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對自身的未知與移情作用

第四章   脆弱與倫理責任

第 二 節   說明自身與他人

4.   對自身的未知與移情作用

4.   對自身的未知與移情作用  

        說明自身雖然給予我述說自己故事的機會,去對抗來自外在規範或他人的詢 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能夠完全地掌握自己的生命故事。尤其,在上述拉普朗虛 的理論中,不論在主體形成之初,或是在個體化之後,我們都仍被早期生命經驗 中所出現的他人給影響。巴特勒認為,我們雖然透過訴說生命故事來展現出自身 的存在,但卻無法訴說自身的起源,因為這個主體形成的外在條件本身並不屬於 我。若我們認為,在拉普朗虛的說明下,壓抑與翻譯過程構成了自我意識的開端,

然而,它卻不是一個主體有意識的行動,這個壓抑雖然構成了自身,但它是一個 先於任何行為者的行動。巴特勒由此指出,「我」並不擁有自身的起源,那是一 個「我」還尚不存在,也因此沒有反思的意識能夠去理解的處境,而我對自身說 明,無法觸及這個自身的起源:  

 

這個「我」被講出與述說,雖然它看起來是我訴說敘述的基礎,但它卻 是在敘述中最沒有基礎(most ungrounded)部分。那個「我」所無法訴 說的故事,正是「我」自身的起源故事,這樣的「我」不只說著話,且 逐漸開始給出它自身的說明。(Butler, GAO: 66)

 

更進一步地,「我」的起源,這個需要他人、且充滿他人影響的演說結構,構築 了我對自身建構的敘述當中的「未知」(opacity),它以無意識、驅力與重複的 方式持續地影響著我們的生命。巴特勒由此認為,雖然說明自身提供了身份建構 的見證,但其基礎並不該建立在這個敘述的自我之上,正是因為自我對自身的起 源的未知。此外,這個對自身的未知將會在各種說明自身的場景中再次出現,她 延續拉普朗虛的看法,指出在嬰兒與照顧者溝通中,嬰兒嘗試翻譯並給予回應,

然而:「這關係中的失敗形態,將重複地在任何對自身的說明中,以未知的樣貌 呈現」(GAO:  63)。  

   

        依照拉普朗虛的說明,在個體化之初,正是壓抑了那些未知的訊息,自我才 得以浮現,然而,這個過去難解的創傷經驗不只會留在自我形成之初,它雖然被 壓抑,但卻仍會以「移情作用」(transference)的方式持續對現在產生影響,它 干擾了我想要對說明自身的嘗試,或者說,它暴露出的是,我其實無法透過自身 的敘述克服這些曾經被他人影響的歷史。關於移情作用的運作,它主要出現在精 神分析治療的場景之中,並顯現出早期經驗中我們與他人間的關係,佛洛伊德指 出:  

 

什麼是移情作用?它們是在分析過程中,被喚起並意識到的,幻想與癖 性新的翻版或摹本。但它們所具備的獨特性,同時也是它們作用的特徵,

即它們將醫師本人用來代替成早先的某個人。換句話而言,這整段心理 經驗都再次上演,但它們不是被放在過去,而是在這個當下,被適用於 醫師本人身上。(Freud, 1997: 106)

 

我們早期和他人的互動經驗再次地重演,這些過去的歷史,可能不限於個人原初 的心理歷史,也可能是其他創傷或受害的經驗,例如曾遭遇性侵、傷害、戰爭或 天災等等。在治療關係之中,分析師處於一個更高的權力地位,被分析者則處於 一個容易遭受剝削的位置,於是,在移情作用中,那些無助或依賴他人的經驗將 容易再次被喚起,他可能對醫護人員感到不信任或容易感到憤怒,正是因為他信 任他人與自主的能力已經遭受損害,抗拒治療同時也是在抗拒再次經歷這個無助 的處境(Herman,  1997:  136-­‐140)。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則提到,

在移情作用的情境中,分析師可能充當的各種角色,他可能代表著母親、父親或 其他人,甚至有時候也可能是病患心中的超我、本我或自我的部分(Klein,  1984:  

54)。拉普朗虛則指出,移情作用是大人-小孩關係的重複演歷(Laplanche,  2015:  

197),即這個難以理解、無法翻譯的無助狀態。  

 

        這個尤其在治療之中容易觀察到的現象,也可能發生在其他與他人互動、對 話的場合,雖然我正對著面前的你說話,但此刻的你卻彷彿是過去的他人,而我 並未意識到移情作用的發生,移情作用揭露了我過去與他人的關係,以及過去他 人對我當下持續的影響。巴特勒認為,在移情作用中的敘述不只在於傳達訊息,

同時也在企圖去「對他人造成影響」(act  upon  the  other):  

 

所以,「我」告訴「你」一個故事,而我們可能會一起仔細思考這個我所 說的故事。但是,若我在移情作用的脈絡中對你訴說(會能夠有訴說不 附隨著移情作用嗎?),則我正透過這個訴說做著某件事,以某種方式影 響著你。且這個訴說也同時對我做著某件事,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 影響著我。(Butler, GAO: 51)

 

即使我向他人說明自身的故事,但我所做的可能同時是在重演過去的關係,將這 個他人當成另一個人看待,即使我並未察覺甚至堅決否認,在這之中,那些無法 理解與承受、而已經被壓抑的部分,即無法被妥當地訴說,它們持續地打斷了我 當下的說明。  

 

        這指出了,即使我說明自身,也不代表著我掌控著自身的生命故事,這個訴 說總是會被過去、被無意識所干擾,它超乎我的意識重複著過去的場景。巴特勒 指出,雖然精神分析的治療嘗試透過敘述,將過去創傷情境下,破碎的經驗連結 成一個連續的、融貫的故事,並藉此滿足認識自身的願望,對生命的重構有著重 要的意義,但這並不表示我們能夠完全地克服這些無意識中對自身的未知,或是 總是能夠對自身的身份給出一個融貫的說明:  

 

如果他人總是存在,從一開始就位在自我(ego)將會到達的地方,那 麼生命就是由一種根本的中斷(interruption)所建構起的,這個生命甚 至在任何連續的可能之前就先被中斷了。因此,如果敘述的重構是在貼 近它所想要傳達的生命,則它必然也會受到中斷。(Butler, GAO: 52)

 

融貫故事的嘗試,在面對自身未知浮現時將會被中斷,且因為這個無法穿透的未 知蘊含在自我形成之初且先於自我,它也成為自我無法透過敘述來克服的未知,

即使我們仍然嘗試對自身的身份給出融貫主體的說明,但那些關於身份的起源只 能是事後、回溯建構,甚至是虛構的,巴特勒即指出:「起源只能回溯地,且透 過幻想的屏幕才能夠獲得。」(GAO:  53)。  

 

        因此,在說明自身當中,我們遭遇到自身無法說明的、由早期經驗所構成的 無意識,它中斷或干擾了我當下對自身的說明,甚至使得治療無法繼續,然而,

我們卻反而能透過移情作用本身,看到被分析者與這些原初他人或客體(object)

之間的關係,試圖去解讀那些無法敘述出來的無意識68。此外,來自分析師方的                                                                                                                

68   梅蘭妮・克萊恩在談論移情作用時即指出,如果要探知最早期的情緒與客體關係

「反移情作用」(counter-­‐transference)雖然被看成是治療上應該被避免的,但 巴特勒引用Christopher  Bollas 的著作指出,反移情作用可能使得分析師經歷被 分析者的無助處境,而讓被分析者理解到生存、完好如初的可能性,而能夠改變 原本的「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s)(GAO:  57)69。移情作用或反移情作用是 在治療中無法避免的現象,它可能阻礙治療,但也可能成為促進治療的助力,佛 洛伊德便曾指出:「移情作用似乎註定會是精神分析中最大的障礙,但如果它的 每一次出現能夠被察覺到並且解釋給病患的話,移情作用反而會是最強大的助 力。」(Freud,  1997:  108)。在巴特勒舉出的 Bollas 著作中,分析師將自己投入 到被分析者的移情作用中,任憑自己被被分析者利用,分析師必須忍受,究竟對 被分析者而言:「我現在是誰?」的這種未知與不確定之中。  

 

        尤其在治療的過程中,Bollas 指出:「我發現,要看見我身處在哪?我是什 麼?我是誰?我是如何被用來做什麼?以及我身處在病患的什麼心理發展階段?

需要花費好幾個月或幾年才能夠發現。」(Bollas,  1987:  203),對 Bollas 而言,

如果分析師能夠使自己忍受這種個人身份感的喪失,分析師才能夠更佳地接收且 開啟被分析者移情作用的運作。因此,正是要經歷自身的剝奪,分析師反而才能 夠適當地讓被分析者無法適當訴說的過去能夠顯現。這種剝奪的經驗意味著分析 治療之中,或是更廣泛地,我們與他人間的倫理關係,一方面,不只是指出了 我們在移情作用中被過去的干擾,顯示出我生命構成時與他人的緊密關係、他人 對我的影響。另一方面,若我們在面對他人時願意忍受、遭遇到自身的剝奪的 感受,我們反而能夠觀察到他人的受苦所在,那個不斷強迫他重複、剝奪他的過 去,並幫助他人敘述這個他自己難以理解的部分。  

 

        他人對我而言所意味的,不只是「我」能夠的浮現的條件,他人也造成「我」

對自身的未知。這個未知挑戰了我對自身理解的能力,而我正是在承認對自身無 法完全理解的情況下,才尋求他人來擺脫這些未知對我造成的痛苦,巴特勒指 出:  

 

確實,總有些重複、未知與極度痛苦的時刻,常常迫使我們去尋求分析 師,或如果不是分析師,即是去尋求某個人、某個傾聽者(addressee),

他也許能夠接收到我的故事,並逐漸地一點一滴改變它。他人代表著的                                                                                                                                                                                                                                                                                                                              

(object-­‐relationship),則,則只能透過去檢驗它們變遷與之後的發展的方式,參見Klein(1984:  

56)。  

69   Christopher  Bollas 指出,分析師應該使自己準備好經歷自身的反移情作用,透過探討自己在 反移情作用中所經歷的情緒,來觀察自己在被分析者的移情作用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參見

69   Christopher  Bollas 指出,分析師應該使自己準備好經歷自身的反移情作用,透過探討自己在 反移情作用中所經歷的情緒,來觀察自己在被分析者的移情作用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