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科技的感受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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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專精科學、環境與文化領域的自由記者 Brandon Keim 於《科學人》

雜誌（Scientific American Mind）發表〈手寫的科學〉（“The Science of Handwriting”）

一文。行文間雖援引Christina Haas 與 Anna Mangen 兩位支持傳統紙筆手寫學者 之說法，不過，Keim 最後根據自己所做的實驗，認為無法證實兩位學者的假說。

因此，他在文末下了一個曖昧不明的結論：「……用手寫字感覺很好，甚至還很 對」（...that writing by hand felt good, even right; Keim, 2013, September/October, p.

59）。

Trubek（2016／黃楷君譯，2018，頁 201）分析 Keim 覺得「手寫感覺很對」

的原因，她認為主要是「我們的背景和習慣性聯想」的緣故。因為目前成人的讀 寫能力養成，主要奠基於國民基礎教育要求親手執筆練習書寫的結果，沒有明確 的經驗證據能證明傳統紙筆手寫與「感覺很對」連結在一起。嚴格而言，我認為 Trubek 的論證把「感覺問題」直接簡化為全然文化形塑的因果關係，實際上並沒 有詳盡說明人的感受與用手書寫之所以促成「感覺很對」的完整脈絡。再者，這 些質疑均以工具性為討論基礎，隱約意味著書寫科技純粹只是為了達成最後目標 的一種工具，人對它毫無情感及意義可言，但「手寫感覺很對」理應為「感受性」

問題，不應輕易地以文化化約論（cultural reductionism）的觀點忽略帶過。是故，

我們理應詳細檢視不同書寫工具對於人的感受問題。

三、書寫科技的感受問題

承接上述對感受面向的分析常被忽視的問題，人面對不同的書寫工具仍對所 能傳達的感覺經驗和意義有所重視。我在第一章第一節已經提過，人以不同的書 寫工具完成書寫，會得到不同的「碰觸」與「聯繫」感受（Ward, 2014／鄭煥昇 譯，2015），這種「碰觸」除了意指人跟人在技術中介透明化後，雙方互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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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直接感受，也包含人選擇什麼書寫工具傳達個人的情緒與感受。比如有些報導 說明人對於打字的卡片，比起傳統紙筆手寫的卡片感覺更為「冰冷」和「疏離」

（陳宛予，2018 年 12 月 19 日）。¹³

誠如我在工具性的觀點下，初步說明傳統紙筆手寫和數位媒介書寫的比較研 究方向，文獻內容基本聚焦於對於人類認知能力的優劣之分。對此，讓我們先重 新回到Keim（2013, September/October, p. 59）在他文中最後所留下的句子：「⋯⋯

用手寫字感覺很好，甚至還很對」。我發現「手寫感覺很好」的說明，無法以人 類認知能力的優劣比較作為分析的基礎。「感覺」作為個體主觀的描述，實質上 並無科學客觀的優劣之分，是故，「感覺的問題」純然透過認知心理學或神經科 學的剖析，無法回答本文的問題。

不過，「感受性」在媒介科技研究領域裡已有明確的定義。Lang（1988）稱 之為「美感經驗」（aesthetic experience），並且把美感經驗再分成三個類別：感 官美感、形式美感、象徵美感。Rafaeli & Vilnai-Yavetz（2004）則是對技術物綜 整出三個主要的分析面向：工具性（instrumentality）、審美觀（aesthetics）、象 徵意義（symbolism）。其中，審美觀的定義是「某技術物隱含的感官經驗（sensory experience），且該經驗能符合個人目的與精神」（p. 95）。Hassenzahl（2013）

在人機互動（human-machine interaction, HMI）的觀點下，強調技術物除了外在 視覺上的物質與形式表現之外，「使用經驗」之於人類對技術物的第一印象更加 重要。Hassenzahl 所說的「使用經驗」，乃是人類與技術物互動的感受過程。

13 傳統紙筆手寫與數位媒介書寫感受之間的比較，如同以下新聞導言所述：「數位時代，許多日 常事務轉由機器支配，最普遍的現象就是電腦打字取代手寫字，這確實帶了生活上的便利；不過，

手寫字蘊含的情感，卻是無可取代的。試想，一張親筆書寫的卡片和一張印刷字體的卡片，哪一 個較能感動你的心？」這篇新聞導言揭示出電腦打字與紙筆手寫，對於人直觀感受上的差別。詳 細內容請見陳宛予（2018 年 12 月 19 日）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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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人類學者余舜德（2006, 2008a, 2008b, 2015）與其他研究學者則是把身 體與物互動的感知表現，將社會文化脈絡構連在一起，這種連動關係稱為「身體 感」（felt sense or shentigan）的研究。余舜德認為「身體感」的形成，並非純粹 出自於生理或心理因素上的影響；研究「身體感」應將歷史、社會文化的脈絡納 入考量。換言之，「身體感」構成的要件，包含我在本章第一節所提及的身體技 術與慣習機制，而身體感即是「身體的文化慣習（記憶）」。以上針對感受與感 知概念的初步綜整，可見「感受性」作為分析項目，其重要性與「工具性」一樣 不容忽視。

綜合對工具性與感受性的初步討論，我們發現在日常個人書寫過程的情境下，

傳統紙筆手寫的「溫度」與「療癒」，對應至打字的「冰冷」與「疏離」；抑或 是傳統紙筆手寫的「麻煩」、「不方便」，對應打字的「便利」與「快速」，前 後呈現感受上的二元性。透過兩邊書寫方式所描繪的詞彙，具體地直指我們經由 不同書寫工具進行書寫的過程所產生的感受落差。行文至此，我們可以知道，在 一般日常生活用語中，描述書寫方式的「溫暖」與「冰冷」並不是物理學的熱傳 遞（heat conduction）原理，而是人的肢體透過使用不同書寫工具之間所產生的

「身心距離」，是一種抽象情感表達的隱喻。

這種以使用書寫工具作為主要核心的技術實踐，和人之間交流所產生的「距 離 」 ， 與 美 國 科 技 哲 學 家 Don Ihde （ 1979, 1990, 2009 ） 提 出 的 後 現 象 學

（postphenomenology），即以「人－科技物－世界」的分析視角能有所對話。人 與書寫科技之間的關係，正是人與技術物之間的互動過程，並以多類關係交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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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而成（Ihde, 1990, 2010）。在這互動的關係途徑中，如同曹家榮（2013，頁 19）

以Ihde 的觀點針對「技術實作」¹⁴詳加描述：

「人」的實作活動總是發生在「技術」的結構作用所構成的脈絡之中；

「技術」的結構作用也總是在「人」的協同實作中不斷持續確認、完成 才得以浮現與維繫。

同樣的，人為了完成個人的書寫任務，在書寫實踐的過程中，他們身處於不斷變 動的環境背景與脈絡裡，持續動用不同特性的書寫工具。是故，在書寫實踐的過 程，同時也在進行技術實踐。受到不同技術物在物質特性上的差異，同時改變人 在書寫過程當中的感受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