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三章   重新意指規範

第 一 節   增生的身體與欲望

如果說社會的規範如此深刻地參與到我們的心理形成當中,而造成主體的自 我臣服,主體要如何離開權力與心理的掌控下,對自我的譴責與持續的臣服,或 者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權力或「能動性」(agency),則會是重要的問題。在《性別 麻煩》(GT)中,巴特勒即已經闡明過,主體與政治行動能動性之間的關係。首 先巴特勒認為,在政治的行動中,正如我們先前在尼采的「形象化主體」與「展 演」的說明中所指出的36,巴特勒認為,在政治行動背後並不需要有一個預先存 在的行為者(doer),這個行為者本身是在行為中,透過行為的一致與連續的過 程來建構的效應,這個主體並不會是先於論述(prediscursive)而存在的,它並 不會有先於論述與文化領域的能動性,即使是意識反身的心智能力、良心或意志,

本身也無法脫離社會的倫理規範而獨自出現,相反地,這種能動性本身也會是社 會的建構(GT:  195)。這一點在上一章之中,巴特勒探討意識結構的起源時,便 已經有所說明。再者,雖然巴特勒認為,不存在先於論述領域的主體,但被論述 所建構的主體,也不等同於完全被論述所決定,而毫無能動性的可能。巴特勒指 出,建構(construction)並不反對能動性,它甚至是能動性所必要的前提,它 讓能動性能夠被述說,並成為文化上可理解的(culturally  intelligible)(GT:  201)。

雖然社會規制與對臣服熱情依戀,確實使得我們難以批判規範,或甚至無法在不 危及自己社會生存的情況下批判規範,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毫無對抗規範權力的可 能。

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因為這些規範在運作上,便根本地倚賴著那些它所要馴 服、否定、壓抑的對象。巴特勒指出,那些規範所要否定、壓抑的東西,事實上 並未被規範所完全消除或掌握,甚至更根本地,規範要倚賴那些它所否定的東西 才有可能維繫規範的運作。黑格爾苦惱意識中所欲否定的「身體」、佛洛伊德理 論中被壓抑的「本能」與尼采壞良心之下被貶低的「生命」,雖然在倫理或規範 的情況下被壓抑或規制了,但卻仍存活了下來。以下透過巴特勒對這三者的探討 將指出,要求不斷放棄自身的規範,最後反而弔詭地產生了反身主體性的經驗,

在進入對能動性的探討之前,巴特勒尤指出,壓抑的規範本身的極限,規範或其                                                                                                                

36   請參見「第一章第三節 1.   主體的編造與展演」的說明。  

「壞良心」的心理運作,並無法完全地消除、或決定它所要規制的對象,這些對 象將會是規範運作下不可避免的存在。在壞良心的運作中,雖然它是社會規制的 手段,但這種的反身適用規範的意志卻被保留下來了,或者是說,作為主體能動 性一部分的心理結構被保留了下來。另一個原因在於,訴諸傅柯對身體或欲望與 權力的解讀,身體或欲望在權力的規制中非但不會消失,因為權力的運作依賴於 論述的增生,以及將權力自身情慾化,身體或欲望反而會與權力一同增生,同時 這些論述場域反而提供了反抗或重新意指(resignify)法律與規範的可能性。

在黑格爾的苦惱意識中,它持續的自我貶低與苦行中視自己為無物,它將自 己化約成剩下肉體、動物性的功能,並且如同前所說明的,身體成為應該被根除 的部分。一方面,一切的行為皆應歸功於彼岸的不變者,也就是上帝,它所有的 行為只是要對上帝表達感恩之意,他並不視自己為一個主動行動的主體:「它所 有的行動皆該歸功於另一方,它的生命成為一種無盡的債務。」(PLP:  49),然而 另一方面,它也因此弔詭地不再完全地承擔他行為的責任,透過牧師的中介與教 導,它減緩了意識對自身行為的沉重責任。巴特勒指出,向牧師提供關於身體不 堪、欲望等等的細節都被當成償還懺悔的貢獻,身體層面的自我放棄

(self-­‐abnegation)行為,被提升成為一種淨化身體的宗教實踐(PLP:  51)。

在宗教的儀式中,苦惱意識宣告拋棄自己作為行動者的地位,但這種自我放 棄的過程並非是永久持續的,或者說它內在根本的矛盾在於,它總是生產著它想 要放棄、想要證明自己不具備的東西——也就是自身的行動。這個意識並不將自 己當成是行動的源頭,但在它放棄自我、純然貢獻的儀式中,它是自己意志著這 些行動的。巴特勒尤其指出這種矛盾的結果:

作為它自身行動的淵源,自我的放棄必須重複地被實踐,且永遠不會終 局地達成,這是因為,放棄的展現(demonstration of renunciation)本身,

就是一個自我意志下的行動(a self-willed action)。…⋯…⋯這個自我成為持 續放棄的履行者(performer),藉此,這個履行的行動(action)抵觸了 它原本想要指出的無能(inaction)的宣稱。(Butler, PLP: 49)

正是在想要展現出自身毫無能動性或主體性的儀式中,這個苦惱意識反而不斷地 生產出屬於自我的意志、實行了屬於自己的行動。由於它無法完全消滅自己的身 體,甚至在拒斥身體才能接近不變者的意義下,它也需要自己的身體來持續進行

拋棄的行動,身體是被當成一種應該排除的東西而保存了下來37

在黑格爾的部分,他也曾批評這種狹隘的、否定自身行動的苦惱意識:「它 實際上的做的,因此成為毫無作為,成為一種對自身悲慘(wretchedness;Ungluck)

的享受情感。」(Hegel,  1977:135;德文頁 172),如果說這種苦惱意識最後只成 就自己的毫無作為,或是拋棄自身成為主體的可能性,則為何在看到自身的不幸 時,反而能夠帶來情感上享受的滿足呢?巴特勒進一步指出:

這種愉悅與痛苦的交互混雜源自於對自我的放棄(renunciation of the self),

這種放棄從來無法完全實現的,最後成為一種持續地努力,伴隨著對自 我愉悅的確切主張(the pleasurable assertion of self)。……這逐漸成為一 種負面的自戀(negative narcissism),它專注在自身之中最被貶低與汙穢 的部分。(Butler, PLP: 49-50)

這個要被貶低的自我,正是屬於自身的肉體部分,在各種貶低身體的苦行當中,

苦惱意識體驗到、且維繫了自己的存在的理想狀態。正是因為已經認同於法律,

在放棄自身的過程中,它矛盾地體驗到自身存在的愉悅,在這個意義下,法律的 禁制、對法律的臣服,反而成為額外的愉悅滿足的場所。

然而,巴特勒指出,黑格爾在此一反如先前章節解釋的模式,而並未徹底地 批評這種倫理規範,因為在黑格爾的描述中,苦惱意識在透過牧師的勸導下,將 重新獲得與彼岸連結的可能38。但我們應該注意到,這樣的苦惱意識並沒有真正 地、完全地擺脫自己行動的可能性。在苦惱意識章節結束之前的解釋當中,若他 最後沒有訴諸牧師的中介,則如同我們在「懷疑主義」的意識那裏所觀察到的,

由於自我否定的行動,基於其本身仍是一種行動,所以終究會指出自己本來所要 否定的自我其實存在。在否定的行動中,苦惱意識終究會發現或保存了自己作為 行動者的能力,而保留了能夠轉身對抗這個倫理誡命的可能性,或者如巴特勒所 言:「每個要去壓制身體、快樂與能動性(agency)的努力最終都正好只是確保 了主體的那些特徵。」(PLP:  53),外在的權威與社會的規範並非消滅了主體的能 動性,相反地,為了能夠讓主體更深刻、持續地臣服,它利用主體的能動性來服 務於它,造就主體的自我臣服,然而,這同時也替主體能動性的出現鋪了道路,

                                                                                                               

37   關於「身體」與主體的關係,請參照前註 26。  

38 正是透過牧師的中介,個別的苦惱意識得以進入到一個更普遍的意識整體當中,巴特勒指出,

自我意識透過將自己承認成是宗教社群意志的一部份,來造就之後自我意識到精神(Spirit)的 轉變,參見Butler(PLP:  53)。  

讓能動性的出現成為可能。

此外,尼采在《道德系譜學》(1967)中,也同樣對基督宗教與其所散佈的 罪惡感做出批判,擁有壞良心的人,將透過宗教所施加的罪惡感加重對自己的折 磨:

在上帝面前的罪惡,這種思想成為折磨自身的工具。……他將自己的動 物本能詮釋為在上帝面前的罪惡。……他意志去升起一種理想,即神聖 的上帝,好在祂面前感受到自身毫無價值的確定性。(Nietzsche,  1967:  

92-­‐93)

各種無法放棄的本能,最終使得自己產生了罪惡感,宗教的道德支持了某種禁慾 理想,想要根除自己身上的動物本能與欲望,或更根本地將自己確認為毫無價值。

但是,尼采也認為,這種禁慾理想反而替人類帶來了意義,給予人類生存的目標 與其痛苦的解釋。類似於固執依戀對於生存的保證,尼采指出:

禁慾理想(ascetic ideals)會對於人類而言有許多的意義,然而,這表現 出的,正是人類意志的一個基本事實——對空虛的恐懼(horror vacui)。

它需要一個目標,它寧願去意志虛無,也不願放棄意志。(Nietzsche,  1967:  

97)

確實,臣服於那些貶低自身的規範,至少保存了自身的意志,顯現出自主的外觀。

尼采指出,比起受苦本身,「毫無意義的」受苦反而才是對人類的詛咒,而禁慾 主義則給予受苦解釋與意義,使得人們有存活的意義,而生命本身也藉此被拯救 了(1967:  162)。然而,伴隨的代價卻會是對生命的厭惡,尼采指出,這種意志 最終將厭惡一切感官,或甚至理性本身,它只渴望根除各種可變的、死亡或欲望,

這也將導致對生命本身的厭惡,它逃離且背叛了人類生命中的快樂與美好。不過,

尼采也強調,雖然禁慾壓抑了生命的可能性:「但它是且將持續是一個意志(but

尼采也強調,雖然禁慾壓抑了生命的可能性:「但它是且將持續是一個意志(b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