為獨立內容,換言之,該書的寫作編排讓讀者不必按頁 碼順序從頭讀起。

Kittler(1986/1999, p. 200)認為,打字球讓 Nietzsche 成為首位「機械化」

(mechanized)的哲學家,因為打字球的配置設計完全改造他的感知結構,使他 個人的寫作風格「從長篇論述變成格言警句,從哲學思考變為一語雙關,從擅於 修辭到有如電報的簡潔精鍊」(changed from arguments to aphorisms, from thoughts to puns, from rhetoric to telegram style; p. 203),這句話同樣意指 Nietzsche 從早 期到晚期寫作工具使用習慣上的轉向。是故,Nietzsche 在給友人的回信中如此寫 道:「我們的書寫工具同時會參與塑造我們的思考」(Our writing tools are also working on our thoughts; p.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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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ttler(1986/1999)透過 Nietzsche 的打字球作為其中一分析個案,認為機 械打字機取代過往以手動筆書寫的方法。至此開始,他認為資訊科技不再以人為 起始點,而是反過來,資訊科技打造了人。不少人會對此定論感到訝異,區區一 台機械打字機就能顛覆人類的歷史文化嗎?對 Kittler 來說,或許真是如此。自 19 世紀後葉始,留聲機、底片膠卷、打字機的問世打破以書寫文字為主要載體的 知識壟斷體系,資訊的傳播手段開始分流,人類的感官系統也跟著被迫拆分到各 個不同的媒介技術之中。留聲機掌控聽覺、底片膠卷則掌控視覺,而打字機則是 先拋棄傳統紙筆手寫的視覺,並且將傳統紙筆手寫的連續觸覺,離散至鍵盤上支 離破碎的空間,這種被動接收的習性似乎也延續到數位化的匯流時代,直至現今,

我們仍舊不斷學習適應急遽變遷的媒介科技環境。

由此觀之,在科技媒介(technical media)主導人類社會文化的前提下,Kittler 將人類的社會文化視為一龐大的「資訊處理器」27。人身處其中,毫無任何自主 的可能,因為人類的知識傳播都化成無形的資訊流與訊號,我們不過都是這處理 器裡運行的元件。由此可見,Kittler 十分基進地將媒介科技的物理實體條件置於 其理論核心,甚至他認為沒有硬體基礎,軟體根本不值一提(但後續針對數位物 質條件的討論並非如此)。對他而言,媒介技術並非完全是人類的延伸,反之,

人不過只是受媒介技術宰制的僕人。是故,Kittler 在《留聲機、膠卷、打字機》

的前言裡開門見山地寫道:「媒介決定我們的處境」(Media determine our situation;

Kittler, 1986/1999, p. xxxix),並將人的主體性(subjectivity)驅逐出去,打造出 一個非人(nonhuman)的媒介理論。

27 此說法取自唐士哲老師在臺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開設的 Podcast 節目「和平東路實驗 室」裡概述Kittler 媒介理論的比喻,詳見 https://youtu.be/8qNoHAQx19o?t=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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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整Innis(1951/2008)與 Kittler(1986/1999)對媒介物質的闡述,兩人均 以宏大的歷史觀點回溯媒介變遷在人類文明所扮演的角色,他們不探討媒介內容 再現,而是強調媒介物理實體本身的重要性。儘管有些學者(e.g., Silverstone, 1994;

Williams, 1974;于成,2019)對此路線貼上科技決定論的標籤,然而我認為就以 現今傳播研究的視角來看,Innis 與 Kittler 等人作為提出媒介物質觀點(物理和 工程面向)的先驅,此觀點實質上乃是拓展媒介領域主流研究的視野,並且作為 補充現今傳播研究典範反而輕易忽視的部分。

不過,無論是多倫多學派或德國媒介理論採取宏觀歷史視角看待媒介物質的 重要性,都無法直接應用於日常生活裡常人與媒介科技的互動過程。再者,媒介 理論的觀點直接將媒介科技本身視作「黑箱」(black box),亦即只論媒介科技 對人類文明所導致的後果,卻沒有闡明媒介科技本身如何受到人類文明的影響而 改變其形式。這種觀點顯示媒介理論對技術物質的理解,具有相當濃厚的科技決 定論色彩,猶如科技從天而降般直接改寫人類的社會文化,卻毫不在意人類在什 麼情境脈絡下發明這些科技。若要解決以上盲點,我認為必須借助 STS 才能詳 盡說明,因此,以下我會藉由STS 觀點的技術物概念進一步與書寫科技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