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執依戀與承認的欲望

透過上述的說明，我們已經明白社會的規制或規範，無法單純地以外在的懲 罰內化到良心的模式來說明。巴特勒指出在佛洛伊德的說明中，良心越趨嚴厲的 循環，打破了社會規制是由外在內化到內心單向的因果關係，也因此，我們必須 認識到不同於內化模式對社會規制心理過程的解釋，而正視到社會規制是如何在 心理的層次，剝削了主體對自身生存的依戀（PLP:  70-­‐71）。而其中第一個重要 的面向在於，社會的規範事實上是更複雜地參與到主體的心理當中，這兩者並非 各自分隔、獨立的領域。而第二個重點是，在這種心理向度中，所涉及正是主體 根本地對於生存的欲望，但這個欲望卻在規範的作用中，弔詭地呈現為對外在權 威臣服的「固執依戀」（passionate  attachments）。針對後者，在這裡將透過巴特 勒指出，這種「固執依戀」與主體身份的構成，有著根本的連結關係，這也導致 主體會願意去擁抱帶來痛苦的社會規制，以換求社會身份的承認。雖然在巴特勒 沒有作出嚴格的區分，但這種「固執依戀」首先是對自身存在的依戀，之後即轉 變為對社會規制臣服的依戀。針對前者，巴特勒則指出，我們的心理事實上是容 易受到社會上的規範所影響的，相對於拉岡將無意識與社會規制看成是二分的領 域，巴特勒認為，主體的無意識不單純是抵抗社會規制的，它也同樣受到社會的 規制與利用。這也指出主體面對管制身份的規範時的脆弱，這種脆弱的主體正是 巴特勒主體理論中重要的一環，以下我們將對巴特勒「固執依戀」的概念做一個 較完整的說明。

在傅柯對「臣服」（assujetissement；subjection）的說明中，臣服的權力不 只作用到主體上，而是更根本地形成了主體的身份，巴特勒認為，這種同時形成 但卻也屈從的主體，早已出現在精神分析的場景中，甚至，臣服的依戀本身，根 本就是主體形成的心理條件，她指出：「沒有主體能夠在缺乏對他或她所根本依 賴的人，產生固執依戀的情況下出現。」（PLP:  7）。對他人根本依賴的情境，正 如小孩對照顧者有著過度執著的依賴，而對於這種原初的依賴（primary  

dependency），巴特勒認為：「這種原初依賴的情境構成了主體的政治形構

（political formation）與規制，且成為使他們臣服的手段。」（PLP:  7）。由此可知，

「固執依戀」的概念之於主體，至少有兩個層次的意涵：首先，它是主體形成的 前提條件，是「固執依戀」使得主體進入到代表社會的規範領域之中。再者，它

也成為權力規制主體的手段，社會規制透過管制主體的社會身份，與其所代表的 社會意義，來使得主體必須擁抱、依附於這些規範，而更加難以反抗。以下就更 加仔細地來探討這兩個層次的意涵。

在第一個層次的意涵中，巴特勒指出，在佛洛伊德對嬰兒的觀察中，嬰兒會 對任何遭遇到的刺激，感到一種愉悅滿足的依戀（pleasure-­‐giving  attachment），

這甚至也包含那些造成嚴重創傷的刺激，這說明了受虐狂（masochism）的形成，

且對於某些嬰兒來說，這些刺激會造成屈辱、拒斥或痛苦，但也同樣是愛能夠產 生的必要條件（PLP:  61）。確實在某程度上，創傷、痛苦的經驗反而使得嬰兒感 到欠缺，而開始形成屬於自己的欲望與愛。我們或許可以透過拉岡的說明，來理 解這種創傷與欲望產生之間的關係，在嬰兒與照顧者的關係中，在需求不被滿足 的當下，曾經滿足過的經驗反而以記憶的方式在心理再現，正是這種再現使得嬰 兒想要回到某個曾經完整滿足的狀態。然而拉岡指出，這種滿足的記憶實際上是 事後建立的、透過回憶的再現所創造或假設出的完整滿足。但也正是因為在大他 者的介入下，不斷地感受到不滿足與被拒絕的痛苦，這種完整滿足的假設才被創 造、幻想出來，且唯有訴諸這種完滿的幻想（fantasy），才能讓嬰兒體會到當下 的不完整、失落與欠缺，而開始想要向外尋求能夠填補欠缺的欲望或愛的對象，

進而產生欲望的能力與動力³⁰。在拉岡的描述中，我們必然是在遭遇到在大他者 之下某種禁止我們完全滿足自身欲望的異化（alienation）與分離（separation）

後，才能夠產生屬於主體的欲望能力，或是生產出拉岡所謂欲望的「動因」（cause），

即「小客體」（object  a）。

然而，巴特勒的「固執依戀」想指出的，不只是在遭遇到社會的規制之後，

這種異化或欲望滿足的挫敗，將會是產生欲望主體的條件。而是想要指出，社會 的規制如何透過威脅主體的生存，來使得主體依附或依賴於外在的權威所提出的 規範要求，即使這些要求可能導致主體自身被虐待。我們必須理解到，這種對外 在權威的「原初依賴」以及對其臣服的「固執依戀」，事實上是奠基在主體想要 生存的欲望之上，或者對死亡的恐懼上，正是因為處於完全依賴外在他人的環境 中，這使得主體在情感上依附著權威者。巴特勒認為「固執依戀」便這是這種在

「依賴中所形成的原始情感」（PLP:  7），這種情感讓嬰兒依附於他的照顧者，即 大他者，不論這個照顧者是否有善待嬰兒或甚至虐待嬰兒。如此一來，即使是照 顧者拒絕小孩需求的手勢，這對小孩而言仍然是可欲的，因為它仍舊是「對著」

30 然而，這種對象只能帶來部分地、替代的滿足，因為完整的滿足事實上是事後在不滿足的情 況下虛構出的幻想，因此這個完滿的欲望對象實際上將是永遠失落的，參見Fink（1995:  93-­‐94）。

另外，關於幻想與欲望之間的說明，參見Pluth（2007:81-­‐95）。  

小孩的手勢：

雖然拒絕的手勢（rejecting gesture）意味著阻止某個當下的欲望，但它仍 舊是一種手勢，因此使得它自己在場（making itself present），並且，這 種手勢將會被看成是一種提供（offering），或者至少來說會是一種在場

（presence）。（PLP:  61）

雖然它拒絕了嬰兒的欲望，但它也體現了照顧者的存在，對該嬰兒來說這個對象 的出現對嬰兒來說便是一種刺激與在場，它勝過完全沒有刺激與照顧者的存在，

因為這個刺激與照顧者的存在正是嬰兒生存所依賴的，此外，因為這個刺激是提 供給嬰兒的，這同時也意味著嬰兒自身的存在。

在這裏，我們或許必須進一步理解，意識形成最初時，或者說是個體最初遭 遇到外在規範的規制時，情感與判斷之間的運作，這當然也涉及，先前所提及的

「失去愛的恐懼」。實際上，嬰兒無法在情感上完全將自己獨立於照顧者、或甚 至去恨照顧者，因為他被迫要去愛這個對象，才能保證自己的生存：

主體不只是在屈從（subordination）中形成的，同時這個屈從也提供了主 體持續的可能性條件。小孩的愛會先於判斷與決定。……這樣的意思並 不是說，小孩的愛是盲目的（基於從早期開始，就已經存在著某種重要 的判別與「認識」（knowingness）能力），而是，一旦小孩想要在心理與 社會的意義下存活（persist in a psychic and social sense），則就必須要有 這種依賴與依戀的形成：不可能不去愛，因為愛與生命的所需綑綁在一 起。（Butler, PLP: 8）

確實，如果在一開始就懂得拒絕去愛，而對外在權威或照顧者的刺激無動於衷，

則主體自身的延續也將變得不可能。在前述佛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適》中已經 指出，在依賴狀態中小孩為了避免失去愛的恐懼，將會認同於外在權威的善惡判 斷（Freud,  1930:  124），但在判斷之前，事實上是在情感上先依附於這個照顧小 孩的外在權威的，因為外在權威的存在保證的正是小孩生存、受到認同——即「存 在」（existence）的可能性。

巴特勒認為，這種想要存在的欲望，或者想要他人在場的欲望，最後成為對 外在權威的「固執依戀」，即使這種依戀將導致自身的臣服。透過巴特勒對佛洛 伊德的解讀，這個在原初依賴中的生命，實際上正存活在失去生命的恐懼之中，

他依賴照顧者的權力給予最基礎的身份與保護，也由此對照顧者產生了愛與生命 需求相混雜的「固執依戀」，並且在照顧者或外在權威的回應之後，不論愛的溫 暖或惡意的虐待，基於「固執依戀」的運作，主體寧願服膺於權威或社會規制，

也不願毫無生存的可能。這樣的心理運作，或許在許多吸收青少年、窮困者的組 織犯罪、或是虐待兒童的事件中得以發現，正是因為這些照顧者提供了自身的在 場，或身份的依靠，讓主體免於被拋棄的恐懼，甚至更進一步地願意犧牲、臣服 自己，然而，這種結構固然也可能存在在一般人面對其他種權威者的情形，例如 面對自己的父母、同儕團體、宗教，或異性戀霸權等等的規範體系。

然而巴特勒除了考量到在維持生命所需的層次之外，更考量到生命與語言的 向度，這種「固執依戀」的運作更大程度上，是為了獲得語言向度的社會承認，

即「社會生命」（social  life），要取得這種社會生命或社會身份，即代表著要先對 社會的規範臣服：

維繫自身的存在就代表著要從一開始就向那些從來不完全屬於自己的 社會稱謂（social terms）妥協。維繫自身存在的欲望必須屈從於另一個 完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這種屈從並不是在之後才發生，它建構了欲望 且使欲望得以存在）。…⋯…⋯人們容易受到這些非自己所為的事物的傷害，

人們總是在某程度上透過範疇、名字、稱謂與分類來存活，這些稱謂標 示出在社會中初始的異化（alienation）。如果這些稱謂開啟了一種最初

人們總是在某程度上透過範疇、名字、稱謂與分類來存活，這些稱謂標 示出在社會中初始的異化（alienation）。如果這些稱謂開啟了一種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