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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念是適切的。接下來，要先說明「直言」（parresia）是什麼，這個詞雖然可 以直譯為說真話、直言不諱等等，但其意義難有直接對應的中文，故筆者取「直 言不諱」一義，勉強翻為「直言」。以下先簡要說明這個語詞的三個脈絡。
首先，它出現於雅典公民大會中直言不諱地表達，是民主政治中的言論自由，
帶有平等主義的意涵。未有明確的友誼向度，但隱含此一意義。其次，希臘化帝 國時代興起，由政治論述轉向私德；242 此一意義的轉變至少在伊索克拉底
（Isocrates）的作品中即有看見。這是一種朋友間的的直白，特別是在下位者對 其恩主的諫言，與此相反的敗德模式是逢迎，如何辨識逢迎拍馬或直言成為當時 討論的重要議題；這種模式由權力階級下的恩主－侍從關係所運作。第三，哲學 教師引導門徒靈魂（psychē）的模式，用以培育或治療；其中，「門徒被要求誠 實以及建設性的指正：一個人需要以溫和適度的方式，使用正確的批判，同時避 免過度嚴厲可能使門徒道德進步受到挫敗，以及對野心仁慈縱容的鬆散方式。」
243 這種靈魂引導技術與友誼連結，門徒受到鼓勵大膽直白、不帶惡意地指陳彼 此缺點，因此這種直白用語等於是友誼的用語，更是最強效的良藥，重塑彼此道 德。244 此一模式的高峰是亞歷山大克萊門（Clement of Alexanderia）的《教師》
（The Pedagogue），其中就聖言（the Divine Word）討論了規勸性責備或直言的 功能。245
由上可知，即便由公共轉向私德、由世俗轉向神聖，直言仍在政治關係之中 發揮作用。
論直言中的伊比鳩魯群體
透過以上對直言一詞發展脈絡的說明，可以看見該詞的四個要點：平等、
友誼、真實、引導。這幾點在伊比鳩魯社團中充分體現。一般我們認知的教育之 中，在意的是構成某種意識形態的堅定信念，卻鮮少關注這樣的信念要如何形成、
教師與學生的氣質、欲望狀態。於是乎，許多學派留下的只是論證形式，卻少有 教學、說服、引導的方法。以至於信念論在無法理解的時代，就成了守舊、桎梏
242 犬儒第歐根尼可以說是此一實踐的代表（DL 6.20–81）「在表達對他人的藐視時極為辛辣」（DL 6.24），特別是與亞歷山大大帝的對話。
243 Konstan, Clay, et al. “Intorduction,” 5.
244 Ibid.
245 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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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的教條。在伊比鳩魯主義社團中，旨在尋求成員的道德進步，而直言作為一 種教學方法，目的在於轉化門徒的信念，但更在意的是如何有效轉化。
伊比鳩魯主義者的道德進步在於求真，而這種求真的首要內容不在於取得 關於外在世界的內容，而是辨識自身的欲望狀態；246 這種識別是達到自我滿足 的基礎，也就是幸福（eudaimonia）；並且，雖然人間的快樂與諸神的快樂有別，
247 但自足的狀態可謂活得最接近於神的狀態。248 如此一來，伊比鳩魯社團如何 使個體成員達到自足呢？
社團中，教師是引導學生進行識別的主要角色。然而這樣的角色並不是知 識的灌輸者、教導者，而是必須試圖在學生當前的欲望狀態下，引導他一步步看 到自身的狀態，進而可以辨識自身欲望、朝向伊比鳩魯主義的快樂邁進。其中，
教師雖是引導者，卻不是要學生永遠依賴，重要的是學生可以進一步達到自行辨 識，達到真正的快樂：身體無痛苦、心靈無煩擾。雖然這種辨識有可能在單獨個 體的情況下達到（不排除有的賢人可能做到），但有密友同道似乎會更容易，249 因此為了使個體的快樂可以持久，伊比鳩魯主義鼓吹的並非個體的退隱生活，250 而是強調友誼社團的重要。
如此一來，教師便要有許多方法可以識別學生的欲望狀態，進而引導。有 時，即便是關於個人的真相與指導，但使用不符合當前欲望狀態的方法，往往會 適得其反。關於教師使用的引導手段，我們已知的是在伊比鳩魯書信以適當編排 的學說綱要來給學生背誦、251 或是盧克萊修以詩歌的糖衣包裹苦澀的真理，或 是第歐根尼石碑的傳播手段。這些手段是間接的、文字性的，而在《論直言》中，
246 這並不是指外在的真相不重要，而是關注次序的問題。關於外在，可以從自然的以及倫理的 兩方面來說。自然方面，對伊比鳩魯主義而言，如何正確理解外在自然的運作對於內在欲望狀態 仍有重要性，並且是一種倫理生活的重要輔助，例如：「若地上地下之事、或一般來說廣闊無垠 之事仍是我們疑懼的對象，那從他人那裡獲得安全感也沒用。」（KD 13）。倫理方面，雖然欲望 來自外在事物刺激所引發的內在擾動，但不論外在事物如何，我們皆可識別自身內在狀態的變化。
因此，即便外在刺激很強，但我們對自身內在擾動的關注，仍可以將之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
故就倫理效應來說，識別內在的真相（欲望狀態）更重於外在真相。
247 參 DL 10.121。
248 參考 Ep. Men. 135，《致梅瑙凱書信》的結尾提到天天與心意相通者操練學說要旨，即可活得 如同不朽的生靈。
249 參 Ep. Men. 135。
250 雖然這點是很多人認定的伊比鳩魯主義，但實際上，伊比鳩魯的文本中少有這樣的說法。而 盧克萊修也僅有對於自然狀態的描述中出現個體的人。但這部分在比較的並非快樂與否，而是對 比文明狀態，自然狀態中的痛苦比較不慘，參 Luc. DRN. 5.820–1457。
251 Ep. Hdt. 34–36，或 Ep. Ptc. 116 皆說明了背誦綱要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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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的是直接面對學生時，教師如何分辨各種學生的特質、狀態，並引導。這可 以說是形塑伊比鳩魯群體最重要的關鍵：唯有細心地引導欲望，才有可能構成一 個真正追求快樂的群體。
接下來，我們要透過《論直言》的文本分析說明，這樣一個群體建立如何可 能。首先要介紹該卷書殘篇的現況。252 由於現存的《論直言》是由九十三個殘 篇、二十四欄（標記 a 與 b 作為莎草紙片的頂與底，捲軸已從中間破裂），加 上一個內容不連續的附錄所構成。253 這卷書的重要主題散見於全書各處，因此，
我們幾乎很難獲得該書的全貌。但殘篇編輯者依標題分為十二個主題，依次整理 如下：
1. 教師是否會對學生公開自身及彼此之事（Peri Parr. Fr. 53）；2. 我們是否 認為一個人的跌倒與理性的完美性一致（Peri Parr. Fr. 56）；3. 教師是否對無法 承受者、易怒者直言不諱（Peri Parr. Fr. 67）；4. 教師如何面對因直言而發怒者
（Peri Parr. Fr. 70）；5. 學生是否對教師懷有善意（Peri Parr. Fr. 74）；6. 賢人 是否會對朋友坦白分享自身錯誤（Peri Parr. Fr. 81 (=83N)）；7. 我們如何辨識一 個人接受直言批判是心存感激還是假裝（Peri Parr. Fr. 88 (=84N)）；8. 如何區分 一個人的直率之言來自性情禮貌還是粗野（Peri Parr. Col.Ia）；9. 當教師認出某 些成員更為理智，他們能否忍受直言批判（Peri Parr. Col.XXa）；10. 為何女人
252 筆者手上的《論直言》版本是 Konstan 與 Clay 等人以 Olivieri, Alexander, Philodemi ΠΕΡΙ ΠΑΡΡΗΣΙΑΣ Libellus (Leipzig: Teubner, 1914) 為藍本，並參照 Philippson, R., “Review of O.,”
Berliner Philologische Wochenschrift 22 (1916) 677-88，以及 Gigante, Marcello, Ricerche Filodemee (2d ed.; Biblioteca della Parola del passato 6; Naples: Macchiaroli, 1983) 所翻譯。在此說明殘篇譯文 中會看到的符號：
＜＞ 基於 Philippson 及其他校勘與 Olivieri 文本比較後的文字。
【】 Olivieri 的增補。
＜【】＞ Philippson 或 Gigante 建議的增補。
｛【】｝ 譯者的增補。
｛｝ 譯者加字或澄清。
（） Olivieri 本的插入語。
？ 復原內容有疑義。
Italics 文本的章節標題【中譯以黑體標示】。
其他原文校勘使用符號，詳見 Konstan, David, Diskin Clay, et al., On Frank Criticism, Philodemus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07), 25.
253 Konstan, Clay, et al. “Intorduction,”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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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欣然接受直言（Peri Parr. Col.XXIb）；11. 為何聲望卓著者更不易接受直言（Peri Parr. Col.XXIIb）；12. 為何直言更容易惹惱老人（Peri Parr. Col.XXIVa）。254
以上十二個主題筆者統整為三個部分：首先，教師態度（1, 2, 6, 9）；其次，
對象態度（5, 7, 8, 10, 11, 12）；第三，處置模式與效果（3, 4）。接下來，筆者 會依照這三部分來呈現《論直言》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