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初如何有字?回顧書寫與媒介科技的思想遭逢
第二節 書寫媒介科技的物質性
二、 STS 的書寫物質性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綜整Innis(1951/2008)與 Kittler(1986/1999)對媒介物質的闡述,兩人均 以宏大的歷史觀點回溯媒介變遷在人類文明所扮演的角色,他們不探討媒介內容 再現,而是強調媒介物理實體本身的重要性。儘管有些學者(e.g., Silverstone, 1994;
Williams, 1974;于成,2019)對此路線貼上科技決定論的標籤,然而我認為就以 現今傳播研究的視角來看,Innis 與 Kittler 等人作為提出媒介物質觀點(物理和 工程面向)的先驅,此觀點實質上乃是拓展媒介領域主流研究的視野,並且作為 補充現今傳播研究典範反而輕易忽視的部分。
不過,無論是多倫多學派或德國媒介理論採取宏觀歷史視角看待媒介物質的 重要性,都無法直接應用於日常生活裡常人與媒介科技的互動過程。再者,媒介 理論的觀點直接將媒介科技本身視作「黑箱」(black box),亦即只論媒介科技 對人類文明所導致的後果,卻沒有闡明媒介科技本身如何受到人類文明的影響而 改變其形式。這種觀點顯示媒介理論對技術物質的理解,具有相當濃厚的科技決 定論色彩,猶如科技從天而降般直接改寫人類的社會文化,卻毫不在意人類在什 麼情境脈絡下發明這些科技。若要解決以上盲點,我認為必須借助 STS 才能詳 盡說明,因此,以下我會藉由STS 觀點的技術物概念進一步與書寫科技對話。
二、STS 的書寫物質性
關於拆解媒介科技自身的「黑箱」問題,1970 年代開始興起的 STS 成為相 當關鍵的角色。科技與社會(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ST&S;或稱科學 與科技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S&TS;均簡稱 STS)作為新興的跨 學科領域,廣義上,STS 泛指一切針對科學、科技、醫療的人文社會研究,尤其 特別關注科技與人類社群網絡的實質關係與互動(陳瑞麟,2011,頁 1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由此觀之,STS 與媒介理論的研究焦點有所不同,前者關注「科技在不同社 會脈絡的發展過程」,後者則是關注「媒介的科技形式如何影響社會」(Boczkowski
& Lievrouw, 2009; Lievrouw, 2014)。不過,如我在本章第一節回溯媒介的定義,
媒介即是具傳播資訊功能的技術物,因此將媒介置於 STS 的視角並無問題。相 關領域學者(Wajcman & Jones, 2012)也倡議媒介研究與 STS 之間應嘗試跨界對 話,方能有更多思考碰撞的火花。以下,我會概略說明STS 對技術物質的觀點與 其應用的理論框架。
STS 的核心概念是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ion),其論點有三項原則:(1)
科技是「社會的」(social);(2)科技是「動態的」(active)。換言之,科技 是透過「行動」(action)所建立起來的;(3)科技並未提供一條從自然出發的 直通路徑,導出人對大自然(Nature)的自然(natural)觀點,亦即科技本身並 非是先天自然生成的產物(Sismondo, 2004, p. 51/林宗德譯,2007,頁 92)。根 據以上基本觀點,後來的 STS 學者以此延伸出「科技的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ion of Technology, SCOT; Pinch & Bijker, 1984)、「科技的社會形塑」
(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 SST; MacKenzie & Wajcman, 1985)概念為主的 理論框架,取代過往帶有科技決定論的鉅觀視角。
STS 拒斥科技決定論把技術物本身視為「理所當然」的想法,它們的研究重 心直接指向技術物的建構過程,即「技術物何以成為技術物」的問題,而STS 對 此問題的回答即:人類社群建構技術物。因此,STS 主張科技乃是透過社會脈絡 所構成的人造產物,它們對於「探索技術物發展的人類社群」如何形塑或呈現該 技術物較有興趣(陳恒安,2009,頁 xiii)。透過上述,我們可以發現 STS 的社 會建構觀點,不僅欲擺脫科技決定論的陰影,同時,因為研究對象轉變為技術物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與人類社群之間的建構關係,故也將科技決定論的鉅觀層次帶到微觀層次(曹家 榮,2013)。
以書寫科技的STS 研究為例,郭文華(2008, 2015a, 2015b)欲理解現今電腦 鍵盤特殊字母排列的原因,以及其介面設計為何能適用於世界各地之問題,他從 科技史的視角梳理現代鍵盤的演變歷程。世界最早的現代鍵盤配置是美國發明家 Christopher Sholes 於 1867 年為機械打字機所設計的輸入介面,這種鍵面稱為
「QWERTY 鍵盤」,見圖 2-3。其命名源自該鍵盤字母區第一行的前六個字母,
它的配置特點在於不讓使用者鍵打「過快」。從現今的實用角度來看,發明家為 何設計一個刻意不讓使用者迅速打字的鍵盤,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事實上,彼時 機械打字機仍是十分新穎的書寫機器,其製作技術尚未精良,若使用者的敲鍵速 度太快,容易讓打字機內部的擊鎚互絞而發生故障,如圖2-4 所示。
為了排除此問題,Sholes 將不常直接連續使用的字母按鍵排在一起,並把常 用鍵放在施力較弱的指頭區域。如此一來,使用者便會自動減緩打字速度,同時 也能讓機械正常運行。再者,彼時機械打字機的製造商僅有Remington 一家獨霸,
因此就算使用者無法習慣此介面,或是發現這種設計減緩打字速度,也只能自己 慢慢適應。
圖2-3 臺灣 QWERTY 中文標準鍵盤配置圖
資料來源:Wikimedia Commons (CC BY-3.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圖2-4 左為打字機正常內部,右為擊鎚互絞狀況
資料來源:〈標準鍵盤:在科技與社會中擺盪的人間尺度〉,郭文華,2008,《科 學月刊》,39(1): 33。
回溯這段現代鍵盤的前世今生,可看出其研發歷程極其繁複。郭文華(2008, 2015a, 2015b)的歷史分析均彰顯現代鍵盤的設計並非如其所是,此技術物受到 當時物質科技上的限制、使用者的打字習慣、機械功能上的考量,以及單一製造 商的壟斷所共構而成,佐證STS 對技術物質的社會建構觀點。此外,郭文華的闡 述正可與Kittler(1986/1999)同樣分析機械打字機的研究方法相互比較。我們可 以發現,雖然兩人都採用歷史觀點分析打字機,郭文華強調鍵盤物理設計的建構 過程,而Kittler 則是著重在鍵盤(打字機)的物理配置如何直接影響使用者的身 心經驗,從這兩個例子便能實際說明媒介理論與 STS 分別對技術物質的觀點差 異。
儘管STS 的社會建構觀點擺脫科技決定論的問題,不過,其觀點仍有缺陷。
例如,曹家榮(2013)綜合整理出 SCOT 主要的三個問題。首先,SCOT 分析社 群脈絡裡的技術物如何被建構時,會忽略社群本身具有不對稱的權力結構(Klein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 Kleinman, 2002, p. 31;轉引自曹家榮,2013)。也就是說,SCOT 以社群視角 出發尋找技術物的建構過程,但忽視社群彼此之間與內部存在的問題(曹家榮,
2013,頁 14)。其次,SCOT 雖將視角轉向技術物自身的構成,但弱化原本在科 技決定論裡所重視的批判視角。換言之,從社會建構的技術物分析裡,我們只能 看見技術物如何被社群建構與形塑,而看不見技術物如何反過來影響社群本身
(Winner, 1993)。第三,SCOT 雖然將原本科技決定論的鉅觀層次帶到微觀的 分析視角,但由於社會建構論關心的主要對象是「技術(物)」與「社群」的關 係,因此仍舊難以詳述個人與技術物的雙邊互動關係,也就是說這種關係還不夠
「微觀」。例如,郭文華(2008)的鍵盤科技史只能說明不同社群(製造商與發 明者)如何共同參與技術物的建構過程,但是仍看不出實際日常生活裡使用者與 科技的互動經驗。
綜整、梳理媒介理論的科技決定偏向到 STS 社會建構偏向的脈絡,我們發 現科技在不同領域裡扮演極為不同的角色,前者主張科技直接影響社會,後者則 認為社會情境形塑、建構科技本身。然而,這兩種觀點始終沒有脫離決定論的窠 臼,一旦研究觀點選擇其中一方,便會顧此失彼,最後變成「選邊站」的問題。
換句話說,個人與書寫科技之間的互動關係,如果分別從這兩種領域的視野來看,
便像個失衡的天秤,始終找不到適當的平衡點。因此,我們還需要另外一套理論 來解決這個困境,這部分會在回顧數位時代的既有研究之後詳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