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節 快樂、幸福與自足
享樂的自我與他人
前一節在伊比鳩魯解釋一貫性的預設下,說明其準則以及自然學類比倫理學、
政治社會思想的合理性。本節則聚焦討論伊比鳩魯倫理學,透過其《致梅瑙凱書 信》(Letter to Menoeceus),討論其倫理學核心概念:快樂(hēdonē)如何從消 極、個體性的快樂過度到積極導向他人的快樂,並指出伊比鳩魯在本書信提出的 工夫論意涵;藉此說明伊比鳩魯不論認知重建、欲望分辨、自足與實踐智慧,他 人不僅並不是無足輕重,更是真快樂的構成要件。依此奠定由個體快樂過渡到友 誼、群體的基礎。
本節順著《致梅瑙凱書信》的脈絡,先討論諸神,釐清伊比鳩魯追求的「福」, 接著討論他如何消除死亡恐懼,進而進入欲望與權衡;在辨別不同快樂之後進入 自足與實踐智慧的描述。透過文本脈絡的梳理,一方面說明伊比鳩魯以哲學治療 的靈魂引導(psychagogy),另一方面提出他的快樂層次,其中真正的快樂涉及 關懷他人。
幸福:諸神或個人
伊比鳩魯的倫理學主要體現在《致梅瑙凱書信》中。倫理學是伊比鳩魯主義 哲學的核心,甚至可以說就是哲學本身,並且是比自然學更為確定的學問(Ep.Ptc.
86);其倫理學要義可濃縮為「四味方」(tetraphamakos):毋畏神明(aphobon ho theos)、毋慮死亡(anypopton ho thanatos)、好事易得(kai tagathon men euktēton)、 惡事易受(to de deinon euekkarterēton)。125 《致梅瑙凱書信》的結構除去開頭 的勸學(Ep. Men.122)、結論的幸福生活圖像與結尾的勸學(Ep. Men.133–135),
內容可說是四味方的細部說明。
這卷書是以勸學作為開頭,說明不論年輕、年老,任何時候都是學習哲學的 適當時機,因為哲學便是「致力於靈魂的健康」(kata psychēn hugiainon),這 種健康使人不受年齡的影響:老年人面對善(快樂)可以如同年輕人一般行事,
125 伊比鳩魯主義針對人對諸神的畏懼、對死亡的恐懼、尋求快樂、避免痛苦的基本立場,記載 於《基本要道》中的前四條格言。而後羅馬的伊比鳩魯主義者菲羅德牧將之濃縮為「四味方」。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變得年輕;年輕人不因未來恐懼,變得成熟。這一切指向哲學是個人如何脫離恐 懼、獲得幸福(eudaimonia)之道。
然而,在進一步討論書信主題之前,必須先釐清伊比鳩魯的「幸福」指的是 什麼。因為人間的幸福(eudaimoina),與屬於神的至福(makarios)之間確有區 別,伊比鳩魯所追求的是哪一種呢?以下簡要從阿多(Pierre Hadot)對至福的研 究中辨析二者的不同,進一步釐清伊比鳩魯的看法。
幸福(eudaimonia),的字面意義是有良善精靈護佑的狀態,指人繁榮昌盛 的活動狀態。126 可以是使人感到喜悅的情調,與一個人的生活及其活動相關,
產生快樂、滿足、歡愉、幸福、喜愛、恩惠的感覺。由此延伸,可作為人生存的 終極目標,是一種精神性的幸福。如何達到生活中最高價值或目標,會隨著人而 有所不同,例如:實現潛能、完成義務、成就德性、遵守自然律、過中庸之道、
自由運用理性決定命運等等。德謨克利特很好地總結了一般哲學上的理解:「幸 福並不寓於群畜或黃金。幸福,一如不幸福,是一種靈魂(psychē)的性質;且 人正是應該看重靈魂而非身體(sōma);因為靈魂的完善導正了身體的卑下,但 缺乏理智的物質力量無以增益心靈。人無法透過身體或所有物來找到幸福,而是 透過正直與智慧。」(B171)由此可知,即便幸福是屬於人的,但仍舊可以表現 極高的精神意義。
與幸福相關而又不同的詞是至福(makarios),其內涵皆與神有關。在荷馬 傳統中,至福表達一種為神所有的「輕鬆生活」,不朽、永遠快樂的宴會生活,
此時並未與道德相關。到了赫希爾德(Hesiod)與前蘇格拉底哲學與悲劇中,神 的道德化才初現端倪。到了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哲學中,道德化意味完成,至福 包含以下特質:善、慷慨、最為自足、愉悅、全然理性,以自身為思索對象,是 神的活動最卓越、自足的狀態。127 到了公元後三世紀,普羅丁(Plotinus)認為 神的世界為至福與光明,幸福為一種作為精神世界的生活輕鬆生活,這種福等於 遠離物質,與至善(太一)連結的狀態。128
伊比鳩魯的神觀與至福在這條傳統之外出現,129 他認為神是生活於平靜安 寧中的完美存有者,具半透明的人形,祂們的至福建立於德性與智慧之上,這使 祂們徹底遠離憂慮、得以永恆快樂。而神既不是世界的創造者、也不意圖影響世
126 關於幸福一詞翻譯上的理解與辨析,可見 Nussbaum, The Therapy of Desire, 15。她認為「活 動狀態」是這個詞最基本的內涵。
127 參 Aristotle Meta. 1072b28。
128 Hadot, Pierre, Études de Philosophie Ancienne (Paris: Les Belles Lettres, 1998), 327–29.
129 本節後續會透過居樂尼學派後學的狄奧多羅派回溯這條傳統。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界,僅專注在自身中發現幸福。世界來自原子偶然結合。130 伊比鳩魯的神不熱 衷參與人類紛爭因而更為幸福,其觀念也較其他哲學家更為純粹。131
雖然至福屬於神,但人有分享這種福的可能。這種分享有非哲學性與哲學性 的。非哲學性的分享是透過宗教慶典、崇拜儀式與神保持關係,作為通往至福的 可靠之路,與此同時體驗神的臨在。活著的時候如此,另一種分享是死後,有德 之人在死後可到達諸神居所,分享神的至福。132
關於至福生活的哲學可分為兩種傳統:其一是蘇格拉底,其二便是伊比鳩魯。
蘇格拉底傳統下,分享來自神現身於靈魂之中,最終達至對善的愛。他在法庭的 申辯之中表示:神靈(daimon)透過聲音使他轉化,成為愛好道德之善的哲人,
日日談論德性及考察,使生活值得過。133 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依此方向,並將 之大為理性化。柏拉圖認為,至福的生活是有德性的沉思生活,透過控制自己思 想合乎神聖,方能達到至福。134 而亞里斯多德認為神位於世界之頂,推動天穹,
為愛之目標;人身上的神性即為理性與精神。如此會產生「人要超越於人」的悖 論:人要在精神生活(超凡)中獲得幸福,與沉思活動成正比,加上額外的善,
最高幸福只是一種偶有所得的神的至福。神靈不僅要臨在,人更要在關注之中意 識到這種臨在。至於普羅丁則認為人的福建立於神現身於靈魂內、建立於對善的 愛與衝動。必須先關注內在方可發現此等無意識的臨在。但覺醒、關聯自身獲得 的精神之福屬於次等,因至善本身超越福,無需他物、甚至自身。追求的是與精 神同在「深情的沉醉」(iveresse aimante):一種靈魂與善同在無比歡愉的神祕 體驗。135
阿多總結以上三派對於分享至福的看法,他認為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普羅 丁三者的至福皆包含了某種歡愉,而顯現出某種程度的享樂主義。而斯多亞於此 傳統之內,則是與善無關的動機和快樂入手,藉此淨化道德目的,達到道德的純 粹性;神顯、愛善是作為人幸福之基,德性之外沒有任何幸福,道德上的善本身 便是其回報,德性本身便是至高善。因此分享至福的重點是於生活中各個場合作
130 詳 細 討 論 可 見 Festugiere, Andre–Jean, Epicurus and his God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6), 57–72.
131 Hadot, Études de Philosophie Ancienne, 328–29.
132 Ibid., 329.
133 見 Plato Ap. 38 a.
134 如在 Plato Timaeus 90c 提到培育自身德性者,等於使其神靈居於完美居所。
135 Hadot, Études de Philosophie Ancienne, 329–3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出適合的判斷與行為:態度客觀、心敬虔,接受取決於神意而非我們之事、採取 行動,行正義服務人類群體。136
阿多認為第二個分享至福的傳統是伊比鳩魯主義。他們認為分享至福不在於 行動、沉思,而僅在於快樂。不幸的來源是在懼怕、欲求不必要事物中使生命耗 盡,因此自然學旨在從對神與死之恐懼,以及無盡之欲望中解脫,寧靜來自高雅 的靈魂。伊比鳩魯主義的敬虔在於情感方面的卓越純淨,人的快樂之心經由神才 得以萌芽,如一段格言中提到:「⋯⋯因欽慕神之本性和地位,他竭力去接近神,
甚至可以說嚮往與神接觸,和神生活在一起,而他稱賢人為神之友,而稱神為賢 人友人。」(Usner 386)137 因為因諸神不問世事,因此人的分享來自沉思神之 寧靜、喜悅而來,是一種單純的愛。智慧者將神視為楷模、節制欲望、自我審視,
接受友伴的糾正,使自己靈魂活在圓滿寧靜與純淨之中,藉此獲得幸福。這種神 觀也較前一傳統更為純粹。138
然而,這樣分享至福的哲學生活,是否僅是文化菁英完善個人的目標?只是 一種自私的幸福?阿多認為並非如此。一方面在於古代哲學的傳道特徵:他們重 視接受神的任務,並試圖使人皈依,如蘇格拉底作為城邦的牛牤刺激眾人。139 斯 多亞不排斥對所有人教授,他們繼承犬儒精神、熱心傳道、針砭時事、身體力行、
依循自然,並且透過佈道與勸說讓人歸向自己的學派。伊比鳩魯被徒眾視為神,
同時熱心寫作、筆戰、活躍於城邦之中;其追隨者也有傳道熱忱,如第歐根尼石 碑;伊比鳩魯主義接納所有人進入其哲學之中,包括女人與奴隸。140
然而這樣的熱心傳道,是否僅是讓人進入哲學,透過反省與逃避世事找尋自 身?意即也是一種自私的追求?阿多透過古代哲學活動的回答也是否定的。柏拉 圖與亞里斯多德關切城邦無庸置疑;普羅丁雖然重視自身內在性的神祕體驗,這 種預感絕對、卻又不可能完全與之同一的體驗,指向的是更高的他人,並非自私。
至於斯多亞認為幸福是道德上的好,預設了個體必須是群體的一員。伊比鳩魯主 義雖求寧靜與避免紛擾,但極端的傳道熱忱、重視友誼、群體、互助,可見並非 自私。141
136 Ibid., 332–33.
137 可比較 Ep. Men. 124,即便神不管事,但仍認為就看重德性而言,神會喜愛與自己相似者、
137 可比較 Ep. Men. 124,即便神不管事,但仍認為就看重德性而言,神會喜愛與自己相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