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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與社會文化的嵌合形塑:文化詮釋學

第三章 重探如水透明、居間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二節 「人-科技物-世界」的共織:交互關係存有論

二、 科技與社會文化的嵌合形塑:文化詮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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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自動或半自動機械設備的互動結構即是一種常見的背景關係。例如,空 調系統、洗衣機、除濕機,這種不完全具備文本資訊特質的機械科技都有這樣的 特性。一開始人啟動這些機械裝置,在設定機械的過程裡,我們的意識還聚焦在 設備上,一旦我們準備要去完成別件事情時,這些機械的運作便退到人的環境裡 頭,成為我們的生活背景。

除此之外,現代人不再使用的(過時)技術物,例如收藏於博物館內的古文 物,也與常人保持穩定的背景關係。只有當我們走進博物館,親自端詳這些文物,

我們與文物的關係才開始變化。文物在特定時空脈絡(也就是回到某個歷史背景)

下亦是作為特定用途的技術物,只是伴隨時間變遷,技術物的用途不再,便從原 本工具的身份退位。例如,紫禁城作為中國明清時期的皇宮,在20 世紀初期廢 除皇帝制度之後,從古代帝王棲居的宮殿轉變為開放大眾參觀的北京故宮博物院。

經由上述說明,背景關係的表現形式為:人(-技術物-世界)。

二、科技與社會文化的嵌合形塑:文化詮釋學

技術現象學以微觀層面歸納出人與物互動的四種意向關係,不過在上述視角 下,我們仍無法掌握這四種關係會伴隨什麼環境或背景條件下浮現。因此,Ihde

(1990)另提出文化詮釋學的構念,便是要嘗試從外在的社會文化脈絡探討理解 人、物互動關係的差異,同時試圖解決「科技-社會文化」的分立問題。

文化詮釋學主張,科技與社會文化的關係非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因為新 科技的誕生往往源自於特定的社會文化背景。反過來說,人正是身處於特定的社 會文化背景,為了解決當時特定脈絡的問題而打造、使用新的科技。是故,Ihde

(1990, p. 126)認為,所有技術物均是「文化工具」(cultural instruments),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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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世界裡任何人造工具皆屬文化建構的價值體系之中,故科技物本身即為社會 文化的具體展現。

Ihde 借用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的基礎原理,從整體鉅觀的視角 主張浸潤在不同社會文化脈絡下的人,其與物的互動關係乃是一種「多重穩定型 態」(multistability,簡稱「多穩態」)的變動結構。白話一點來說,Ihde 透過這 個概念闡述來自於不同社會文化背景的人,他們看待同一件技術物的視角與使用 它的方式有所不同,而這些觀看視角與使用方式並沒有標準答案,一切端看脈絡 與詮釋方法而定。也就是說,觀點(point of view)的轉變會影響人與技術物的互 動方式與解讀過程。為了更能闡述多穩態的箇中意涵,以下我以奈克方塊(Necker cube,見圖 3-3)和鴨兔錯覺(duck-rabbit illusion)作為舉例,它們是 Ihde 在其 多本著作(1977/1986, 1990, 2009, 2012)裡作為說明多穩態概念的經典案例。

奈克方塊是一個透過12 條實線(三組相互等長的平行線)所組成的圖形。

此方塊的主要特色在於,雖然它是一個透過二維平面的建立圖形,但在常人的視 覺經驗裡,普遍直接將其視為三維的立方體。由於奈克方塊本身並無特別標示實 際立體的物件資訊,如哪面是前面,哪面是後面,因此常人對此方塊會有相當多 元的詮釋方法,例如部分線條改以虛線強調前、後面之間的差別。

圖3-3 不同視角的奈克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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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hde(1990, 2009)認為,奈克方塊除了一般常人直接用三維觀點視之為一立 方體外,它也能夠在二維平面觀點下得到不同的詮釋結果。Ihde(2009)提出一 種相當有想像力的解讀方法。若以二維平面觀點來看,奈克方塊本身是一個歪斜 的六邊形,而在這六邊形裡,有「一隻昆蟲」在中間,中間的方塊是蟲子的身體,

周圍六條線則是牠的腳(p. 14)。從上述說明來看,人可以不斷切換觀看奈克方 塊的視角,從同一圖形裡解讀出不同的理解方式,在不改變圖形本身的前提下,

都能自圓其說。同理,鴨兔錯覺亦為相同法則。

Ihde(2006)援用德國分析哲學家 Ludwig Wittgenstein(1958/1986)在《哲 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一書裡提及的經典鴨兔錯覺案例,如圖 3-4 所示。當我們的觀點中心放在鴨兔圖片的左端,那麼我們會把左端視為鴨子 的嘴巴,因此圖片整體是一隻鴨子;反之,若把觀點中心轉移到右端,我們會把 左側看作兔子的耳朵,因此圖片整體是一隻兔子。常人觀看此圖時的視角轉變,

便是在這兩種穩定模式(鴨與兔)之間不斷地來回變動。Ihde 更大膽嘗試將原本 的鴨兔錯覺再拓展為四種視角,如圖3-5 所示,他切換原圖片的角度,添加「烏 賊」與「火星人」圖像的詮釋觀點。

圖3-4 鴨兔錯覺圖

資料來源: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p. 194), by L. Wittgenstein (trans. by G. E.

M. Anscombe), 1958/1986, Oxford, UK: Black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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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5 Ihde 的鴨兔錯覺延伸示意圖

資料來源:Postphenomenology: A critical companion to Ihde (p. 288), Ed. by E.

Selinger, 2006, Albany, 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姑且不論Ihde 延伸的「烏賊」與「火星人」詮釋視角是否能站得住腳,我認 為更重要的是,他提出此論點是要強調「多穩態」的可能性,即人類與技術物的 互動關係不僅只受技術物的物質條件影響所構成。同樣的,人與物的關係也同樣 在不同社會文化的視角變換下共同形塑而成。因此,這種互動關係絕非一成不變 的靜態結構,因為人類的經驗生活必然建立於持續流動的時空基礎之中。

實際將「多穩態」應用在人與物的交互關係變化, Ihde(2009, pp. 16-19)以 弓箭的科技史為例,他列舉歷史上三種不同地域使用弓的變化型:英式長弓

(English longbow)、蒙古弓騎兵(Mongolian horsemen)、中國古十字弓(the ancient Chinese archery)。Ihde 指出,若純粹以工具視角分析所有古代弓箭的用 途,基本上它們均大同小異,主要經由弓與弓弦的拉力將丟擲物(箭)彈射出去 的一種武器。實際上,不同類型的弓箭在不同區域的使用方式有明顯差別。

例如,15 世紀初期英法百年戰爭中的阿金庫爾戰役(Battle of Agincourt),

英軍以長弓為攻擊武器,法軍則以十字弓為主。最終,這場戰役由近六千人的英 弓箭手戰勝超過三萬人的法步騎兵。Ihde( 2009)從英式長弓的物質科技、弓箭

鴨子 兔子 烏賊 火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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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的身體技術與社會實踐著手分析英國勝利的原因。英式長弓的物理實體是以歐 洲紅豆杉(yew)製成,長度約為兩公尺,受弓箭物理實體設計的牽制,弓箭手 須以站姿穩定弓身,而這種身體技術得以讓弓箭手能以最迅速的方式發箭。除此 之外,13 世紀長子西征(蒙古第二次西征)的弓騎兵與中國古十字弓須使用的

「扳指」(thumb ring),這些也均是透過外在環境、身體與弓箭互動共同結合 所呈現的不同形態。

透過上述弓箭變體的例子,我們可以更細緻地說,所謂人與同一科技物之間 互動的「多穩態」模式,是以科技物的物性、人類的身體技術以及外在環境(如 歷史文化、自然地理)一起共構的產物(Ihde,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