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銘刻紀年:追溯我們賴以維生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一節 情境一:寫春聯的時節
二、 無法複製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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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打造的奠基,我的上半身軀也難以撐起運筆的力度。甚至有的時候,春聯的紙 張不動,反而卻讓身體不斷移動,重心不停偏移的情況下便容易寫不好字。
二、無法複製的靈光
除了身心與書寫工具複雜的協調關係外,寫春聯之所以值得一提,我認為還 有另一個相對偏執且帶有「靈光」(aura)的理由,即寫春聯乃是無法直接經由 硬筆或數位工具直接複製的寫就過程。
無論以什麼樣的審美視角判斷一幅春聯的好壞,無法否定的是,每幅寫就的 春聯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這個說法,我認為身為「書法局外人」的Roland Barthes
(1970/江灝譯,2014,頁 181, 184)細膩觀察、描述使用毛筆書寫的過程深得 我心:
在書寫工具的世界中,一切導向一種不可逆轉、脆弱的書寫悖論。很矛 盾地,這種書寫既是切割,也是滑動⋯⋯毛筆(在微濕的硯台上沾點墨 汁),它自有一套動作,像手指頭一樣。我們古代的鵝毛筆只懂得黏滯 和鬆弛,除此之外,就只會在紙上朝向同一方向擦擦刮刮,而毛筆卻能 滑動、拐彎、向上提,可說是在渾厚的氣韻流轉之中完成運筆。這種毛 筆保有肌膚般圓潤滑順的靈活彈性,猶如雙手。
從Barthes 的描述可見,毛筆作為東方國度的代表物,毛筆自身的存在如同雙手 的實質展現,此說法豈不與本文前半部分提及Heidegger, Merleau-Ponty, McLuhan 三位哲人的說法遙遙相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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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與古代西方常見的鵝毛筆相比之下,不同書寫科技物的物質條件 也直接促成書寫過程的感知變化。如Barthes(1970/江灝譯,2014)所描述的鵝 毛筆之「黏滯」、「鬆弛」與毛筆的「滑動」、「拐彎」、「向上提」之差異,
鵝毛筆尖乃是透過羽毛的前端削切而成,而毛筆筆尖則是經由聚集特定禽類(如 兔、羊、狼)的體毛、梳理而成。由此可見,筆尖物理實體條件的差異便以造就 不同書寫過程的感知表現。
回到寫春聯情境而言,我想,當下的感知靈動或許更是源於我的手、我的全 身、我慣用的特定毛筆、各種樣式的紙材、墨汁、身處的書房、播放音樂時浮現 的氣氛一起共築而成。寫春聯的身體感是在上述提及條件之中浮現多元異質的交 集,所謂「交集」絕非靜態不變,而是隨時地持續改變。只要我和毛筆在紙張上 一同滑動,下筆之力道對應著不同筆畫的收放調控、舉重若輕,習寫書法的身體 感之動態輪廓(dynamic contour)亦在之中不停流變。60
此外,如書法家侯吉諒(2011,頁 16)所言:「凡寫字(按:指寫書法)必 認真」,寫字過程必須全神貫注、不能分心。換言之,當我的身體及心靈均全心 投入於下筆、運筆、筆毛的推移、調整字跡於紙上的空間部署時,不僅是須臾之 間,而是浸淫於書寫過程的整段時空區間。
我的身心似乎視周遭環境如無物,在「我運筆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我眼 前書桌上的文房四寶,這似乎與Ihde(1990)所指的「背景關係」相互呼應。寫 春聯之過程必須更加格外謹慎。由於不褪色的灑金紅宣並非一般毛邊紙或白色棉 宣,因此要價相對昂貴,每回購買一式三張長幅的空白對聯要價近五十元。換言 之,只要筆畫寫錯或寫出自己不滿意的字,幾十元便不翼而飛。因此家人總提醒
60 據顏學誠(2015,頁 161)的說法,「身體感(的動態輪廓)指的是一種過程、是在時間流 動下的身體所感知的變化、是這個變化所展現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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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用一般紙張(例如日曆紙或附有九宮格的毛邊紙)練習,等到能完全掌握 各字的書寫態勢時,再轉移到正式的對聯宣紙上書寫,最後呈現如圖6-1 所示。
的確,在一般紙上練習時,我的書寫壓力不會那麼大,甚至還能伴隨耳邊樂 聲的節奏,一邊舞動我手上的毛筆,一邊捎來我滿意的筆跡。而這種書寫壓力從 何而來?或許,我總希望能與我的毛筆好好共舞,盼彼此之間的合作能跳出美好 的舞步和軌跡,並不想辜負這眼前美好的對聯紙。身心的我、毛筆以及眼前的特 有紙在此情境下促成微妙的「多角關係」,並且也只有在這種時刻、這種情境與 環境,「多角關係」才能得以浮現。
圖6-1 2020 年農曆新年,我在 Instagram 帳號上的春聯習字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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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細緻而言,身體感的變動同樣浮現於不同筆畫之間的運筆過程。例如,圖 6-1 是一個用毛筆寫的「鼠」字,構成「鼠」字的筆畫有「短撇」、「斜豎」、
「橫豎」、「橫」、「提」、「斜鉤」。在運筆過程中,我必須精準掌控毛筆筆 毛觸碰紙張時的接觸面積,筆毛多寡與紙張相互接觸的面積比例即為不同粗細表 現的筆畫。因此,這個「鼠」字不同於使用硬筆寫字時,呈現筆畫大致相同粗細 的字跡,因為一般硬筆筆尖的物質條件(如鉛筆筆芯)無法如毛筆筆尖能具備可 明確調控粗細變化(一部分則取決於不同個體本身養成的身體技術)、使筆毛收 放自如的物質條件。
追溯練就書寫春聯的技藝與記憶,源自我與書法藝術之間的巧妙機緣。我初 次接觸書法的記憶要回到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在我還沒親自動筆寫書法時,
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姑姑書桌的架上總擺著多歷代名家法帖,智永的《千字文》、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西嶽華山廟碑》、《乙瑛碑》等。由於平日白天姑姑 忙於家務,無暇習字,因此,姑姑頻繁練字的時機多為夜晚時分。
姑姑的書桌就在我們睡覺的床邊(小時候我和姑姑睡在同一張床上,一直睡 到我高中畢業),中間有個置物的木櫃把書桌和床鋪隔開。約略到了晚上九點時,
她會轉開收音機,調頻轉至她慣聽的臺語廣播節目,廣播收訊時有不佳,偶爾只 聞見雜訊聲響,但可以肯定的是,似乎在臨摹過程裡總需要一點聲響(或是某種 白噪音),才能使寫書法的專注力更為凝聚、集中。每每寫至某一段落,姑姑便 會用幾塊磁鐵把整張宣紙牢貼在桌旁的鐵櫃外,順道晾一晾未乾的筆墨。當我偶 爾經過姑姑的書桌,看見一旁飄動的宣紙與上頭的墨跡,儘管當時的我不懂這些 書寫的意涵,卻仍能感受到書法帶給觀者難以言說的視覺美感。
也正是那時,有些許書法習帖經驗的姑姑帶著我到某佛學精舍裡開設的小型 書法班,讓我一探書法為何物。當時開課的書法老師給我一本《九成宮醴泉銘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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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同時,姑姑幫我代買了毛筆、墊布、潔白的墨盤(並不是想像中沉甸甸的 硯台)、筆捲、劃有九宮格的毛邊紙等幾個書法用具。她幫我把這些工具跟法帖 收進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提袋裡。自此,我便意外闖入了書法的浩瀚世界,也開啟 了我對書寫與不同書寫科技物的執著、任性與深入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