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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鳩魯的非理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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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鳩魯的非理想國

但為什麼賢人只想當輔佐者,而非統治者?難道伊比鳩魯沒有一個賢人統治 的城邦的理想?由此我們要進入本節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伊比鳩魯不設想一個 理想城邦?

對許多古代哲學家來說,理想城邦的典範是重要的。如同柏拉圖的《國家 篇》討論的基本問題之一是:「是否有一種政體或政治組織結構也是一種生活方 式,又是正義的而非剝削?」就此,蘇格拉底描繪一個城邦的圖像,其中統治者 也是哲學家,他們不是僭主或暴君,而是人民的公僕,哲人統治者會依照真正善 的知識統治、並依此形塑城邦的行動、公民的品格。322 此一城邦與靈魂有著類 比的結構,其中詳細規範了治邦者的養成過程,並與現世城邦比較。即便這樣哲 人統治的城邦不存在於地上,卻是地上城邦的典範(368e–592b)。

另外斯多亞的芝諾(Zeno of Citium)所設想的理想城邦固然奇怪,323 但可 以確定的是他及其他早期斯多亞哲人共同認為賢人是理想的治邦者:「⋯⋯賢人 不僅是自由的,而且也是君王,因為王權乃不必遭受審查的統治,而這只能與賢 人相結合。⋯⋯,統治者應當擁有關於善和惡的知識,而惡人對此卻一無所知。

同樣,唯有賢人可以做官吏、法官和演說家,而惡人都不可以。賢人擺脫了所有 的錯誤,他們不會做出任何錯誤的事;他們也是無害的,因為他們既不會傷害別 人,也不會傷害自己。他們沒有憐憫之心,不會同情任何人;他們從不逾越法律 所規定的懲罰,因為屈服、憐憫本身、寬厚這些東西根本不存在於他們的靈魂中,

在逕行懲罰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假裝老好人。⋯⋯良善的人從不離群索居,因為他 們從本性上就是公共性的和實踐性的。」(DL 7.122–123)即便不是在理想城邦 之中,賢人也是依照本性積極參與公共事務之人。

然而,伊比鳩魯不僅沒有如同柏拉圖或芝諾那樣想像一個賢人主導的城邦,

由上述討論可知,他甚至不認為賢人應該成為城邦的統治者。我們可以比較一下 時代相近的早期斯多亞與伊比鳩魯學派對於賢人治理的看法:首先,從著作而言,

伊比鳩魯看來沒有統治意圖。324 其次,兩者的賢人理想不同:對斯多亞而言,

賢人是可以不動心執行義務的完美典範,國家事務是義務的一部分,因而賢人治

322 Lane, The Birth of Politics: Eight Greek and Roman Political Ideas and why they Matter, 155.

323 芝諾《國家篇》(Politeia)最詳細的紀錄來自拉爾修引述懷疑論者卡西烏斯(Cassius)對芝諾 的批判,此段文字見於芝諾與克律西帕斯的段落,見 DL 7.32–34, 7.181–189。文獻的詳細討論可 見Schofield, The Stoic Idea of the City, 3–21。

324 僅有《論王權》(Peri Basileias),見 DL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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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是最好的狀態;但伊比鳩魯的賢人則是希望在人群中不受注目的活著,只有在 必要的情況下,公共事務才是實踐選項,這樣的人不會希望統治人。第三,伊比 鳩魯看重的是經驗,因此會從可感覺的事實來解釋事物;政體作為一種偶然的組 成,核心問題在於其中規範能否指向成員的直接感受。然而,理想城邦的成立雖 然必須有事實基礎,卻不一定實際存在於地上,更可能遠離我們的生活世界。對 他而言,與其想像一個理想城邦,不如專注在如何使現有的共同體成為可傳遞快 樂觀念的空間。

因此,可以想像對伊比鳩魯而言,沒有什麼政體是完美的,一如物之結合 必然趨向消散。雖然這樣看似消極,但這或許是另一種積極。沒有特定的理想城 邦想像,表示伊比鳩魯主義更可能適應不同政體,並不是特定政體才能達到其理 想的快樂。

如此一來,是否表示伊比鳩魯完全沒有共同體的理想藍圖?筆者認為還是有,

伊比鳩魯對理想共同體的想像,寓於每個當下城邦中的個體。325 首先,他認為 人都是追求快樂,追求快樂的欲求只有健康、不健康的區別,但本質上無異,因 此,賢人與普通人之間的差異,僅在於能否分辨欲望、並進一步說服欲望。其次,

就經驗上來說,一個完全由賢人構成,或至少由賢人統治的城邦是否真能達到整 體的快樂?是有疑義的。我們看到許多理性化理想在成為政治實踐後多麽恐怖

(納粹、共產、赤緬等等)。理想國家的實行往往透過兩種手段定義:一件是畫 分階級、定義敵人,另一件是驅逐(隔離或奴役)不夠格成為公民之人,藉此達 成「理想」。如此群體的幸福便是建立在某些人的悲慘之上,這種不穩定的恐懼 與痛苦狀態,完全不是伊比鳩魯主義追求的快樂。

如此一來,伊比鳩魯的群體觀會更重視讓個體在其中可以達到快樂的「空間」。

「不受注目的活著」可以詮釋為挪出這種空間,使其中個體的快樂成為可能,並 且進一步使真正快樂的觀念容易傳遞(這才是伊比鳩魯主義的理想)。伊比鳩魯 的始基不只是「物」(有的原理),更有「空」(無的原理);空甚至有時比物 更重要,因為空是運動與承載的原理。共同體往往把過多的改變責任放在個體身 上,卻鮮少清出一個讓個體容易行事的空間。當這種阻滯引發的失衡影響個體感 受到一定的程度,便會造成集體信念斷裂、扭曲,以至於原有的協定不再指向其 中個體的感受,也不構成正義。

賢人之所以不主政,某種程度上在於主政者需要控管許多事物。但可以活 動的空間需要有的作為,卻是築出可以感受諸有運動的空間。因此,讓主政、倡 議、控管交由那些共同體中真實朝向快樂的非賢人,他們可以避免恐懼、可以權

325 如此與斯多亞在城邦觀的實踐上有異曲同工之妙。見 Schofield, The Stoic Idea of the City, 1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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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利弊,甚至可以提倡朝向自足,使共同體關注形成某些規範。然而,賢人關注 賢人該做的事:讓這種自由的空間出現,讓自己與他人在這個空間中和諧共融地 活著。

以上討論伊比鳩魯主義的理想共同體,看起來似乎很像老子:「不尚賢,使 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 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

則無不治。」(《道德經・三》)雖然達到的理想是如此,路徑與內涵卻不一樣。

首先,關於賢人,他們講究的是個體之人即可達到的快樂狀態。其次,他不反對 私有財,他更重視的是信任關係的建立(DL 10.11)。第三,無知無欲並不是他 達到幸福的手段,相反,達到幸福需要深刻反省自身欲望的界線,這種手段是一 種知(Ep.Men.127–132)。第四,即使身體方面要達到的條件一致,但意志上伊 比鳩魯主義認為強化而非削弱是重點(Ep. Men. 127, 133–135)。

但另一方面,老子確有與伊比鳩魯相通的內涵。林遠澤以道作為和諧共存的 原初根據,來解決道的「自化」與「道之生」的矛盾。一方面,道不以佔有、取 消個體性來宰制萬物。另一方面,道作為萬物和諧共存的依據,使得個體間不會 彼此互斥毀滅,而是能自生自化。如此,「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德經・

三十七》)便體現了道與萬物的雙重關係。326 雖然這是一種存有論的討論,但 道作為一個讓萬物自生自化的根據,與伊比鳩魯主義在「不受注目的活著」的指 導下,創造一個關注感受的空間是一致的。

以上討論了伊比鳩魯的政治準則「不受注目的活著」可能具有的政治涵義,

以及可能關注的焦點。透過這三章的討論,筆者從伊比鳩魯的自然學、倫理學,

帶出了一種非寂靜主義的伊比鳩魯政治觀。然而,伊比鳩魯主義的政治觀是否僅 是一個希臘化到古代晚期流行的學說,對當代來說已然陳腐過時?下一章便是要 說明:伊比鳩魯主義不僅沒有過時,更深深地影響當代各方面的思考,特別在政 治與心理的結合上更是如此。

第四章第一節是個概覽,說明伊比鳩魯主義如何構成整個現代世界思考事 物的框架,其次是與正向心理學內涵的相似性。第二節,在政治上效益主義顯然 受其影響,但筆者要分析彌爾是否是伊比鳩魯政治觀真正的傳承人。第三節,筆 者欲透過泰樂與桑斯坦將行為經濟學用於政策擬定與施行的助推(Nudge),來 說明一種「不受注目的活著」在當今社會如何可能?然而,筆者也要進一步批判 性地反省在工具理性之下,缺乏妥善的人性論基礎,現代政治的運作模式並沒有

326 林遠澤,〈老子道的涵義及其開顯〉,於《鵝湖月刊》,十五卷十二期(1990),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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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讓我們真正面對自身的快樂,這點,我們必須回到伊比鳩魯關注欲望的模式 找到整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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