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權力與心理
第 二 節 良心與意識:巴特勒對傅柯主體的補充
2. 黑格爾的苦惱意識
苦惱意識出現在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Hegel, 1977)中著名的主奴鬥爭 之後的章節,巴特勒認為從「主人與奴隸」(Lordship and Bondage)到「自我意 識的自由:斯多葛主義、懷疑主義與苦惱意識」(Freedom of self-‐consciousness:
Stoicism, Scepticism and the Unhappy Consciousness)的章節轉變過程並沒有受 到太大的重視,而多關注在主人與奴隸章節中的解放論述(PLP: 31)。主奴鬥爭 後奴隸意識轉變到苦惱意識的過程,在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1977)中,是 先經過了斯多葛主義與懷疑主義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自我意識的欲望仍進行著否 定性的活動16,只是這種否定漸漸地從否定實體到否定一切乃至於自己。奴隸面 對主人對自身的死亡威脅,為了避免現實中肉體的死亡痛苦與被奴役的狀態,黑 格爾筆下的斯多葛主義意識遁逃到另一種純粹的自由——也就是思想,它從經驗 世界中脫離:「它的目標是自由,且為了維持一種無生命的漠不關心,這使得它 堅定地脫離生存的奔忙中,像把被動當主動,退回到單純的思想實在性之中」
(1977: 121),在這種斯多葛主義中,思想被當成意識的本質,它用思想來掌握 關於真理與善的問題,但由於它對現實世界的漠不關心,因此只是純粹抽象的、
超脫的,黑格爾指出這種思想的自由將純粹的思想當成真理,缺乏了生活的充實 內容,因此並非活於現實的自由,對於它們所標榜的價值,黑格爾認為:「那些 斯多葛主義必須堅持的泛泛概念,如真與善,智慧與美德,一般而言無疑是很令 人振奮的,但是由於他們事實上不能產出任何延伸的內容,它們不久也就開始令 人感到乏味。」(1977: 122)。
堅持於對純粹、抽象的思想之中的自由,在黑格爾的說明中,斯多葛主義的 意識之後漸漸轉變為懷疑主義的意識,純粹的思想不再是單純的對象,在懷疑主
16 自我意識的否定本質便是一種揚棄、消滅其他對象的欲望,參見 Hegel(1977: 109-‐110)。
義中,純粹的思想自由被當成自身所懷疑的對象。懷疑主義的意識發現一切的事 物都是有限、可變的存在,懷疑的思想否定了所有外在事物堅固的本質,也否定 了思想本身的永恆。它成為了完全的否定,且更進一步地,否定的對象也包含了 普遍的抽象思想本身,它不信任任何的真理,於是各種準則也都被拋棄了:「懷 疑主義所消滅的不僅是客觀事物本身,它自身與事物之間的關係,事物能夠被認 識且建構為客觀的這種關係也消失了。」(1977: 124)。在懷疑主義的意識中,
就連思想也不再具備不變或真理的性質,但只要它還是意識,它即不會拋棄自身 的否定欲望,於是它不斷地以懷疑各種立場來作樂,它持續著這種否定一切的活 動,並在這種行動當中體會到自身的自由:「懷疑的自我意識在那些本來看似穩 固的事物的流逝當中經驗到它自身的自由,並把這種自由當成是它自己給予的、
是由自己所維持的。」(1977: 124),然而這種懷疑主義若要貫徹,則否定的對 象最終也將包含到懷疑主義的意識本身:「它自己也承認它是一個完全偶然、單 一、個別的意識。」(1977: 125),懷疑主義對所有事物皆毫無差別的對待,所 有看似穩固的東西皆為有限,一切都是相對、無固定差別的,相較於斯多葛主義 的意識強調思想的永恆與本質,懷疑主義意識的世界充滿混亂與偶然,甚至包含 它自己也是這種偶然秩序的一部份。
這種懷疑主義的意識看似在否定一切的活動中證實了自身不受限的自由,然 而黑格爾立即指出,這種懷疑主義的意識將因此遭遇到自身處境的矛盾:
一方面它認識到它的自由超乎於現存的一切混亂與偶然之上,而另一方 面它又同樣認識到它的自由退回到非本質的東西之中並漂泊於中。……
這種新形態的意識理解到自身是雙重的意識,一方面意識到它是自己解 放自己的、不變的、自身同一的,另一方面又意識到它是絕對自分混亂 和錯亂的意識,它的本質即是對此自我矛盾的意識。(Hegel, 1977:
125-‐126)
雖然一切事物都是偶然的,懷疑主義的意識仍能感受到在否定一切時自身的同一 性,它在否定一切本質的活動中,恰好意識到自身的意識高於這些非本質事物的 運作,但又同時認識到自己身上也充滿偶然、非本質的特質。正是在經驗到自身 同時具備這兩種面向的矛盾之後,它進展到一種新形態的意識,也就是「苦惱意 識」。它意識到自己是某種雙重的意識,同一不變的與偶然可變的兩個部分同時 處在於同一個意識當中,而這兩部分尚未達到統一的狀態:「苦惱意識就是其本 身雙重的意識,就只是那矛盾的本質。」(1977: 126),意識中不變的部分,因 為其不變的性質,它被苦惱意識認為是意識的本質。同時由於這種來自自身的矛
盾,這個分裂的意識又將自己認同為那個雜亂的、可變的、非本質的部分。作為 其對立面的本質的部分,並不是與非本質的部分毫無關聯,它必須將自己的另一 面從非本質、偶然的、有限的當中解救出來。苦惱意識雖然體認到自身的非本質,
但仍舊在異己的部分當中意識到自己的本質,儘管它明白它目前還不是它的對立 面、還不是它的本質。
苦惱意識本身就是這個分裂的意識本身,它既不全然是非本質的部分,也不 全然是本質的部分。它因為自身未能達到屬於自身的理想本質而苦惱,我們或許 可以把苦惱意識的苦惱來源歸結為一種「我還不是我的本質!」的吶喊,苦惱意 識並非它的本質,但也非全然地屬於可變的、偶然的非本質,它因此僅僅是這個 兩者彼此間矛盾的互動,但也只有在彼此的對立面之中,自己才能進一步地重新 創造自己,或者說,讓這個運動的軌跡持續。在黑格爾的說明中,苦惱意識為了 達到其本質不變的、同一的意識,或者說是兩者間的統一,它認為應該將自身非 本質的部分加以拋棄(1977: 127)。然而在苦惱意識朝向本質的努力中,在巴特 勒的解讀下,苦惱意識企圖尋求自己身上能夠體現出其不可變部分,來邁向其本 質、克服這種分裂的狀態,苦惱意識因而持續地貶低那代表著易逝去的、有限的 肉身:
苦惱意識透過尋求體現出它不變的純粹部分的身體以試圖去克服這種分 裂。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主體屈從(subordinates)自身的身體以服務 於不變者的意念。這種屈從與淨化的工作是一種虔誠(devotion;Andacht)。
(Butler, PLP: 47)
如同宗教的苦行,對肉身有限性的否定彰顯了精神上本質同一的永恆。但這種虔 誠的態度,最終並不會將我們導向屬於本質的不變者,相反地,它使得我們處於 一個更遠離於不變者的位置,與不變者之間將存在永遠無法跨越的橫溝。黑格爾 認為這種對不變者的「虔誠」或「奉獻」(Andacht)並非屬於自由的思想,而只 是一種仰慕之情、自我的情感,仰慕的對象就是確信這個不變的本質將會承認自 己。為了懇求不變者的承認,它對這個被視為本質的對象奉獻自身(1977: 131)。
類似的觀點,在前述阿圖塞的〈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一文當中,阿圖 塞 即 是 以 基 督 宗 教 作 為 意 識 形 態 詢 喚 場 景 的 首 要 例 子 (Althusser, 1972:
177-‐180),在信徒與神的關係中,信徒正是透過虔誠與奉獻,或者各種肉身的否 定,來凸顯自身與神的連結並懇求能因此獲取神的承認,阿圖塞指出:「『神將會 在這當中認出自己』,也就是在那些承認神,或在神身上認出自己的人們,將會
得救。」(1972: 180),在這個意義下,這些奉獻所尋求的是來自神的承認或救 贖。
黑格爾的苦惱意識在其尋求承認中所展現的虔誠與奉獻,漸漸成為了某種純 粹的自我感受,它只關注於自身,而不再嘗試以概念去掌握外在世界的事物,一 切事物對他而言都是不同於己的東西(1977: 131)。最後,這種專注於自身的形 式變成對持續的自我貶低與苦行禁慾:「正是因為這種自我感受無法企及不變者 的位置,它本身就成了嘲弄與評判的對象,它標示出自己在超越的(transcendent)
衡量下永遠的不足。」(PLP: 47),在持續地自我貶低中,原本苦惱意識急欲達成 的與其本質的統一,最終只是不斷地凸顯出自身與其本質的差距,甚至是絕對不 可能等同的完全區隔,這個本質最終已不再是自己可能企及的一部份:「因為本 質已經被當成彼岸,某種不能被找到的東西。」(Hegel, 1977: 131),在本質面前,
苦惱意識所能呈現的僅僅是自己永遠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