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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權力與心理

第 四 節   憂鬱的主體與拒斥

社會的規制或者規範對身份管制的心理機制如上述,最終可能加強了一種持 續嚴厲自我譴責的憂鬱主體。巴特勒指出,這種憂鬱是一種特別的心理經濟

(psychic  economy),這種憂鬱的循環,類似良心,其實是規制權力(regulatory   power)運作的一部份(PLP:  143)。巴特勒認為,規範不只指認出其所認可的身 份,更重要的是規範否決了其他身份。尤其,規範會透過「拒斥」(foreclose)

特定的欲望對象,來規制、形塑主體的身份認同。例如以異性戀作為例子,便是 先透過排除同性戀的可能性來達成的,異性戀的禁制規範不只預先劃定了可被承 認的性別身份,並且同時是透過規制其欲望的對象來達成的:

佛洛伊德將強烈的良心與自我譴責,看成是憂鬱的一種徵兆,是哀傷

(grief)未完成的症狀。拒斥特定形式的愛,意味著那作為主體基礎的 憂鬱(也因此總是對解消與解除這個基礎的憂鬱),標示出一個未結束也 無法解決的哀悼。(Butler, PLP: 23)

良心與自我譴責,或是尼采意義下的「壞良心」,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實際上 可追溯到他對憂鬱患者的分析當中(1923:  28)。佛洛伊德甚至認為,這些憂鬱能 夠造成自我(ego)認同的結果,因而改變主體自身的身份。巴特勒即指出,憂 鬱的認同是自我獲得性別身份的一個重要過程(PLP:  133)。

在這個過程中,社會的禁制規範禁止或否決了特定的欲望對象,這些欲望對 象的失落(loss)造成了自我憂鬱的現象,並進而改變主體的身份認同

(identification)。此外,這種憂鬱運作將更進一步地說明,我們自身的身份認同 與個性,實際上係由我們所失落的愛欲對象所構成的,佛洛伊德即指出:「自我 的性格是被拋棄的對象投注(object-cathexes)的累積,它包含了這些對象選擇

(object-choice)的歷史。」(1923:  29)。巴特勒欲透過這種憂鬱的運作來說明,

我們的心理構成與身份,實際上蘊含著禁制下所失落的欲望對象,這也指出,壞 良心的運作實際上涉及所愛對象的失去,以及對其哀悼的禁止。由此,在進入巴 特勒的說明前,我們有必要先知道佛洛伊德對憂鬱運作。

在1917 年出版的〈哀悼與憂鬱〉(Mourning  and  Melancholia)中,佛洛伊 德指出這兩者有著相類似的運作,外在環境的刺激都可能觸發這兩者,這兩者都 是失去所愛對象時所可能會產生的反應,但有些人卻可能產生較為嚴重的憂鬱

(1917:  243)。佛洛伊德認為,哀悼之所以形成,是因為所愛的對象不再存在,

原本投注在這個愛欲對象的力比多便必須被撤回,但這種撤回將會受到抗拒:「人 們永遠不會自願地放棄力比多的放置(libidinal position),即使它的替代物已經 向人們招手也不會願意放棄。」(1917:  244),人們無法一下子便放下失去的對 象,而必須消耗時間與力氣才有辦法漸漸放棄抵抗或妥協。但佛洛伊德指出,相 較於哀悼,在憂鬱的情況,人們所失去的對象更具備了某種理念形態(ideal  kind), 這也導致了憂鬱患者無法確知、意識到自己失去的對象是什麼:「他知道自己失 去了誰(whom),但他並不知道失去了在這個人身上的什麼(what he has lost in him)。」(1917:  245)。佛洛伊德因此指出,與哀悼不同的是,在憂鬱當中的對 象失落(object-­‐loss)已從意識當中撤出,因而進入了無意識的領域。  

除此之外,憂鬱還產生了一些哀悼時沒有的現象,而這種現象確實與之前討 論過的壞良心、罪惡感的現象相關:

在哀悼時,世界變的貧瘠又空虛,但在憂鬱時,卻是自我本身變得貧瘠 又空虛。那些病人將自我呈現為毫無價值,…⋯…⋯他責備自己、醜化自己 並期待自己被拋棄或懲罰。(Freud, 1917: 246)

我們在先前便已經提到,想要被懲罰的欲望,即罪惡感,實際上係來自於理想與 現實之間的差距,在憂鬱的現象中,憂鬱患者則同樣用不符合事實的標準來譴責 自己。而透過在上述佛洛伊德較晚期對超我嚴厲性的探討中33,我們應該能夠明 白,這些憂鬱患者對自己的各種譴責與攻擊,實際上係來自那些被放棄的、向外 的攻擊性。確實,在這篇文章中,佛洛伊德同樣指出在這些憂鬱患者身上能夠觀 察到與壞良心相關的現象,若我們仔細聆聽那些憂鬱患者對自我的控訴:

那麼人們就必然會得出這種印象,通常那些最嚴厲的責備根本完全不 符合於病患自己,但只要稍加修改,它們就能夠符合於另一個人,即 那些病患所愛、曾經愛過或應該愛的人。…⋯…⋯我們察覺到,這些自我 責備實際上是在責備那些所愛的對象,它們已經被移轉到病患自身的 自我(ego)之中。(Freud, 1917: 248)

在這裡佛洛伊德指出,憂鬱運作中的一個重要面向即在於,那些失去的所愛對象 將被留存到自我當中。因此,這些不符合事實的自我譴責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它                                                                                                                

33   參見「第一章第三節 2.   規範的理想化與嚴厲的超我」。  

實際上是在表達對失去的不滿與抵抗。在失去所愛對象時,這些力比多並不是直 接移置到別的對象去,放棄對所愛對象的欲望或本能,實際上是痛苦的劇變。佛 洛伊德指出在憂鬱的情形,這些力比多被撤回到自我當中,但卻無法恣意地被用 於其它對象上:「而是被用來建立自我對被拋棄對象的認同(identification)。」

(1917:  249)。於是,自我便被當成失去的所愛對象來批判,和失去對象之間的 衝突,便轉變到自我內部的衝突。一部分,是批判的自我,它發洩著對失去對象 的不滿,另一部份,是那個認同於失去對象、被批判的自我,它保留了失去的對 象,也接受了被譴責的位置。對象的失去(object-­‐loss),轉變成為自我的失去

(ego-­‐loss)。但也正是在這種將自我當成批判對象的過程,一種背向自身的過程 中,主體心理的二分結構逐漸出現。

到了1923 年《自我與本我》(The  Ego  and  the  Id)當中,佛洛伊德更明白地 總結了在〈哀悼與憂鬱〉中對憂鬱自我的觀察:「那些失去的對象將再次地在自 我當中被設立——也就是,對象投注(object-cathexis)被認同作用所替代。」(1923:  

28),且更進一步地,佛洛伊德認為這種替代作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自我並構 成了所謂的「性格」(character)。當人們放棄一個欲望的對象時,即經常伴隨著 自我的改變,而這種改變只能透過憂鬱的結構來解釋(1923:  29)。在《自我與本 我》的探討當中,佛洛伊德給予憂鬱的結構一種更普遍或廣泛的地位,它成為形 成人們性格與認同的一種運作模式,而這個轉變在於,佛洛伊德指出這種以自我 認同於失去對象,並以己替代失去對象的作用,實際上可能不只出現在憂鬱患者 身上:

可能是透過這種內攝(introjection)…⋯…⋯自我才能夠更容易地放棄這個對 象,或使得這個過程能夠發生。這種認同作用可能是本我能夠放棄其對 象唯一的條件。(Freud, 1923: 29)

也就是說,只要自我被迫要放棄、或失去所愛的對象,則它即會經歷這種在憂鬱 中將自我認同於失去對象的改變,自我的構成將累積且充滿著那些曾經被禁制、

失去的對象。然而,由於這些被禁制的對象並不被承認,自我也無法確切知道自 己經歷了什麼或失去了什麼,但其身份認同卻在這之中被改變。

巴特勒指出在《自我與本我》(Freud,  1923)中,將自我認同為失去的對象,

已經成為放棄所愛對象不可或缺的條件,也因此,所謂的放棄欲望對象的意義應 該被重新理解,實際上,這些對象並沒有被放棄,而是留存到自我當中:

它提供了一種方法,把對象當成自我的一部份來保存,也從而避免了完 全的失去。……要放棄一個對象,只有透過憂鬱的內化(melancholic internalization)或是…⋯…⋯憂鬱的併入(melancholic incorporation)才有可 能。……內化在心理中保存了這個失去,或者更精確而言,將失去內化 正是拒絕失去一部份的機制。如果該對象不能夠再存在於外在世界,它 將留存於內在,並且這個內化將會是一種去否認該失去的方法,將它保 持在身邊,保留或是延緩對失去的承認與痛苦。(Butler,  PLP:  134)

在憂鬱的運作中,我們並非真正地放棄或消滅了這個對象,而是將它併入到自我 的一部份當中,透過改變自我來延續這個對象在心理當中的生命。這樣的運作,

正如同對攻擊本能的放棄一樣,實際上規範無法將其消滅,而僅僅使得它返回到 自身。而在憂鬱的邏輯中,則指出了另一面向,憂鬱的併入正是不願面對失去,

而嘗試將這個對象留存在心中的方法。

這個失去的對象被併入到屬於自我的一部份,但實際上,這個失去並不受到 規範的肯認,規範否決了對這些對象欲望的可能性,也因此排除了這些失去能夠 被理解、被哀悼的可能性。在探討性別身份的問題時,巴特勒即指出,同性戀在 異性戀的規範下,便被迫成為是一種不可存活的情慾以及不可哀悼的失去(PLP:  

135)。此外,這也是身份規範運作的模式,即透過拒斥某些領域的生命與欲望,

來打造並維持那些可被理解、可存活的生命領域。巴特勒指出的憂鬱主體使我們 理解到,除了訴諸規範領域的排除與建構來說明性別身份構成,我們仍應觀察到 這當中所運作的心理機制。巴特勒尤其指出,對同性戀欲望的「拒斥」所造成的 憂鬱的併入,將會是解釋異性戀的欲望與身份認同、甚至性別氣質的關鍵,舉例 而言,正是因為女孩被禁止去喜歡同性別的女孩,這個失去的對象才成為自我的 一部份——她將自己認同為女孩或陰柔(femininity)。在男孩方面,則會將女孩

來打造並維持那些可被理解、可存活的生命領域。巴特勒指出的憂鬱主體使我們 理解到,除了訴諸規範領域的排除與建構來說明性別身份構成,我們仍應觀察到 這當中所運作的心理機制。巴特勒尤其指出,對同性戀欲望的「拒斥」所造成的 憂鬱的併入,將會是解釋異性戀的欲望與身份認同、甚至性別氣質的關鍵,舉例 而言,正是因為女孩被禁止去喜歡同性別的女孩,這個失去的對象才成為自我的 一部份——她將自己認同為女孩或陰柔(femininity)。在男孩方面,則會將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