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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鳩魯主義的其他治療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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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直接說出實話即可,還需要有技巧地說出真相,因此重點不僅在於教師,更在 於對象適合以什麼樣的方式對待。

討論過程中,筆者一直以伊比鳩魯的賢人論以及書信與之對照。由此可知,

即便菲羅德牧這篇作品對象是給那不勒斯的伊比鳩魯社團,其主要內涵仍是在伊 比鳩魯的核心教導之下給予指引。由於這部作品是他老師芝諾的課程講義,因此 也間接說明公元前一世紀雅典的伊比鳩魯社團中,運作的引導方法仍然不脫離伊 比鳩魯的核心要義,只是方法會隨著時代、受眾,推陳出新。接下來的段落,我 們要大略提及一些伊比鳩魯主義的引導方法以及基本態度。

伊比鳩魯主義的其他治療策略

透過以上說明可知,在伊比鳩魯社團中,直言這種治療模式一如醫病關係是 由教師對學生量身訂做:面對頑劣者嚴厲苛刻、面對柔善者則溫和以對。教師需 要敏於感受、有慈愛,身教重於言教。直言可以針對個體或群體使用,教師直言 之時不帶激情、個人利益,僅以學生之好處為之,不涉及人身攻擊、僅針對問題,

過改則不念舊惡(Peri Parr. Fr. 16.5–7)。264

除了透過這種社團內的靈魂引導,直言亦可針對學生以及仔細的讀者,透過 書寫進行,例如書籍、格言、信件等等。讀者閱讀這些文字,如同服藥,要一而 再、再而三地直到改變自己的生活。在伊比鳩魯、盧克萊修、菲羅德牧、第歐根 尼的例證中,都可以看見這種透過文字治療的模式。265

不論透過言說或文字,似乎難以擺脫單純理性運作的模式。然而,伊比鳩魯 本人的治療雖然常針對認知層次,使用理性論證形式,藉此移除導致焦慮與混亂 的無知與錯誤信念,不管倫理學、自然學、天文學,與其他哲學的成分都指向此 一效果。但如同 Tsouna 認為,他並未輕視超越認知的部分,例如強調背誦的重 要性,為的是使教導可以浸透人的生活、不致偏離。這與知識論中知識形成的「前 概念」(prolēpsis)有關:記憶中形成的真實觀念愈多,愈能連結到其他真理。

記憶基本要道使我們形成「準自動道德反射系統」(quasi–automatic moral reflexes), 因此「背誦」與「論證」同等重要,在方法上不可偏廢。266 故伊比鳩魯撰寫許 多短格言以及讓學生背誦的書信是一種教學方法上的設計。

264 Tsouna, “Epicurean Therapeutic Strategies,” 252–53.

265 Ibid., 253–54.

266 Ibid., 2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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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其他伊比鳩魯主義者在傳播模式上亦多有創建,盧克萊修融合了衝突 元素:訓導與詩歌,267 構成一種全新的引導可能,但這仍合乎醫療類比的三要 素:醫生(教師)、病人(學生)、醫藥(教導)。268 以詩歌作為糖衣包裹教 導,使人較易接受苦澀的真理,達到治療的目的,也就是靈魂的健康。

《論萬物的本質》中,盧克萊修數算梅米烏斯的缺點,使我們這些一般讀者 更能認同自己與受信對象立場一致,並且文中常以第一人稱單數拉近醫病關係,

使我們更願意接近伊比鳩魯主義,願意接受救主伊比鳩魯的教導、淨盡己心,免 除懼神、畏死、恐疾、慾愛纏擾等激情。

例如,伊比鳩魯主義認為恐懼的最大來源之二就是對神與死的錯誤信念,如 何去除對死的焦慮?盧克萊修以理性構築的「對稱性論證」(symmetry argument)

是個創見:一個人尚未存在的過去與未來死亡之後皆與他無關、沒有差別;例如 過去發生的布匿戰爭不會使我感到恐懼,是因為當時我尚未出生,那未來我的死 亡也不應該令我感到痛苦。269 也就是說,出生前與死亡後的一切都與當下身為 感受主體的我無關、不會對我產生直接的傷害,藉此解消死亡的恐懼。270 另一 方面,可以使消除死亡恐懼之人,更加享受當下的時光。271

接著,如同伊比鳩魯,盧克萊修強調記誦的重要性、且不斷以詩歌強調其論 證的要點;他也為教導目的使用修辭與文學的手法:如預示、懸置結論、中斷論 證、意象與隱喻、轉換語調、擬人化、反詰等。最後,他時常使用恐怖場景的敘 述(例雅典大瘟疫)來遏止不當欲望。如此引發恐懼是否與伊比鳩魯主義的教導 不符? Tsouna 給予如此鋪陳的合理性說明,首先,認清身體的侵犯與界線;其 次,作為一種教導目的,恐怖敘事等於對學說的測驗,對真門徒來說這種場景並 不可怕,不會為生死而焦慮;如果理解,則看到這樣的敘事會更平靜,若不懂則 可以回頭再反省所學。272 再者,伊比鳩魯苦樂權衡會教導為了更長遠、更大的 快樂,選擇較近、較輕的痛苦;因而,若恐怖的描述可以抑制一個人邁向更恐怖

267 至少這點與伊比鳩魯賢人可以正確評價詩歌,卻不作詩的觀點之間具有張力,見 DL 10.121。

268 Tsouna, “Epicurean Therapeutic Strategies,” 255–56.

269 見 Luc. DRN. 3.833–842, 972–977。

270 可以對比伊比鳩魯的格言:「死與我們無關,因為身體消解為原子後就不再有感覺,而不再有 感覺的東西與我們無關。」(KD 2)「防範其他東西的侵害還是可能的。但是說到死亡,我們所有 的人都生活在沒有護牆的城市裡。」(SV 31)「每個人在去世時都顯得像是剛剛出生一樣。」(SV 60)

271 對比伊比鳩魯格言:「我們只活一次,我們不能再次降生;從永恆的角度講,我們必將不再存 在。誰也無法控制明天,可是你卻推遲你的快樂。生活被拖延給浪費掉了;我們每一個人就在忙 忙碌碌、無暇享樂中早已死去。」(SV 14)

272 Tsouna, “Epicurean Therapeutic Strategies,” 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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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則如此敘述對受教者是有益的,盧克萊修抑制梅米烏斯的政治野心就是一 個好的例子。

由上可知,即便受到同樣核心教義的引導,對象不同效果也會天差地別。透 過第一章的快樂階層區分,我們就可以清楚看見這些著作的對象是誰、他們處於 哪種階段,並且哪樣的內容在伊比鳩魯的倫理體系中更為重要。

Tsouna 進一步總結了伊比鳩魯主義者使用的五種治療技術:首先,是培養 不同視角:自然、無偏私的,對比於主觀、個人的。盧克萊修就一直在整體宇宙 與個人欲望之間的視角切換,透過這種切換,使人感覺自身當下的執著其實並不 重要。273 第二,是以不同的洞見看待日常之事:例如盧克萊修論性愛中,將帶 給我們極大欲念的性愛視為自然排列,而性衝動只是一種物性選擇。274

第三,關於時間及相關概念:欲望會以不確定的未來來搞我們,而無法好好 看待當下的快樂。一方面,快樂是當下可得的,不應受時間影響;另方面,當下 的快樂與過去回憶和未來期待相關,也當正視之。菲羅德牧提出智者的自然視角 是至善與好死的條件,而基礎也是當下的享受。伊比鳩魯主義者會有意識地選擇 過去的美好記憶作為當下享受的資源,並且我們必須以現在的快樂培養未來的回 憶;275 他以此創新地治療個人的欲望,專注討論合理、自制、自覺等議題。自 我治療需要一定的自我覺察,例如,若有人驕傲或愛聽讒言,需要先有面鏡子看 清自己是誰,而後才能談自制與合理的訓練。276

第四,轉移注意力:利用其他事物轉換焦點、而非信念,然而,這種焦點轉 換的效果也會受到信念強化,透過這種訓練,可以減輕特定情感的轄制。例如,

生氣時聽音樂固然無法影響情緒或信念(認知性),卻可以轉移焦點,使怒氣減 低。277 最後,是一種道德刻畫(moral portraiture),這種刻畫以非規勸性的方式 達成規勸性的治療目的。成功地刻畫需要形象鮮明、事件成功,並且這些人物要 與其人格合一,如伊比鳩魯本人或特定的壞品格。若是道德刻畫成功,受治療者 不僅會轉向單一品格要素,而是其人格整體。278

273 Ibid. 同樣的視角切換模式也可以在伊比鳩魯本人的《致希羅多德書信》中看見,基本上,這 封書信的編排模式循著感覺主體-原子構成的宇宙-重申準則的論述進行。

274 Ibid.

275 如伊比鳩魯遺囑中透過回憶與徒眾的哲學活動,得以忍受現在疾病的痛苦,見 DL 10.22。

276 Tsouna, “Epicurean Therapeutic Strategies,” 260–62.

277 Ibid., 262.

278 Ibid., 2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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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認為,這些治療技術是伊比鳩魯《致梅瑙凱書信》中面對根源性恐懼的 信念切換、欲望辨識,以及苦樂權衡技術的延伸。雖然有這麼多樣性的治療手段,

基礎仍然是伊比鳩魯的準則:感覺與直接感受。不同個體的感覺與感受會有所不 同,錯誤來自對感覺、感受、印象與觀念的倉促判斷所引起(Ep. Hdt. 49–52),

以至於生活上,我們會弄錯好與壞(Ep. Men. 130),靈魂疾病於焉產生。教師 如何引導各人的感覺與感受,達到一個可共量的標準、使學生看見自身問題,進 而改善,便使得治療方法如此多樣。

然而,這樣的治療關係中,教師與學生涉及到很深入而親密的情感連結,並 且他們的引導要求相信與服從。那麼,就不免受到批判:教師擁有的知識權力凌 駕於學生,並且要求在醫病關係中完全服從;另一方面,因為學派內部太重視權 威與信任,難免缺乏理智與批判精神,教導與論證僅剩下指導意義。279 如此醫 病不對等,似乎難以避免教師對學生的控制、學生僅是單純服從。280

Tsouna 亦透過《論直言》回應這些批判。首先,學派中師生共同生活的模 式中,醫病關係常常是學生採取主動;學生必須判斷並選擇是否要遵從老師的勸 導(例如對鄰人生氣),為了自己的好處主動忍受身心的煎熬,因此在實踐直言 中,師生關係常常倒轉;師生關係雖不是建立於辯證問答(elenchus),但效果 往往如同柏拉圖對話中的交互模式。由此可見,不論對於師生,直言所帶來的是 一種深刻的自省與自我批判,而非盲目順從。281

Tsouna 亦透過《論直言》回應這些批判。首先,學派中師生共同生活的模 式中,醫病關係常常是學生採取主動;學生必須判斷並選擇是否要遵從老師的勸 導(例如對鄰人生氣),為了自己的好處主動忍受身心的煎熬,因此在實踐直言 中,師生關係常常倒轉;師生關係雖不是建立於辯證問答(elenchus),但效果 往往如同柏拉圖對話中的交互模式。由此可見,不論對於師生,直言所帶來的是 一種深刻的自省與自我批判,而非盲目順從。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