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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人倫上下關係的相隱,可能造成的是對親屬錯誤的縱容或包庇。縱使父慈子 孝是人倫的基礎,但在沒有真實面對欲望問題之下,這種慈孝容易異化。然而,
伊比鳩魯的倫理學是從個體的苦樂出發,社團也是要為了疏導、分辨欲望,達到 真快樂而建立;因此,直言要做到的,是使社團內的成員分辨自身欲望狀態、能 夠共同享受個體快樂;一旦這種效果運作得當,個體也就不會進一步走向違反社 會規範。由上可知,伊比鳩魯主義的「直」雖是一種內政治的(infra-political)
群體行動,262 卻形成了一種不同於上述法家與儒家鄉黨的第三條路。
不同處置模式與效果
由以上討論可知,伊比鳩魯的社團重視的,是如何在友愛的基礎下,讓人認 識自身真實的狀況,進而在群體之中彼此成全道德進步:也就是真實的快樂。這 種「直」,不同於儒家重視的慈孝、也不同於法家重視的鐵面無私;這兩家預設 的都是縱向關係:一種上下相對的責任隸屬,是衡量「直」的基礎。但由上述討 論清楚可見,伊比鳩魯主義的基礎是橫向的友誼關係,即便教師,在社團內也是 伊比鳩魯之友。那麼,這種在友愛關係底下彼此直言的模式如何可能?就牽涉到 直言的執行模式。
學生可能對自己有錯誤的自我認識,這種自我認識不斷膨脹,以至於無法看 清自身問題。此時,教師一方面,要戳破人不當的自我膨脹,另一方面,又要讓 人不感到這種洩氣之苦:「⋯⋯ 藉之他們使{他們}洩氣並且治療{他們}並且 運用某些好的事物,得之於直言批判,以及它對那些已不被刺痛為目的而規勸{他 人}、以被稱為更有理智與智慧者所無法完成之事,但,對其他人來說,那些被 拉 離 某 些 事 物 , 【 例 如 】 鄙 下 的 欲 望 與 愉 悅 , 之 人
⋯⋯⋯⋯⋯⋯⋯⋯⋯⋯⋯⋯⋯⋯⋯⋯⋯⋯⋯⋯⋯⋯⋯⋯⋯⋯⋯⋯⋯⋯【為何女性不愉悅地 接受直言批判?】」(Peri Parr. Col. XXIb)如何讓人洩氣、又不至於刺痛?這樣 的規勸需要拿捏受直言者的感受狀態。
對伊比鳩魯而言,欲望會無界線地擴張,而理性的作用便是將界線劃出,
一方面是讓人知道受苦不會是無窮的、另一方面是知道可享受的範圍。263 由引 文可知,自我膨脹並不是導向一種界線,而是不斷增強,因此是不理性的。而直
262 這是 Lane 對於伊比鳩魯世界主義的政治描述,見 Lane, Melissa, The Birth of Politics: Eight Greek and Roman Political Ideas and why they Matter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227–32。
263 參 K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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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的作用就如同理性,使人看清自我膨脹的三種狀態,第一,這種膨脹會達到極 點,不可能無限度擴張;第二,這種狀態並非一種在其自身的狀態,而是依附於 某種感受與執著,也就是說,這是一種主體視之為實體方存在的狀態。第三,這 種膨脹可以被削減,這是理性最重要的作用。因此,身為教師,最重要的是讓學 生可以盡認識自我膨脹的真貌,並且協助他們轉離錯誤:「⋯⋯當他們同時認出 自我膨脹會到達極點,並且{認出}自我膨脹來自其他{激情}、加上他們的固 執,但這會被削減,如果他很快地轉離協助錯誤者。不論他是否將對那些不能承 受直言批判者、以及【易怒者】直言不諱⋯⋯」(Peri Parr. Fr. 67)
然而,讓人盡快轉離錯誤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人會因為外在事物的影響而 演變到難以治療的狀態。此時,在感受扭曲下,人很容易倒錯對自己好壞的事物,
進而把朋友、教師,這些對他真實規勸者視為敵對。菲羅德牧並未忽視這種情況:
「⋯⋯<【我們看他們因為】外在事物,常常演進【至不可治療的地步】>,【若】
某事,即使到了最近,【走到反對】朋友,且特別是教師。他將如何處理那些因 為他的直言批判而變得生氣之人?既然某些人,當賢人持續直言不諱,就向他憤 怒以對的情況出現,若他們持續【直言批判】⋯⋯」(Peri Parr. Fr. 70)
當然真正對學生有益的仍是直言,但作法可能就要因應調整。調整作法不表 示迎合學生,只是若學生當下感受狀態已然扭曲,嚴厲直言對他們帶來更大的痛 苦,進而以怒氣反彈,反而會使治療失效。因而,調整是要盡可能減少承受直言 的痛苦,將他引導至正確的直接感受上。在此過程中,教師不僅不應放棄直言,
反而必須更堅定地肯認直言對學生的益處,尋求不同方法引導、使學生接受。接 下來是一連串應用直言的過程,即便學生對直言並沒有反應、甚至抗拒,教師仍 然需要不斷使用直言,直到學生軟化。首先:「⋯⋯關於【受責備者】{認為他 們}嫉妒或輕蔑{他}或經驗到這類之事;並且{他}說:即便似乎受到他們指 正,好像他們是可鄙的,如此更為痛苦,除此之外,即便賢人有時也會在他們沒 有犯錯時直言,因為他推論錯誤並且可能【因許多】原因【應用】直言【錯誤】。」
(Peri Parr. Fr. 62)
這是一段無效的直言,此一直言無效是因為受直言者認為問題不在自己身上,
原因有負面與正面兩種:負面原因是來自他人的惡意,正面原因是即便賢人,也 可能犯錯。事實上,教師確實可能誤判,在此菲羅德牧取用了一個診斷上的類比:
「⋯⋯【他將被發現沒有】犯錯。因為這就像一個醫生因為合理的病徵(sēmeiōn)
假定某些人需要淨化術,因而,對此病徵做了一個錯誤的詮釋,千萬別再對這個 受到其他疾病折磨的病人用淨化術。如此,恰恰藉這些事{也就是,類比}【判 斷】,他將再次【直言】。」(Peri Parr. Fr.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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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群體中人而言,直言是達到快樂的手段,而達到直言有各種不同的處置手 法。一如醫生可能因為病徵而錯誤判讀病人需要的處置方式,教師也可能從學生 的表現誤判其問題。此時,處置方式錯誤,醫生固然應該立即停止處置,卻不表 示不繼續醫療行為,因為醫療重點在於恢復健康,而不在於用特定的技術使人恢 復健康;因此,即便需要改變醫療技術,然而要讓人面對真實的態度是不變的。
修正判斷之後,教師仍然會繼續對學生直言以對。
但直言不是一試就有效:「⋯⋯並在一事無【成之下】,他將再次對同一個 人運用{直言}。若是,即便他曾搞錯,他{學生}也沒有留意這個直言批判,
他{教師}將再次直言批判。因為儘管一名醫生在同一種疾病的案例中使用灌腸 法一事無成,他也會再次淨化{病人}【譯按=為病人通便】。並且為此理由,
他將再次直言批判,因為在他尚未完成任何事之前,他將一再這麼做,以至於不 是此時、就是彼時⋯,⋯」(Peri Parr. Fr. 64)
這段引文提供了另一種情況,當直言貌似無效時,教師是否就應該放棄?菲 羅德牧認為不應該如此。首先,這種情況可能來自教師認為直言的強烈程度夠高,
學生可以接收到;然而學生並沒有接收到直言的內容,因此教師的直言看來無效。
然而,即使無效,這是一種程度上的問題,而非療法、診斷有誤。因此,重要的 是把療程跑完,對學生一再直言,直到效果產生。
殘篇 63 與 64 似乎是衝突的:當教師運用直言無效時,應該停止直言、還 是繼續下去?63 傾向停止、64 則是繼續。那教師應該怎麼做才對?基本上不應 使用不合宜的模式對待學生,卻不表示我們不應直言。首先,教師需要更深入地 診斷學生的問題,並且盡可能做出整全的評估,以此設計直言。其次,很多時候 教師因為學生的回應,不斷更換教學方法,卻未見成功,此時教師容易灰心,而 學生對教師的作為也摸不著頭腦。因此這兩段引文基礎還是在於深入面對學生呈 現的狀況進行診斷,提醒的是要看重方向,其他就是刺激量是否達到、時間要素 是否滿足,方向正確療法才可能奏效。
在適切診斷下,一再使用直言最終可能達到成功:「⋯⋯【若】他將【再次】
使用【直言】,他將因而看見成功。並且常常相反地,有時當他這麼做,或是輪 到第二次,或是可能第三次{直言的應用}會初次成功。並且因而就算他當激情 正值鼎盛而不順從,現在,當它和緩了,他將被召回;也因同樣的理由而不被順 從,{也就是,}他攻擊因為他裝成【可以逃避注意的】相反事物,【現在他將 被召回】。」(Peri Parr. Fr. 65)
在學生的感受從激昂到緩和、並且卸除自我防衛的偽裝之後,終於可以將注 意放在自己的真實狀況之上。此時,直言對這個學生發揮效用,他感受到的苦樂 慢慢導向直接感受。並且進一步:「⋯⋯【並且即使他先前不順從,鄙棄責備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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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無關{自己}】,後來他將【放棄】並且順從其規勸。屆時,他受到激情之苦,
自吹自擂或普遍構成阻礙,但之後,當他釋放了,他就會注意。於是,他遭遇過 扭曲{一個人}的{激情},但現在他將不會遭遇它們。早先,他不斷追尋,並 且徘徊於所未做之事;後來,當他被發現,他將真的【心悅誠服地這麼做】。」
(Peri Parr. Fr. 66)在學生接受教師的直言與自己相關,並且順從之後,促使他 們不斷追尋的騷亂便平息了。以上告訴我們時間要素的重要性,正如前面提到「不 要太誇大學生錯誤,而要看重學生微小的進步」(Peri Parr. Fr. 3);許多改變是 漸進的、慢慢達成的。知識上的轉變固然不易,一個人感受的扭曲更難受到調整。
並且,其中隱含的重點是:初始的診斷與確定方向,以及透過互動不斷修正自身 觀察的重要性,這是一種處於任意更改療法與絕不更改療法之間的中道。
面對真正的錯誤,直言便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直到學生完全康復,,
即便這樣的直言使學生感到羞愧。然而,羞愧不是最終的目的,最終的目的是達 到愉悅、友善與溫和,也就是一種快樂的生命狀態:「⋯⋯<他們完全康復>。
即便這樣的直言使學生感到羞愧。然而,羞愧不是最終的目的,最終的目的是達 到愉悅、友善與溫和,也就是一種快樂的生命狀態:「⋯⋯<他們完全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