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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的誘惑:拉普朗虛

第四章   脆弱與倫理責任

第 二 節   說明自身與他人

3.   原初的誘惑:拉普朗虛

3.   原初的誘惑:拉普朗虛  

        在上述的說明中,巴特勒首先將主體形成連結到說明自身,這同時意味著,

自我以及主體雖然不被規範單方地決定,但仍必須存在於自我與規範的倫理關係 之中,以及,除了與規範的關係之外,他人也同樣是主體存在所需要的外在條件。

為了形成自我,我必須對著另一個人說明自身:「每個說明都發生在演說的場景

(scene of address)之中,我向你(to you)說明我自己。」(GAO:  50)。巴特勒 認為,正是在這種「演說的場景」之中,我們與他人交流互動,開啟對自身的 說明,並與規範產生關係,藉由規範來指認出或說明自身,由此也透過這些活動 形塑出「我」。在先前,我們已經透過鄂蘭與Cavarero 的理論指出,「他人」是 自我能夠暴露於眾、獲得見證的前提或是必然預設,這種暴露於眾、被他人影響 的性質標示著自己特殊性、脆弱性與開放性,在這個意義下,自我永遠處在與他 人「相關係」的敘述處境之中。在這裏則想要指出,實際上這些他人係先於自 我的存在,並且在更根本的意義上,這些他人也是開啟自我形成的關鍵或外在 條件。巴特勒認為,在先於「我」之前,即先於自己的反身思考與說明自身之前,

自我必須先有著能夠被他人影響的「易感性」(susceptibility),並受到來自他人 的影響,這個自我才能夠被開啟:  

 

我們持續地設想一個易感性或印記性(susceptibility or

impressionability)的開端,這個開端被認為是先於意識與慎思的「我」

的形成。這僅僅意味著,這種我所是的生物,被某個外於且先於自己 的東西所影響(affected),它激發並傳達出那個我所是的主體。…⋯…⋯

在我能夠說「我」之前,我即已經被影響。那個「我」根本地必須要 先被影響才能夠說出「我」。(Butler, SS: 1-2)

         

在巴特勒的描述下,在主體形成之前,在它能夠對「我」產生思考之前,在我能

夠敘述自己的生命故事之前,自我是一個充滿感受(senses)的生命,它容易被 外在的他人所影響而產生各種感受,並且才試圖去回應、理解這些感受。正是這 些外來的、當下無法理解的感受,激起了關於自我的思考,也因此,對於主體而 言,最首要的或原初的並不是一個已經成型的主體,而是來自外在的刺激與訊息,

以及來自自我內在容易被影響、產生感受能力。此時的「我」還尚未具體存在,

但正是在試圖去回應這些難以理解的感受時,「我」才漸漸出現。這點似乎也呼 應了,先前提到Cavarero 認為,在自己經歷事件的當下,自己對自己身份的意 義是無法完全理解的。然而,巴特勒在此借助的是精神分析理論中,對嬰兒與照 顧者之間關係的詮釋。  

 

        為了說明這種在先於反身思考的主體之前,他人與自我的關係,巴特勒訴諸 了拉普朗虛(Jean  Laplanche)關於「原初誘惑」(primal  seduction)的理論,

來探討這種他人對主體形成時,所產生的刺激與影響,以及由此而遺留的對自身 無法穿透的未知(opacity),這將指出,自我並非與他人分隔的完璧個體,而是 在形成之初便受到他人所影響,同時,它也無法完全地認知到自身的起源,以及 這個起源對自己的確切影響。在這個意義下,他人對我的影響,激起我對自身的 詢問,是我能夠說明自身的前提,但同時也成為我說明自身的障礙。以下便先就 拉普朗虛的理論,以及巴特勒對其的說明做簡短的介紹,並進一步指出,移情作 用(transference)實際上也在與他人互動的「演說的場景」之中運作,由此指 出過去的遭遇,將持續地干擾我現在對自身融貫說明的嘗試,並揭露了我對自身 理解的界限。  

 

        巴特勒認為,如果我能夠向他人說明自身,除了必須依賴他人的在場,即上 述「演說的場景」的這種結構之外,在我能夠給出屬於自己的說明與演說之前,

我仍必須已經先被他人對著說話過(have  been  addressed),巴特勒在此進一步 提出的問題是:「如果我首先是被另一個人對著說話,且如果這個演說先於我的 個體化(individuation)來到我面前,則它是以什麼形式來到我面前?」(GAO:  53), 巴特勒接著指出,拉普朗虛即透過精神分析的理論,設想過這種原初的、演說的 場景。拉普朗虛認為,在先於個體形成之前的原初場景中,他人對我所提出的是 各種謎一般難解的訊息(enigmatic  messages)。在拉普朗虛意義下的原始情境

(primal  situation)中,指的是新生兒與大人之間的關係,這個嬰兒並非一個封 閉的個體,或是一張白紙,而是非常欠缺適應複雜環境能力的生物,它尚未成熟 即出生,這個嬰兒處於「無助」(Hilflosigkeit)的狀態,不但無法靠自己調節自 己生理需求的平衡,也無法判斷外在的危險(Laplanche,  1989:  89-­‐99)。在佛洛 伊德的理論中,嬰兒需求(need)的滿足便是在尋求生理能量的平衡,嘗試回

復到穩定的狀態。拉普朗虛指出,嬰兒的「無助」即在於,它沒有能力幫助自己 解消這種由需求所帶來的緊繃狀態,它能做的只有哭泣,它的哭聲將引起「他人 的幫助」(foreign  aid),也就是母親對嬰兒的養育(Laplache,  1999:  75)。  

 

        嬰兒依賴他人的照顧才能夠維繫自己的生命,他人的在場提供了嬰兒能夠生 存的前提,但與此同時,嬰兒也將遭遇到來自外在他人的各種刺激與訊息,它無 法回避地成為被各種訊息傳達的(addressed)對象,被這些訊息所侵犯。在母 親哺乳嬰兒時,對嬰兒而言不單純只是生理需求的滿足,拉普朗虛強調,哺乳的 同時它也是一種具有性意涵的「信號」(signals):「因為乳房不只是哺乳小孩的 器官,它也是一個性器官。」(1999:  78),在哺乳或提供食物的餵養當中,他人 提供的不只是生理需求的滿足,除此之外還有含有性的刺激與訊息。拉普朗虛將 這種大人與嬰兒間的關係稱作為「原初誘惑」(primal  seduction),在大人照護 小孩的關係中,大人將透過口語或非口語,甚至行為的方式,提供小孩各種意符

(signifiers),這些意符中含有著大人無意識的性意涵(unconscious  sexual   signification),由於嬰兒無法適當地理解這些這些行為或口語的意義,因此,這 些意符對嬰兒而言將會是「謎樣難解的意符」(enigmatic  signifiers)(1989:  

126)。  

 

        拉普朗虛認為,根據經驗顯示,在「大人-小孩關係」(adult-­‐child  relationship)

的過程中,面對小嬰兒的出現,大人最早期的性幻想(sexual  fantasies)將會被 激起,這個小嬰兒彷彿「我的另一個自己」(my  other  self),過去的自己也曾這 樣子暴露在這種快樂的(delightful)或反常的(perverse)身體關照之中,也因 此,那些想要維持嬰兒生命的「訊息」,即被這些無意識的性幻想給「混雜」

(compromised)(2015:  192)。這種訊息的難解並不在於嬰兒不懂大人的語言,

或者是說這些訊息有多種歧義(polysemy),重要的關鍵在於,這個充滿無意識 與性意涵的大人世界(adult  world),對大人本身而言也是無法解譯的,此外,

面對這些被給予的性化訊息(sexualized  messages),它們超越了嬰兒的理解能 力與掌控能力,嬰兒無法適當地給出生理的與情感上的回應(1999:  127;2015:  

111)。  

 

        在原初的狀態中,大人與小孩的關係是不對稱的,這種不對稱的關係來自於 嬰兒回應能力或維生能力的欠缺,即「無助」的狀態,它在這個關係中僅僅是被 動的。必須要澄清的是,這種「原初誘惑」並不是指對嬰兒的「性侵害」(sexual   assault),而是說,這些難以理解的意符本身就是一種誘惑:「它們會是誘惑的

(seductive)是因為它們是未知的(opaque),因為他們傳達了某些難解的訊息。」

(1989:  126),在各種和小孩的接觸中,例如上述提到的哺乳,或是觸摸、擁抱、

對話等等的這些動作表現,一方面這些行為滿足了小孩的生理需求,但另一方面,

它們不只在滿足需求,同時也引起小孩的疑惑:「這個乳房想要我做什麼?除了 是想要餵養我之外,到底它為什麼會想要餵養我?」(1989:  126),在滿足需求 的背後隱藏著各種訊息,但小孩並不理解這些訊息的意義,尤其當嬰兒察覺到照 護者對嬰兒投入的額外的、愛護的情感時,這些表現與訊息即變得更加複雜,並 在嬰兒身上投注了更多獨立於生理需求外的刺激與滿足。然而,我們不能將這些 刺激或幻想的混雜,看成只是隨機產生的,拉普朗虛指出,在這些滿足小孩需求 的行動表現中,所產生的訊息並非只是額外副產品,這些行動表現本身即是訊息 的傳達,它們會獲得訊息或符號的意義,正是因為它們本身即是要「被傳達給主 體的」(addressed  to  the  subject)(1999:  74)66,這些滿足需求的照顧並不是原 本就有的,而是某個他人專門以嬰兒為對象,所採取的行動與表現。  

 

        嬰兒一開始被他人對著說話、接收來自他人的訊息,它無法完全理解這些訊 息,但卻又察覺到他人對自己的影響,它接收到來自外在的餵養,維繫了自己的 生命、滿足了需求,但同時也察覺到他人對自己的喜惡,這些喜惡可能來自他人 本身的無意識欲望的投射。它可能被關愛、不被關愛或過度的關愛,這些感受可 能反覆地出現在它身上,它毫無回應這些訊息的能力,如果不能夠簡化或理解它 們,過多超載的訊息將可能使得它被淹沒(overwhelmed)。於是,這些謎樣難 解的訊息促使著它開始詢問:「我怎麼了?(What  is  happening  to  me?)」,這 個讓自身能夠浮現的問題,或者用巴特勒的話來說,它開始嘗試去說明自身。拉 普朗虛認為,在哺乳以及身體上的愛護與照顧的這些經驗中,所傳達出的訊息是 較其他訊息更原初的,在大人將這些訊息傳達給小孩時,所產生的是一種「根本 的詮釋」(foundational  hermeneutic):「在這種根本的情境中,某個人被迫去解 釋,被迫去給出意義說明:『他怎麼了?』」(2015:  190),因此,在這個原初情

        嬰兒一開始被他人對著說話、接收來自他人的訊息,它無法完全理解這些訊 息,但卻又察覺到他人對自己的影響,它接收到來自外在的餵養,維繫了自己的 生命、滿足了需求,但同時也察覺到他人對自己的喜惡,這些喜惡可能來自他人 本身的無意識欲望的投射。它可能被關愛、不被關愛或過度的關愛,這些感受可 能反覆地出現在它身上,它毫無回應這些訊息的能力,如果不能夠簡化或理解它 們,過多超載的訊息將可能使得它被淹沒(overwhelmed)。於是,這些謎樣難 解的訊息促使著它開始詢問:「我怎麼了?(What  is  happening  to  me?)」,這 個讓自身能夠浮現的問題,或者用巴特勒的話來說,它開始嘗試去說明自身。拉 普朗虛認為,在哺乳以及身體上的愛護與照顧的這些經驗中,所傳達出的訊息是 較其他訊息更原初的,在大人將這些訊息傳達給小孩時,所產生的是一種「根本 的詮釋」(foundational  hermeneutic):「在這種根本的情境中,某個人被迫去解 釋,被迫去給出意義說明:『他怎麼了?』」(2015:  190),因此,在這個原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