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權力與心理
第 二 節 良心與意識:巴特勒對傅柯主體的補充
3. 壞良心、超我與絕對的恐懼
在上一節我們對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Hegel, 1977)中的苦惱意識的出 現過程作出了簡短的說明,自我意識從奴隸的意識到斯多葛主義、懷疑主義的意 識後,最後轉變為苦惱意識。而苦惱意識為了達到對自我本質的追求,成為僅能 自我貶低的、苦行禁慾的苦惱意識。在自我貶低的過程中,非本質的部分即被當 成一個評價對象來看待,亦即,在分裂為二但卻又同一的苦惱意識中,已經具備 了主體反身性的結構,而這種結構會用倫理的規範來評價自身,那些代表非本質 部分的身體、肉身則應該被駁斥,而能夠彰顯本質、彰顯神的苦行與奉獻則被讚 揚,由此來臣服於各種宗教倫理或道德的規範。黑格爾顯然批評了這種只專注在 自身,且完全貶低自己的苦惱意識,在透過牧師作為一個中介者將非本質的與本 質的兩端結合起來之前,黑格爾認為這種虔誠或奉獻最終只能導向自身永遠的不 足,將自己當成無物,侷限在自身的卑賤當中17。在巴特勒的《權力的精神生命》
一書的說明中(PLP),這種貶低自身、評價自身的心理結構,同樣在尼采與佛洛 伊德的理論中可見,並且指出了這種規範意識本身的外來性。以下將透過尼采與 佛洛伊德對良心與罪惡感的探討,以及巴特勒對黑格爾苦惱意識的詮釋,本文想 試圖說明相關聯的兩點:首先,在他們的描述中,良心與罪惡感的起源非但不是
17 這個非本質與本質間的中介者是從事神職的「服事」(minister;Diener),由於這個中介者與 不變的存在(Being)有直接關係,能夠勸導人們什麼是對的,參見 Hegel(1977:135-‐136;德 文版頁174)。
內在於主體自身之中,而是面對外在痛苦或死亡的恐懼下強迫的結果,甚至這種 良心本身就是對自己施加痛苦、使之臣服的工具。再者,巴特勒指出,這種對死 亡的恐懼,必須透過賦予規範的倫理意義來減緩,良心的規範地位事實上是來自 於對恐懼的壓制與權威的認同,但同時它又創造了無所不在、自發的監督。更重 要的是,藉由對黑格爾苦惱意識的探討,代表意識起源的反身結構並非規範真空 的,而是在一開始便是一種自我施加規範的倫理結構。
對於良心的批判最甚者,則我們不該忽略尼采在《道德系譜學》中曾以「壞 良心」(bad conscience)來批判這種貶低自我的倫理與道德規範,在尼采的描述 中,壞良心是源於一種基於本能受到壓抑、放棄與受挫,而向內退回、對抗自身 的力量:
所有不被允許向外發洩的本能轉而向內—這就是我所謂的人的內化
(internalization of man):從而它即是人們最初發展的,之後被稱作是他 的「靈魂」的東西,…⋯…⋯在迫害、攻擊、襲擊、毀滅當中的敵意、殘酷、
喜悅全部都返轉成去針對這些本能的所有者:這就是「壞良心」的起源。
(Nietzsche, 1967: 84-‐85)
這種內化的結果,即是代表著內心道德的「靈魂」,這個靈魂最後發展成所謂的
「壞良心」而屈辱自己18。在壓抑住能帶來滿足、力量與尊嚴的本能之後,這些 原本要發洩到外在的本能轉回攻擊自身,將自己視為醜陋的。
但在尼采的描述中我們也能看到,這種構築出內在道德世界的「內化」,也 就是本能的向內退回,實際上是藉由對敵意的恐懼與懲罰的威脅而達成的。這個 懲罰的威脅來自於事先承諾的契約關係,當契約違反時遭受懲罰的痛苦即成為損 害的補償19。在尼采對契約義務與良心間之關係的描述中,並非是基於良心已經 存在所以債務人才選擇履行該契約,情況反而是相反的:
為了賦予對償還承諾的信任,為了替他的承諾提供嚴肅與崇高的保證,
也為了使償還被刻劃成一份責任、施加在他自身良心上的義務,債務人 與債權人立下契約,並立誓若他未能償還,他將以其他「所有物」代償,
18 巴特勒認為,傅柯在《規訓與懲罰》當中提到的「靈魂」佔據著身體,正是援用或改寫了尼 采這種靈魂的自我監禁的反身性結構,參見Butler(PLP: 33,53)。
19 然而尼采隨後便指出,懲罰原本的目的雖然是為了補償或復仇,但最後卻服務於施加痛苦的 愉悅,參見Nietzsche(1967:76-‐79)。
諸如他的身體、他的妻子或他的自由,甚至是他的生命…⋯…⋯。但最重要 的是,債權人有權利施加任何一種侮辱或酷刑在債務人的身體上。
(Nietzsche, 1967: 64)
在這種契約中,施加痛苦的愉悅本身成為了一種補償,懲罰成為了相對於債務的
「債權」。在這個意義下,債務人是有罪的且虧欠的(schuld),債務人必須以痛 苦來償還,在內在良心的起源之中,債務、罪與痛苦在債權人懲罰的愉悅中緊密 結合在一起。
尼采指出,這種契約關係事實上便是人們與文明社會的關係(1967: 71),但 我們可以理解到,人們並不會孤立地存在,相反地,人們總已經是活在社會之中 而存在,在這個意義下,這實際上是一個被迫簽訂的社會契約,人們總已經是簽 訂契約的,或者說總是已經被社會中的債權人的懲罰所威脅的。人們能夠活在值 得信任的和平社會,可以享受社群的庇蔭與照顧、能夠免於外人敵意與攻擊的恐 懼,便是因為人們已經進入到這種契約當中,或者用尼采的話來說:「人們已經 把自己捆綁且典當(pledged)給社會。」(1967: 71)。此外,尼采隨即指出,若 這個誓約被違反,則這整個社群,也就是失望的債權人,將會把違約者驅逐至群 體之外,也就是回到那個充滿敵意與攻擊的不受保護的狀態。為了放棄自己的本 能遵守契約,債務人必須具備理性、謹慎、算計等等的特徵,而這些正是控制本 能後的成就。懲罰的威脅在這裏發揮關鍵的作用,它讓人們提升理性、放棄自己 的本能:「懲罰能夠達成的,不論在人類或動物身上,是增加恐懼、提高謹慎與 對欲望的控制:如此懲罰馴服了人,但並未使他們『更優秀』-毋寧是恰好相反。」
(1967: 83)。由此,懲罰在尼采筆下並不會喚起隱藏於罪犯之中的良心或罪惡感,
而只是馴服了人們,是馴服後的結果才造就了尼采所謂的「靈魂」或之後的「壞 良心」。
在這個意義下,良心並非內在於人心,而似乎是外在施加的。傅柯在《規訓 與懲罰》中,即以類似的方式描述了囚禁著身體的「靈魂」,只是馴服的機制不 再是暴力或專橫的懲罰,教育專家、心理學家或精神病學專家皆服務於對身體的 控制,規訓或生產出能夠駕馭身體的「靈魂」技術,成為權力運作的重點(Foucault, 1977: 30-‐31;中譯頁 33)。懲罰與良心的關係,另一個可以參照的例子是,在阿 圖塞的〈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當中,學校的教育也同樣教導了學生對 自己工作「使命」負責的道德規則(Althusser, 1972: 132),輕微的體罰仍存在 於教育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中,除了意味著以暴力來運作的鎮壓的國家機器與以
意識形態運作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之間無法全然區隔20,也意味著外在懲罰與內 心道德之間模糊的衍含關係。在尼采筆下,懲罰並未喚起已經存在的、原生的罪 惡感或悔改,但卻能造就另外一種譴責自己的壞良心。在參照阿圖塞意義下,觀 念與物質儀式之間相互衍生的關係後,我們或許可以將阿圖塞所援用的巴斯卡:
「跪下,祈禱,你就會信」的例子改寫成:「懲罰你,你就會有(壞)良心」。
尼采將壞良心運作下,本能受壓抑、向內朝自己攻擊的結果視為一種疾病,
是人們在遭受屈服於社會與和平的劇烈壓力下必然會沾染上的疾病(Nietzsche, 1967: 84)。類似的描述,佛洛伊德在其《文明及其不適》(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中,也探討了文明帶來的不適感受,並認為人類並未因為現今的文
明而過得比過去幸福(Freud, 1930)。在討論人們追求幸福的問題當中,他同樣 提到痛苦與控制本能之間的關係,佛洛伊德認為力比多的換置(the displacements of libido)能夠作為防止遭遇來自外在世界的痛苦的手段,而本能的昇華(sublimation of the instincts)能夠幫助這種力比多的換置21:「如果人們能有效 地增加源於心理與心智活動中所產生的快樂,他們就能獲得最多收獲,如此一來,
命運對人的影響就會變得微小。」(1930: 79),舉例而言,藝術家或科學家在高 度的創作活動中得到某種更高級的滿足,而不再只是追求原始的本能衝動的滿足
22。這替我們指出了,心理或心智活動的增加與避免痛苦之間的關聯,將本能昇 華為心智的活動某程度上是為了避免現實所遭遇到的痛苦。
類似於尼采對於壞良心出現的說明,佛洛伊德對良心或罪惡感起源的解釋也 同樣涉及了一種內化的結構。在《文明及其不適》中佛洛伊德指出,文明是透過 內攝(introjected)或內化(internalized)人們攻擊性的方式來限制他們的攻擊 性:「將它們送回它們的源頭—也就是,被導向自我(ego)本身。」(1930: 123)。
這種內化的方式使得意識分裂成兩個部分:一部份是自我(ego)本身,另一部 分的意識則是接管了這些內攝回來的攻擊性,而以超我(super-‐ego)自居。於是,
我們就看到了佛洛伊德對良心與隨之而來的罪惡感的闡述:
20 阿圖塞認為沒有純粹的國家機器或純粹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參見 Althusser(1972: 145)。
21 在這個意義下,佛洛伊德認為「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支配了生命的目的,受到外 在世界的阻撓時,將會變成更加節制的「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不再追求不受限制的滿 足,而在現實原則事實上是在避免追求快樂時的挫折與更難以承受的後果的意義下,現實原則同 樣服務於幸福的追求,參見Freud(1930: 76-‐79)。
22 但佛洛伊德也指出這種方法並不能徹底保護他們免於痛苦,除非人們把現實當成敵人而徹底
22 但佛洛伊德也指出這種方法並不能徹底保護他們免於痛苦,除非人們把現實當成敵人而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