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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日常生活中的技術實踐:技術現象學

第三章 重探如水透明、居間的書寫媒介科技

第二節 「人-科技物-世界」的共織:交互關係存有論

一、 拆解日常生活中的技術實踐:技術現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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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物質環節若沒有特別經過現象學的視角剖析,那麼,它們只不過是我們 生活當中視其理所當然的一般工具。而後現象學則試著告訴我們,在與這些事物 互動的當下,我們不單只是在使用它,同時,這些事物的物質特徵其實也正在默 默地作用於我們的身心之中。這種想法,我認為曹家榮(2013,頁 19)對於交互 關係存有論的說明,說得相當到位:

「人」的實作活動總是發生在「技術」的結構作用所構成的脈絡之中;

「技術」的結構作用也總是在「人」的協同實作中不斷持續確認、完成 才得以浮現與維繫。

後現象學作為一種人、物、世界的交互關係存有論,Ihde(1990)將其理論 框架分作兩綱領(program)討論:技術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technics)與 文化詮釋學(cultural hermeneutics)。這兩個綱領處理人與技術物互動時的不同 面向,技術現象學旨在探討人與物關係形式內部的特質差異,文化詮釋學則是分 析人身處於不同社會文化脈絡,如何從同一技術物裡得到不同的使用(詮釋)方 法。換句話說,技術現象學著重於微觀視角,而文化詮釋學著重在鉅觀視角。以 下,我會說明這兩綱領的內容,接著討論它們與書寫媒介科技之間的關係,並進 一步闡述、連結其理論取徑發展的可能。

一、拆解日常生活中的技術實踐:技術現象學

我們是否曾想過,人類是如何開始認識這個世界?以現象學的角度來看,

Ihde(1990)認為人必須與手邊的技術物互動,才能進一步認識我們眼前的生活 世界。換言之,我們與各種技術物的互動方式,同時影響我們如何看待並理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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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的周遭環境。我已提到後現象學是一種交互關係存有論,因此意向性在技術 現象學中同樣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

意向性與工具意向性是建立人、物互動的關係鏈結,因為人的意識乃是指向 人周遭環境之中的技術物,藉由與這些技術物的互動,以理解我們生活的周遭環 境(即生活世界),而技術物本身的功能與物質條件也能引導人類知悉使用它的 方式。循此,我們能描述出人與技術物的基本意向關係(intentionality relation)

為:人-技術物-世界(human-technologies-world)。

Ihde(1979, 1990)透過此意向關係的基礎形式,分析普羅大眾在日常生活裡 與技術物互動的多面樣態,歸納出四種關係:體現關係(embodiment relations)、

詮釋關係(hermeneutic relations)、異己關係(alterity relations)、背景關係

(background relations)。以下我會說明這四種關係的差異,並舉出日常生活的 經驗實例。

(一)體現關係(embodiment relations

一般而言,人使用技術物之目的,總是為了完成日常生活裡的瑣事、任務。

這些任務和我們一樣共同存在於生活世界之中,也就是說任務也屬於這世界的一 部分,因此當人的意識指向任務時,同時也將意識透過技術物的中介而指向世界。

體現關係是人與技術物互動最初始的關係,它係指人在使用技術物的過程中,往 往會無意識忽略技術物的實體存在,即在這種關係下,技術物成為人類肉身感知 的延伸。

在體現關係中,技術物所扮演的角色多為人與世界的中介工具。換句話說,

技術物在人使用過程當中,由於人的注意力不在技術物身上,故在人的意向過程 裡,技術物宛如不存在,即技術物在體現關係裡有「半透明」的特性(part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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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parency, quasi-transparency; Ihde, 1979, p. 8)。更甚之,倘若技術物具有更高 階的物質條件,可能讓人在使用過程裡完全意識不到它的存在,則該技術物便具 備透明的特性(Ihde, 1990, p.73)。

Ihde(1990, p. 73)對體現關係的技術物例子是近視眼鏡。近視的主要成因為 患者肉眼的視覺成像提早聚焦於視網膜之前,未能準確聚焦在視網膜上,因此尚 未矯正的近視患者裸視遠處時,目光所及之處均為模糊一片。近視眼鏡作為人與 周遭環境中介的技術物,眼鏡的物質設計使人須將它戴在鼻樑兩側,外界的光線 經過凹透鏡片(近視眼鏡)的折射,協助其成像聚焦在視網膜上,如圖3-1 所示。

因此透過眼鏡中介,近視的人才能看得清楚遠方的事物。

當近視的人剛配戴符合相對度數的眼鏡時,起初他感受到眼前世界的不同,

因為本來一片模糊的視覺經過眼鏡中介而變得清晰,故在此當下,他能意識到眼 鏡本身的存在。經過一段正常生活的時間,人的肉眼與肉身逐漸能適應眼鏡所帶 給他的視覺經驗後,在眼鏡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的情況下,人的注意力並不會特別 聚焦於眼鏡上,而是專注在周遭環境的事物之中。

圖3-1 A 為近視的眼球成像,B 為眼鏡中介的成像

資料來源:Wikimedia Commons (CC SA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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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人與眼鏡的關係合為一體(一體的形式表現以括號作為標示),近視 的人不再將他的意識指向眼鏡本身,而是把眼鏡也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整體 地看待眼鏡所帶給他的周遭世界,故人、眼鏡與世界的關係表現為:(人-眼鏡)

世界。同理,體現關係的表現形式即:(人-技術物)世界。

(二)詮釋關係(hermeneutic relations

顧名思義,詮釋關係與解讀文本(text)的詮釋學(hermeneutics)傳統有密 切關連。Ihde(1979, 1990)認為,在詮釋關係下,技術物作為周遭世界的其中一 部分,它成為可供人類閱讀的技術物(readable technologies),換言之,人須透 過技術物上的刻度標示才能感知、理解周遭世界的狀態。

起初,在無任何技術物的中介下,人只能透過肉身感知世界,而隨著不同技 術物的相繼問世,得以讓原始肉身的抽象感知轉變為精準的數值資訊。換言之,

詮釋關係下的技術物具有視覺化、文本化(尤其是數值化)的介面設計,使人能 透過技術物上的標示精確地感知、解讀世界。

技術物在詮釋關係裡成為人用以感知、解讀周遭世界的轉譯者(translator),

Ihde(1990)將人解讀技術物所呈現的文本之過程稱為「詮釋性的轉譯」

(hermeneutic translation)。詮釋關係的建立不僅只有一般書寫文字(written words)

的技術物(如出版品)可作為詮釋、解讀的對象,Ihde 的觀點拓展傳統詮釋學的 適用範圍,將自然科學領域的實作面向涵括其中。

我以紅外線熱像儀(infrared camera, IR camera)為例。2020 年全球受武漢肺 炎疫情的波及,據本國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2020 年 4 月 27 日)說明,感染 武漢肺炎的患者之臨床症狀多為發燒、乾咳、倦怠。為了有效防堵疫情擴散,各 級醫院、學校、車站、商場等公共場所大量備置耳額溫槍、紅外線熱像儀用以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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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常人體溫,降低有發燒及相關症狀者進入公共空間的傳染風險。耳額溫槍與紅 外線熱像儀雖都具測量體溫的功能,但是熱像儀能自動測量一定範圍內所有人的 體溫,比起耳額溫槍每次僅能測量一人的設計更為便捷。因此,在人潮流動較多 的空間普遍較常採用熱像儀作為監測體溫的工具。

一般而言,紅外線熱像儀的運作原理為經由內建的感光元件,偵測外在事物 表面散發的紅外線輻射能。由於紅外線輻射能為非可見光,無法以人類肉眼直接 觀察,須透過熱像儀的輔助,將不可見的輻射能以電子訊號形式轉換為螢幕上可 視化的數值及顏色分佈,才能直觀掌握周遭環境與事物的溫度變化,其視覺化介 面如圖3-2 所示。

圖3-2 紅外線熱像儀的視覺化介面

資料來源:《國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YouTube 頻道

當人操作紅外線熱像儀時,他們憑藉熱像儀螢幕上顯示的顏色變化與數值,

解讀被監測者的體溫數據。換言之,被監測者原本「不可見」的體溫經熱像儀的 中介呈現出來。操作者的意識指向熱像儀本身,透過熱像儀的轉譯結果,理解周 遭事物環境(在疫情脈絡下,特別是指人類身體)的溫度變化,亦即熱像儀的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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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數值等於被監測者的實質體溫。循此邏輯,故操作者、熱像儀與被監測者的意 向關係為:操作者(熱像儀-被監測者),而普遍的詮釋關係即:人(技術 物-世界)。

(三)異己關係(alterity relations39

相較於技術物本身作為周遭世界再現的詮釋關係,異己關係則視技術物為介 於人與世界之間的「準他(它)者」(quasi-other)。那麼,何謂「科技的他(它)

者」(technological other)?法國現象學家 Emmanuel Levinas(1961/1969)在 Totality and Infinity 一書裡提出「異己性」(alterity, altérité,又譯作他異性、他 者性)的概念。這個概念有別於從Husserl 到 Merleau-Ponty 以來,古典現象學的 基礎觀點始終以「自我」為出發點,而「其他人」都是「我的」生活世界裡的一 部分。「異己性」逆轉傳統哲學視野下自我和他者的位階,把自我以外的「其他 人」擺在首位。

以Levinas 原本對「異己性」一詞的說明來看,無論是自我或他者,「異己 性」的討論範疇主要以「人」為主,也就是說,非人的領域原本並非「異己性」

關心的對象。Ihde(1990)借用 Levinas 的異己性,將它延伸、應用在人與技術 物的互動關係上。他認為在這個關係裡的技術物具有「準他者」的特質。換句話 說,異己關係下的技術物雖然不是人類,卻也不是單純的工具、物件或是傳統西 方哲學所說的客體(object),它擁有「擬人」(anthropomorphic)的特性,且我 們可以更大膽地說建立此關係的技術物有它自己的「性格」(personality)。

39 另一中文翻譯為「它異關係」,詳見 Ihde(1990)的簡體中文譯本:韓連慶譯(2012)。《技 術與生活世界:從伊甸園到塵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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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能建立起異己關係的技術物彷彿具有思考的能力,它比其他關係裡 的技術物更有如人類般的「他者」特質,但它並非生物。構成異己關係的代表技 術物如機器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其擬人化之形象可參考科 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裡的超級電腦 HAL 9000。

除此之外,以某種程度而言,普羅大眾時常接觸的媒介科技如電影、電視、

除此之外,以某種程度而言,普羅大眾時常接觸的媒介科技如電影、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