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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恐懼:諸神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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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以上阿多對至福的描述可知,古代哲學並非一般想像地超然世事之外,

並且具有強烈關注他人的向度。甚至在敬虔的態度下,會加深這種對他人的關注,

使他們投入某種公共生活。伊比鳩魯主義也是如此,他們一方面以更為純粹的理 論態度面對諸神,另一方面因為這種理論態度更看重現存的世界。那麼他們到底 怎麼看待人間幸福與至福?

在伊比鳩魯的論述中,兩個詞幾乎互相混用,且神的至福是人間幸福的模範,

即便有些條件只有神才能達到,但倫理學要達到的無苦狀態,最終就是要:「如 神一般(hōs theos)活在人之中。因為活在不死諸善(en athanatois agathois)中 的人,不會如同有死生靈一般。」(Ep. Men. 135)因而可以得知對伊比鳩魯而 言:人間幸福的最高形式就是如神一般的活著。

如此一來,達到倫理學的目的應該就要如神一般自足,全然獨立,那麼關注 他 人 是 否 就 不 具 意 義 ? 關 鍵 在 於 上 段 引 文強 調 : 「 如 神 一 般 活 在 人 之 中

(zēseis …… en anthrōpois)。」(Ep. Men. 135)如果一樣強調「活在人之中」,

那麼就表示:與他人共同生活是達到如神一般活著的重要條件。但仍舊可以質疑 為什麼我們必須與他人共同生活,才能達到如神的活著?關於這點,伊比鳩魯主 義似乎仍強調神人分際,如諸神不插手世事;其次,即便我們達到很高的快樂,

仍舊無法跟神一樣。伊比鳩魯主義認為快樂有兩種:一種是只有神才有、不增不 減的快樂,另一種是會有所增減的快樂(DL 10.121)。這暗示著神人之間仍有分 際,即便人的快樂可以趨近,卻不可能脫離現實條件享受屬於神的快樂。因此,

在世上生活的人若是汲汲企求跟神等同的快樂,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另一個極端不 快樂的狀態。142 恰當的作法似乎是:在人間現有的條件之下,我們怎麼趨近於 屬神的快樂?這就會引伸到伊比鳩魯的社會理想:「不受注目的活著(lathē biōsas)」(Usner 551)143

面對恐懼:諸神與死亡

透過與神之至福正面對比,討論伊比鳩魯主義所追求的福之後,我們要回到 書信看他的幸福之道;其倫理學延續自然學,首先處理人的恐懼。

《致希羅多德書信》的結尾,伊比鳩魯總結人類最大的恐懼(或靈魂煩擾的 原因)來自四點:首先,將矛盾的性質歸給天體,認為天體至福而不可毀滅,又

142 下一節居樂尼學派赫格西亞派的演變中可以看見這種由一極擺盪到另一極的例證。

143 關於此一社會實踐的準則會在第三章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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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天體有意願、承擔行動、影響因果。其次,陷在永恆的期待與猜測之中,認 為可怕的事會如神話所言發生。第三,害怕全無知覺,也就是死亡的狀態,好像 這種狀態與我們有關似的。第四,身處非理性條件下,無法給自己的恐懼設定界 線,承受等於或大於自己當受的痛苦(Ep. Hdt. 81–82a)。

要如何免於恐懼,從這四點中解脫?伊比鳩魯要希羅多德牢記自然學最普遍 的原理,也就是準則,要我們應當關注直接感受與感覺(不論普遍或個別的),

並且確定一切觀念來自準則直接清楚的事實,藉由正確而完整的原因解釋天象及 其他現象,是去除煩擾與恐懼之道(Ep. Hdt. 82–83a)。

雖然沒有言明,但倫理學依循的仍是同一套準則:感覺與直接感受,合乎準 則的正確信念方可幫助人脫離恐懼、達到真正的快樂。《致梅瑙凱書信》首先處 理毋懼神的問題(Ep. Men. 123–124),144 接著處理這封書信的第二個主要問題:

死亡(Ep. Men. 124–127),也就是四味方的第二味。

如何避免對死的恐懼,重點不在於延長生命,而在於享受「界線」。對伊比 鳩魯而言,可享受的事物是有界線的,辨識界線是哲學最重要的工作。例如:「如 果天空的異象不會使我們驚恐,死亡不令我們煩擾,而且我們能夠認識痛苦和欲 望的界線,我們沒有必要研究自然學。」(KD 11)這段說明解除恐懼、認識界 線是伊比鳩魯研究自然的主因,並且在倫理上「身體以為快樂的界線是無限,並 且認為快樂需要無限的時間。可是智性用理性(epilogismon)的思考來確定肉身 的目的和界限,去掉人對於未來的恐懼,使人獲得圓滿的生活,因此不再需要無 窮的時間。不過,這樣的人也不逃避快樂。即使環境把他帶到死亡面前,他也不 缺乏對最好生活的享受。」(KD 20)也就是說,人的理智會劃定目的與界限,

藉此可以有兩種效果:除去恐懼以及享受快樂。

死亡構成了人的快樂的最終界線:一旦跨過,便沒有感覺,沒有苦樂可言,

也就沒有享受。那麼如何讓死亡的界線與智性劃定的界線一致,是伊比鳩魯的主 要工作。

他的藥方首先要我們認清:「死與我們無關,因為身體消解為原子後就不再 有感覺,而不再有感覺的東西與我們無關。」(KD 2)伊比鳩魯的原子論認為宇 宙萬物皆由原子構成,145 身體與靈魂亦不例外,146 並且:「……一切好壞都在

144 由於前段關於至福的論述已經涉及,故在此省略。

145 關於原子的定義、性質、構造與運動,詳見 Ep. Hdt. 43–45、54–62。該書信為伊比鳩魯寫給

學生論準則(Canonic)與自然(Physics)的綱要。

146 關於靈魂的定義、構成及其與身體的關係,詳見 Ep. Hdt. 63–67。對伊比鳩魯來說,首先,靈 魂是最精微的物體(63);其次,靈魂是感覺的要素,使身體得以感覺、運動,若缺少靈魂,則 身體的感覺便消失(63 –65);第三,靈魂是物性的。因為對原子論來說,非物體(body)即是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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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中(…… pan agathon kai kakon en aisthēsei)。」(Ep. Men. 124)感覺是我 們判別好壞的準則,依此伊比鳩魯重新定義死亡:當個體死亡之時,感覺被剝奪,

他的苦樂感受也隨之消散,因此:「⋯⋯死亡最駭人的壞事,與我們無關。因為 當我們存在時,死亡尚未來臨;而當死亡來臨,我們已不存在。所以死亡與活人 死人皆無關,因為它無法侵襲前者,而後者已不存在了。」(Ep. Men. 125)因 而,為了死亡可能帶給我們傷害的想像而恐懼,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反而,

這種恐懼會縮短我們現今可享受的生命。假如死亡不會帶給有感覺的我任何實際 的傷害,那麼它實際上便不會對人的生活造成負面影響。

然而,此一死亡與我無關的說明,顯示理性劃定界線後的第一個作用:去除 恐懼至少在思想上是可接受的。

然而,理性劃定界線之後的第二個作用是享受。說明死亡的特性之後,他進 而要我們知道「我們是必死的」對我們的好處:「因此,對於死亡與我們無關的 正確認識,使生命的必死性(to tēs zōēs thnēton)成為令人享受的(apolauston),

不是藉著增加無限的時間(apeiron chronon),而是藉著移除對不朽性的渴望(ton tēs athanasies pothon)。」(Ep. Men. 124)由此可知對伊比鳩魯而言:首先,

正確認識死亡可以使我們享受生命的必死性;其次,這種享受與生命時間長短無 關;第三,移除對不死的欲求是可享受的關鍵。這種可享受性是什麼?147 可能 的是一旦死亡的界線確定,便會讓我們更重視當下的快樂,不會為了苦苦求生而 浪費時間,縮短自己在生命界線內的享受。

論述死亡的基本特質、構成的界線之後,伊比鳩魯進一步批判三種常人的死 亡觀。首先是常人對死亡的態度不一致:有時視為壞事逃避,有時又視為人間苦

空(void),而虛空不能作用或被作用,靈魂可以作用或被作用;靈魂不是虛空(67)。論述中,

伊比鳩魯僅就原子如何構成靈魂進行描述性的工作,而未涉及背後是否有其他「目的」。

147 同字根的詞在這封書信中另外出現過三次,第一處是關於知足的論處:「我們相信知足是大 善,不是為了讓我們在各種情況下都只使用少許,而是當我們所有不多的情況下,就使用少許,

我們真切地相信,那些最不需要奢華的人才能最甜美地享受(apolauousin)奢華;一切自然的 東西都是容易獲得的,而一切難以獲得的東西,都是虛妄的。」(Ep. Men. 130)另外兩處則是 關於真正的快樂是什麼:「當我們說快樂就是目的的時候,我們所說的並非那種荒淫無度、或 耽溺享受(apolausei)的快樂⋯⋯;而是指身體的無痛苦和靈魂的無紛擾(to mēte algein kata sōma mēte tarattesthai kata psychēn)。因為快樂不是無止境的狂歡濫飲,也不是沉溺於男色和女色,

也不是享受(apolauseis)魚肉和餐桌上其他帶來甜美生活的美味佳餚,而是冷靜的推理(nephōn logismos),找出我們進行所有選擇和規避的原則,將那些讓靈魂陷入最大紛亂的觀念趕走。」

(Ep. Men. 131–132)因此,似乎可以說,在充分認知死亡的真相與構成的界線後,人的必死性 所帶來的享受會跟一般人所認定最為愉悅的事物帶來程度相當的感受 (即便兩者質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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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的避難所而想死。伊比鳩魯並不是批判輕視生命,而是常人逃避或選擇死亡的 原因不是因為快樂,而是恐懼。

與常人的恐懼對比的是賢人的態度。面對死亡,賢人也非執於求生或求死:

「賢人既不苦於追求生命、也不畏懼生命消逝;生命對他既非一種阻礙、生命消 逝對他亦不是一種惡(oute gar autō prosistatai to zēn oute doxazetai kakon einai to mē zēn)。」(Ep. Men. 126)可見推動賢人選擇生死的原因是快樂,而非痛苦。

選取快樂並不是愈多愈好,伊比鳩魯以食物來類比:食物選好吃的、而不是大量 的,生命選愉悅的,而不是較長的(Ep. Men. 126)。這不同於不論如何皆不可 放棄生命的觀點,認為終止生命等於喪失未來享受的機會,或是因為毀滅人性尊 嚴而禁止放棄生命。對賢人來說,生或死都是一種快樂權衡之後的結果,推動這 種選擇的,是正面的承擔,而非負面的恐懼逃避,若對當下與可預期的未來是好

選取快樂並不是愈多愈好,伊比鳩魯以食物來類比:食物選好吃的、而不是大量 的,生命選愉悅的,而不是較長的(Ep. Men. 126)。這不同於不論如何皆不可 放棄生命的觀點,認為終止生命等於喪失未來享受的機會,或是因為毀滅人性尊 嚴而禁止放棄生命。對賢人來說,生或死都是一種快樂權衡之後的結果,推動這 種選擇的,是正面的承擔,而非負面的恐懼逃避,若對當下與可預期的未來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