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浮現身體感：書寫媒介科技中介的感知
第一節 從身體觀念、感覺到身體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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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從身體觀念、感覺到身體感知
上一章梳理從Ihde 延伸至 Verbeek 的後現象學理論架構，我們看見「身體」
在科技與社會文化關係中有如陰影般的存在。我之所以稱「身體」為陰影，是因 為在人與科技物的交互關係裡，人的感知確實會伴隨科技物的物質條件而改變，
但是感知在這關係之中似乎未被顯題討論（thematize）。換言之，後現象學著重 於「科技物的中介過程」讓原本的身體感知產生變化，而感知變化的詳細內容不 是後現象學主要探討的對象。
嚴格來說，後現象學並非不關心感知，而是先行探討「何謂身體」。Ihde 於 2002 年出版 Bodies in Technology 一書，此書旨在探討身體、科技哲學、科學哲 學之間的關係。他在這本書裡提出三種身體概念：「身體一」（body one）為生 理感覺的身體，也就是血肉之軀（flesh）；「身體二」（body two）是社會文化 建構的身體；橫跨身體一與身體二的「身體三」（body three）則是科技的身體
（Ihde, 2002, p. xi）。援用曹家榮（2016，頁 66-67）的說法，這三種身體概念所 指向的均是人的身體，對Ihde 而言，人的身體是一種「開放的、可延展的、可吸 納（incorporate）科技物的身體」。換句話說，人與科技物的共生（甚至融合）
使身體能發展出更多的可能性。
然而，後現象學所探討的「人（的身體）、科技物共生的可能性」鮮少論及
「情緒」與「感知」如何一起變化。也就是說，後現象學所討論的「身體」是一 種抽象觀念，是一種作為手段或工具的載體。這種「身體觀」明顯忽略人類「感 知」建立的複雜程度。人的感知內容大多體現於語言及文字符號的表達，而後現 象學主要關心的議題並不是身體的感知內容。白話而言，在人與物的交互關係中，
我們知道科技物的物質條件會改變（擴增－化約）人的感官經驗，卻不知如何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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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被改變的感官經驗上之差異。更甚之，有些經科技物中介後的「感覺」可能在 認知以前就已經接收到，根本難以透過完整語言或文字詳述（鍾蔚文，2008）。
換言之，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與不同科技物互動時，我們剎那「直覺上」能體察到
「感覺」的不同，但那稱不上是「感知」，因為感覺或感受（sensation or feeling）
與感知（perception）兩者主要差別在於，能否經由相關語言切實描述、項目化
（categorize）身體受科技物中介的經驗過程。
例如，以本文關切的主題而言，臺灣的文化歷史根源部分深受中國書法傳統 與繁體中文系統的影響，書寫工具除了作為一種溝通的媒介科技之外，採用傳統 紙筆「練字」（包含書法與硬筆書寫）時常視為「修身養性」、「陶冶性情」、
「靜心」的活動，44尤其在以練字行動為前提下，人與傳統紙筆的交互關係並非 純粹工具取向，而是感受或象徵取向，因此世人常言「手寫是有溫度的」（李姿 慧，2017 年 3 月 28 日）。無論是「修身養性」、「陶冶性情」，這些詞彙都直 指人的身心狀態、性格、情緒能因「練字」的行動過程而逐漸改變、調整。另一 方面，以經驗論，採用數位媒介科技打字或寫字，便不會出現「修身養性」、「陶 冶性情」諸如此類的描述。
若透過後現象學的視角分析特定情境與環境（如身處臺灣的社會文化環境）
下的「書寫行動」，我們頂多只能得到人與傳統紙筆或數位媒介科技的關係形式 有所差異，即採用這兩種書寫科技的身體「感覺」明顯不同，但很難進一步說明 傳統紙筆之於人可能具備的「修身養性」、「陶冶性情」、「手寫的溫度」究竟 意味著什麼？又為何對常人而言，採用數位媒介科技書寫無法具有前者的身體
「感知」？由此可見，這些詞彙不僅凸顯出書寫科技物質與文化上的差異，它們
44 國內腦科學與認知神經學者洪蘭曾如此寫道：「中國人一向認為練字是修身養性的好方法，寫 字雖然是動手，練的卻是心，心不靜，字寫得不好。孩子練字，透過手的動作，既學會了這個字，
也靜下了他的心，一舉兩得。」原文詳見https://bookzone.cwgv.com.tw/topic/details/14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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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帶出「身體感（知）」的問題意識，即這種感知不單是感官受器刺激的結 果，也牽涉科技物中介和文化情境因素的影響。
我們首先必須闡明「身體觀」與「身體感」（felt sense or shentigan）的定義 有何不同，蔡璧名（2008，頁 166-167）對這兩個概念做出十分明確的區分：
「身體觀」屬於認識論，係針對「具體」的存在物——身體——作一抽 象的理解，意即把原初的「經驗」加以「觀念化」。然而觀念指向「真 實」，身體觀所要指涉的依舊是實實在在的具體身體。易言之，「身體 觀」的理論描述雖用以把握真實而具體的身體，然而具體的身體不斷改 變，「身體觀」不過是將「具體身體」暫作抽象的描述。則「身體觀」
顯然不是魚，而是荃；不是目的（end），而是工具、途徑（means）。
因此，只著重於身體觀，尚不足以充分揭示傳統對具體身體的了解。如 果說「身體觀」是一種理論性、概括性的「認識」，則「身體感」所指 涉的是「現象」，是以身體為主體，而面對世界所產生的感知與認識。
（粗體底線為本文標註）
由此可見，後現象學的對「身體」的認識是一種抽象概念，即「身體觀」之意，
因為「身體感」不只是對於「身體」概念的理解，而是身體如何在這生活世界之 中認識其餘事物的「感知」過程。
余舜德（2015，頁 12）對「身體感」的完整定義說得更加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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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作為經驗的主體，以感知體內與體外世界的知覺項目（categories）， 是人於進行感知的行動（enact perception）中關注的焦點。經由這些焦 點，我們展開探索這個世界的行動，做出判斷，並啟動反應。
換句話說，「身體感」作為一種理論與研究取向，它是以人的「感知」為中心觀 點，而「感知」之啟動條件必然源自身體與大腦之間的連動（coupling）關係，
因此「身體感」是從感知視角理解周遭社會文化或自然環境的物質條件。是故，
「身體感」的生成並非只是純粹生理的原始感覺經驗，它同時也受到社會文化環 境的影響，形塑出更高層次的文化感知（cultural perception）。
承接上述對身體感的定義，余舜德（2015）認為身體感理論特別聚焦於以下 四個論點：
（1）身體感不是集體表徵（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根據余舜德的說明，
「集體表徵」出自古典社會學家Émile Durkheim 的概念。Durkheim 認 為感知是飄忽不定的，而表徵具有穩定性，因此我們可以透過表徵捕 捉人的感知經驗，經由語言文字的中介使其概念化，讓感知不再處於 飄移不定的狀態。故集體表徵是社會結構與個體的溝通橋樑，促使人 際網絡的相互領會。身體感理論接受個體感知與集體表徵的差異存在，
但並不接受表徵能直接回推至原始感知經驗的說法。一言以蔽之，「感 知不等同於表徵」。這項主張與「體現認知」的立場一致，有關「體 現認知」觀點，我會在說明這四項論點後另作詳述。
（2）感知即行動。一般觀點咸認為感知宛如相機觀景窗上的畫面，按下相 機快門，動態畫面被擷取成一張張靜止不動的影像。這種西方主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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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典範，說明感知是感覺的組合，它是一種被動的接收關係。事實 上，這誤解人類實際感知的過程。余舜德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說明「觀 看」作為一種主動感知的過程，即成語「視而不見」的深層意涵。「視」
跟「見」在語意上都有「觀看」的意思，但是「視而不見」是指人「看」
到某些人事物，但並未特別「留意」。也就是注意力聚焦的問題，有 些事物人如果沒有多加「注意或關注」，將意識投往某特定對象，在 感官層次上，人的視覺雖然接收到這些影像，但因每個人在乎的事物、
生長背景均有所不同，因此在同一環境中，關注焦點也會出現差異。
因此身體感理論認為，感知其實是一種須「努力」（strive）專注才會 浮現的能力（Noë, 2012）。
（3）感知是身體技能。承接前一論點，感知實然是一種透過身體長期培養 的技能，並非與生俱來的能力。此觀點在鍾蔚文（2015）將身體感演 化過程分為三階段中有相當完整的論述，我會在引介鍾蔚文的論述時 詳加闡述。
（4）身體感是一個文化的感知理論。綜合以上三個觀點，「身體感」意在 打造一個文化與感知之間的關係理論。也就是說，人們「感知這個世 界的方式」（ways of sensing the world; Howes, 2003, p. 29）不只包含 生理與身體感官上的差別，社會文化如何形塑感知也同樣扮演重要的 角色。
從感覺、感知到身體感理論的建構過程，我們可以初步透過身體具備的受器 歸納出幾種感官項目（sensorial category）做出舉例，比如傳統意義上的「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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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視覺、觸覺、嗅覺、聽覺、味覺。以日常經驗論，人的感官經驗並非截然獨 立的，例如在賞花過程中，人可能會動用視覺（外觀）、嗅覺（香味），甚至觸 覺（質感）與味覺（食用花）以理解不同花種的特性。除此之外，花的文化象徵 意義與知識（Goody, 1993）也會同時作用於人對不同花種感知的理解。也就是 說，人的感覺行動是「同時」經驗的過程（即眼耳鼻舌身腦一起面向體外世界），
在採取行動的瞬間，體內迅速經由數百億叢神經元（neuron）傳導至大腦皮質區 域，進而做出判斷、形成身體感知的項目化（categorization）。
事實上， 身體感的理論基礎借鏡於「體現認知」（embodied cognition）觀點，
此觀點目前已深遠影響現今認知神經科學、心理學、心智哲學（philosophy of mind）
等領域。根據Cowart（n.d., para. 1）在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裡所寫 的定義，體現認知
……強調環境在認知過程發展中所扮演的形成角色。一般體現認知理論 主張，認知過程發展於生物和牠們的環境之間——一個緊密連動的系統 浮現於以目的為導向的當下互動之中；這些互動性質影響系統組成，並 且進一步明確指出認知能力的性質。
(...emphasizes the formative role the environment plays in the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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