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初如何有字？回顧書寫與媒介科技的思想遭逢
第三節 數位時代的書寫媒介科技相關比較研究
三、 小結：尋找人與科技物的關係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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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程度上的不同，會呈現大小不一的壓力與觸感。當觸控顯示器取代紙張，儘管 顯示器的電子元件具有感壓功能，但對使用者來說仍有差別。無論用手或觸控筆 在螢幕輸入文字，受到螢幕物質條件的限制下，人在無彈性的玻璃面板上書寫，
35可從螢幕畫面的切換得到反饋。毫無疑問地，新媒介科技物的問世產生了新的 身體感官經驗，然而，以個體的感官經驗論，使用觸控螢幕感受的細膩程度還是 不如傳統紙筆或實體按鈕的鍵盤，能獲得等同程度的感壓反饋。
綜整上述，Farinosi et al.（2016）與 Fortunati & Vincent（2014）認為學生們 使用新舊書寫科技的經驗十分複雜。他們的使用經驗主要受到社會文化脈絡、個 人習慣與偏好（Park & Baron, 2017）相互交織的影響。換言之，傳統紙筆與數位 媒介在其使用情境裡並非全處於對立面，更多時候它們是互補關係（Farinosi et al., 2016, p. 419）。不過，這個結論可能僅限於學生身處校園環境的使用經驗，
且需視情況而定。也就是說，若將研究視角轉換到普遍常人於日常生活的互動經 驗，受其複雜的社會文化脈絡與不同使用情境的影響，以及數位原生和數位移民 的使用習慣差異，將會獲得極為不同的研究結果。
三、小結：尋找人與科技物的關係理論
本節綜整現今既有相關書寫科技的經驗研究，如同本章第二節的回顧理論架 構，數位時代下的既有書寫科技研究同樣分作兩種分析層面。鉅觀層次將「科技
－社會文化」關係視作兩大系統的互動過程，一邊是把科技變遷當作影響社會文 化的關鍵但非唯一的因素（e.g., Bolter, 2001），另一邊則是反過來以社會文化脈 絡為本，觀察不同書寫科技在該脈絡下的實際使用過程（e.g., Haas, 1999）。
35 根據觸控螢幕的設計原理，顯示器本身的下板基材為具有一定剛性的厚玻璃，而上板基材則 可選擇能產生微小形變的薄玻璃或塑膠。詳見：
https://ee.ntu.edu.tw/upload/hischool/doc/2013.05.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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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類鉅觀分析的問題有二。首先，透過這種方式我們只能看見整體 的運作，由於層次拉得太高，無法看見細緻互動過程，猶如人搭乘飛機，透過機 窗只能看見島嶼的海岸線輪廓，但不能親眼見到人實際在岸邊的活動。其次，鉅 觀層次的推論結果並不能直接類推至個體的經驗層面。回到本文的問題意識是要 聚焦於個體與書寫科技的互動實踐過程與感受經驗為何，若以鉅觀層次分析，便 可能完全抹除個體與不同書寫媒介科技互動時具備的個殊性。
相對於「全部都看得見，卻可能也什麼都看不清楚」的鉅觀論，微觀層次便 能解決鉅觀層次的盲點。例如，透過深度訪談與開放式問卷調查，一一探詢不同 人在既定環境脈絡中（如教育環境）使用書寫工具的實際經驗（e.g., Farinosi et al., 2016; Park & Baron, 2017）。這種方式除了可以解決鉅觀分析的問題，同時也能 從實際互動的過程裡分析各個元素的特徵。這種觀點，援引我上述的譬喻，即我 不搭飛機縱覽島嶼的海岸線，而是選擇親自走到岸邊看人實際的活動過程。透過 微觀角度分析人與書寫科技的互動過程，我們不僅能看得清楚人對書寫科技的感 知經驗，也能看見書寫科技具備的物質特性。換言之，個人與書寫科技都能分別 在微觀角度裡完整呈現。
不過，這種微觀視角仍有一些問題，它雖能完整說明「個體」元素的特徵，
即分別描繪「人」與「書寫科技」的特徵，但是無法描述「人與書寫科技」的連 動關係。若純以微觀視角分析人與書寫科技的互動過程，我們頂多只能掌握互動 經驗的部分表徵（representation），而非互動經驗的實際過程。換言之，微觀視 角僅能捕捉互動的部分表徵，而難以描述「身處特定情境中的」經驗。故以本文 的視角來看，單獨採用鉅觀或微觀視角都有明顯的缺陷。
我在本章第二節小結已經提到，無論是媒介理論的科技決定論或 STS 的社 會建構論，雙邊觀點的聚焦差異呈現科技和社會文化的分立關係（王建設，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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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無論是科技決定論或社會建構論，它們雖都關注科技與社會文化作為 生活世界的運作基礎，但因彼此立場不同，常常在實際討論上僵持不下，而這正 是分析人與技術物的互動經驗時最常出現的困境。因此，本文需要一個能描述人 與書寫科技互動時的關係（relational）理論，亦即添補人跟書寫科技互動時，其 過程能視作一體而非分立關係的理論框架。總的來說，科技與社會文化的關係就 像一枚硬幣的兩面（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雙邊缺一不可，也不能以「一 邊宰制另一邊」的強硬視角看待，我認為決定論與建構論的各自觀點均有上述之 虞。因此，採取一體視角，不僅能掌握微觀關係，同時也能捕捉個體身處不同環 境脈絡與書寫科技互動的關係變化。
除此之外，在本節當中我還得到另一發現。無論這些文獻採取什麼研究方法 或理論觀點，它們主要都以技術物的工具視角看待不同的書寫科技。說得白話一 點，這些研究背後的問題即：書寫科技的改變能為人類帶來什麼好處？以及，這 些改變能滿足人類哪些目的？例如，Bolter（2001）認為數位書寫科技的問世將 為社會帶來改寫文化階級的可能性。Haas（1999）主張人為了完成相關任務，會 因應不同社會或工作環境，彈性選擇運用不同書寫科技具備的功能。COST 的專 題研究系列初探各國大學生的書寫媒介科技使用經驗，分析結果超過一半篇幅以 機緣概念分析不同媒介科技的實用與功能面向。
我特別點出媒介科技的工具視角，並非為了要否定工具觀點，而是欲透過既 有文獻顯示的結果，說明常人對（書寫）科技的認知多為單純的工具或完成任務 的手段。然而，本文主張工具或事物好不好用的因素，除了實用面向，感受層面 也會影響工具上手的程度，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常人普遍對此視而不見，故較少 受到討論。本節中，COST 的專題研究有一部分論及使用不同書寫媒介科技的感 受層面。比如，大學生強調傳統紙筆與數位媒介在觸感的使用落差（Vinc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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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Fortunati & Vincent（2014, p. 48）與 Park & Baron（2017）也指出使用 傳統紙筆的情緒與感官經驗，明顯比數位媒介更為繁複。換言之，對部分學生而 言，傳統紙筆雖在書寫功能未必優於數位媒介，但從感受層面的經驗而言，傳統 紙筆仍有其獨特之處。
此外，回到我在緒論提及臺灣的「手寫風潮」，不少人均認同親筆手寫比起 電腦打字還要有「溫度」，如作詞人方文山所言：「手寫是一種質感、觸感，這 種交流是和電腦打字的感受［是］不同的，也是電腦打字無法取代的」（李姿慧，
2017 年 3 月 28 日，段 2）。換言之，使用數位媒介書寫無法達到紙筆手寫的情 感表達，而情感傳達也是人類身體感知所得的結果，即書寫的情感投注與表達乃 是身體感知的其中一環。
上述研究與手寫風潮現象從感受層面所得的結果，與我起初提出的假設相符。
可惜的是，既有研究僅約略點出傳統紙筆與數位媒介在使用感受的直觀差別，並 未多花筆墨闡述、深入分析使用傳統紙筆何以讓人較有強烈的身體感受？這種身 體感受的意義是什麼？人的身體感受又與書寫科技有何緊密連結？這些後續的 提問，都仍有待本文更進一步的探究與分析。
綜整本節小結內容，本文最後得到兩個繼續向下梳理的論題：第一，尋找一 個能描繪人與技術物互動為一體、非分立關係的理論架構；第二，探索人類身體 感受與書寫媒介科技之間的關係。針對這兩個論題，我引入「後現象學」與「身 體感」概念作為本文的主要理論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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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perhaps don’t notice the technology itself.”——Yoni Van Den Eede (2011, p. 144)
循著第二章最後點出的兩個論題：（1）找到一個能描繪人與科技物互動為一 體關係的理論；（2）探索人類身體感受與書寫科技的關係。本章首先引介、闡 述後現象學作為上述第一點的回答。36美國科技哲學家Don Ihde 打造的後現象學
（postphenomenology）處於當代科技哲學（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POT）與 STS 的 交 會 處 。 後 現 象 學 的 思 想 奠 基 主 要 源 自 Edmund Husserl 開 創 的 現 象 學
（phenomenology）傳統，現象學思潮為 20 世紀歐陸哲學的流派之一，這有別於 一般主流STS 的分析哲學傳統。37
36 在當代科技哲學的討論中，除了 Don Ihde 的後現象學之外，以法國學者 Bruno Latour 為代表 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 ANT）亦為解決科技與社會分立問題的另一重要理論 取徑。廣義而言，後現象學與ANT 均屬一種關係存有論（relational ontology），並且均關切科技 物／行動者的物質條件。不過，若回溯科學哲學發展史，形塑後現象學與ANT 的思想淵源並不 同。後現象學是整合現象學傳統與美國實用主義的混合產物（詳見本章第一節的說明），而ANT 則深受STS 傳統與後實證主義（postpositivism）的影響。對後現象學和 ANT 的理論比較有興趣 的讀者可以參閱Flores Morador（2014）和曹家榮（2016）的闡述。本文問題意識旨在關注人的 身體感受如何受不同書寫科技的中介而發生變異。換言之，選擇探討人的身體條件與不同書寫科 技關係之相關理論必須預設人的身體存有與感知之討論。循此，除了前述提到的思想基礎不同外，
若將上述提問分別試與後現象學和ANT 對話，我發現後現象學與 ANT 的關懷宗旨實有差別。
從「身體感受」的角度觀之，ANT 的分析完全不關心人的身體基礎，而是直接把人與科技物中
從「身體感受」的角度觀之，ANT 的分析完全不關心人的身體基礎，而是直接把人與科技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