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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誼甚至無法開始,更別提原本德性低下者透過友誼漸次提升的可能性。且為友 誼自身而尋求友誼聽起來很好,但他其中隱含了一個重點:友愛的對象其實是另 一個自己(De Ami.21.80),與他人關係不大。相較之下,他的友誼構成的起點 比伊比鳩魯更接近獨我論的自我關愛,反而伊比鳩魯主義可能提供互為主體性的 基礎。
透過以上說明可以發現,西塞羅雖然對伊比鳩魯效益與快樂的友誼觀提出諸 多批判,但他以愛作為友誼的起點,實際上卻仍然不脫某種彼此交換,不論這種 交換是一種德性上使人不孤、還是一種通財之義。然而,爭議的焦點仍在怎麼看 待「效益」(chreia)。
效益作為可共量之基礎
接著是幾個關鍵詞的定義。首先是效益(chreia; utilitas)雖然對應詞意清楚,
但側重何種意義?西塞羅似乎與伊比鳩魯所指範圍不同。在此我會先藉用亞里斯 多德討論貨幣的段落,說明效益的意義,再回頭檢視伊比鳩魯效益的內涵。
關於效益,伊比鳩魯的解釋似乎一開始就與感受因素相關:這是一種快樂的 共享模式,但西塞羅將之明確定義為:有利可圖、優先考慮並且照顧自己產業的 自利,且限定在一般物質性的需求,不涉及那些好的情感以及德性因素的交換
(De Fin. 2.79)。並且,西塞羅理解的伊比鳩魯快樂並沒有層次區分,196 僅僅 視為一種外在刺激帶來的愉悅,他的批判皆建立於此。由此可知,西塞羅認為效 益完全是一種工具理性的計算,因此,他批判伊比鳩魯主義只是把友誼當成達到 個體愉悅感受或獲取利益的手段。
然而,在討論伊比鳩魯怎麼論效益與互惠之前,我們先看一段亞里斯多德對 效益的解釋,這段文本是他論正義的一個子題,他認為「互惠關係形成了城邦(tō antipoiein gar analogon symmenei hē polis)。」(EN. 5.1133a1),且互惠性
(antipepontos)包含於正義之中。其中,亞里斯多德在此討論之下,涉及了與貨 幣(nomisma)與效益的討論(EN. 5.1132b22–1133b28)。
196 卷二開始他即批判伊比鳩魯不懂希臘文詞意,不知道快樂(hēdonē; voluptas)指的是這種愉 悅,任意改變詞意(De Fin. 2.1–17),並且他也不同意伊比鳩魯主義者對於動態與靜態快樂的區 分(De Fin. 2.18–34),認為僅有初始定義是該詞唯一恰當的定義。並且進一步將伊比鳩魯主義化 約為僅是亞里斯提普式的享樂主義(De Fin. 2.35–36)。故此,西塞羅僅就語詞,並未好好理解伊 比鳩魯快樂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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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斯多德認為:「一切事物都應用一種東西來度量,這種東西真正說來就 是效益(chreia),它把一切連結了起來,如若人們什麼也不需要,或者沒有同 一的需要,也就沒有交換或同一的交換。」(EN. 5.1133a27–30)這段文字提到 效益起源於交換的需要,這種交換的基礎是某種同一性,可以連結一切事物,使 之互相交換。亞里斯多德在這種觀點下,在城邦發展中給予貨幣自然的起源。由 此可知,效益的重點是作為一種可以共量的基礎,能將原先不可共量的事物放在 一起衡量,使交換成為可能。
這種交換的基礎有什麼特性?亞里斯多德認為:「效益作為一種單一,將如 此聯繫聚攏(hoti d’ hē chreia synechei ōsper hen ti on)。顯然,倘若雙方是相互、
或至少是單獨一方推動時沒有效益在其中,他們就不會有什麼交換⋯⋯【效益】
在這裡必需是對等的(isasthēnai)。」(EN. 5.1133b7–11)效益可以將事物放在 一塊衡量,並且,若是缺乏效益,那麼推動交換是不可能的。因此,對等性便是 效益的重要要求。
假使現在兩個人手上有東西,需要交換,就需要可以共量的基礎。比方說,
我獵了一頭山豬、你抓了一簍魚,我們要以什麼樣的標準來衡量這頭山豬可以換 幾條魚?如果沒有某種標準可以換算,例如獵山豬體力、風險、時間都遠遠大過 擺簍抓魚,因此一頭山豬應當換數條魚;或是不依照對等的價值來交換,例如你 擁有強大的武力,因此迫使我一頭山豬換一條魚,這樣合理的交換便不可能。於 是,效益給事物賦予某種價值以衡量,使得對等的互惠交換成為可能。
而這種效益不僅在於當下,更對於將來具有某種保證:「若現在沒有需要,
這個需要是在將來,那麼貨幣就是所預期的交換保證,因為只要帶著它就應該得 到所要的東西。」(EN. 5.1133b11–15)然而要注意的是,貨幣的保證並非恆久,
只是期望可以更久。相較之下,「交換(allagē)是永遠的、互通(koinōnia)也 是永遠的。」(EN. 5.1133b16–17)
透過亞里斯多德的說明可以知道,效益的功用是將原先千差萬別、不可共量 的事物聯繫、聚攏,提供這些事物一個可共量(symmetra)、對等化(isazei)的 尺度(metron),使得交換(allagē)、互通(koinōnia)成為可能。
因此僅就自利的主體根本不足以構成這樣的尺度,至少需要肯認一種互為主 體性的狀態才行,故西塞羅對伊比鳩魯效益友誼觀的自利批判是並未關注這種互 為主體性的形成。另一方面,若是我們將效益的重點放在互通,那麼對伊比鳩魯 來說,效益的內涵就在於肯認某些導致快樂的觀念,可以為不可共量的事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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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共量的基礎,並以此聯繫僅僅屬於個體、不可共量的感覺與直接感受。197 因此,友誼提供了某種具有互惠性的基礎,使雙方的苦樂得以共量、進而交流。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說友誼是為了獲取自身利益,或是因為缺乏才投入 友誼,而不是給予。讓我們更進一步看拉爾修這段引文,其中蘊含了明顯的農業 比喻:雖然效益是起點,但這個起點需要有人先前進一步,將這一步視為撒種在 土地上,以讓友誼有生長的可能(DL 10.120)。這個例子間接否定了缺乏作為友 誼起點的批判:若是因為缺乏,沒有人做得起第一步,反而是因為我們有踏出第 一步的能力,使得彼此取得效益方成為可能。因此,這一步並不是前去獲取他人 的利益,而是鼓勵付出,使得彼此互惠成為可能。由此可見,伊比鳩魯的友誼比 原先設想消極缺乏的起點更加積極。
再者,這仍難以免除西塞羅的批判:若是缺乏利益或對自己有害,伊比鳩魯 的賢人即會拋棄友誼以自保。若從伊比鳩魯的準則與賢人特質出發,這樣的批判 是有問題的。在原子論的基礎下,物的流射是我們感知的來源,伊比鳩魯依據準 則判別一切,而賢人的重要特質是感受能力強,卻不會成為邁向智慧的阻礙。198 當一個容易受感的賢人面對他人時,不可能斷開他人對自身產生的影響,單純依 照工具理性計算量上的效益。西塞羅與不少評論會認為伊比鳩魯的快樂可以不與 他人關涉,或是可以單純獲取、不用付出、逃避發現,而對自身沒有任何影響。
如此一來,只要能夠作惡不被發現,賢人會作惡。但這並不符合伊比鳩魯主義,
這種說法僅僅表示一種感覺與感受能力的貧弱,無法觀察到他人對個體苦樂的影 響,才會有這種純粹自利而能夠快樂的想像。199 因此伊比鳩魯以原子論為基礎 的享樂主義,是一種互為主體性的學說,而非純粹自利。
事實上,西塞羅自始至終都將道德與效益定義為兩個矛盾的概念:「我所指 的道德(honestum),獨立於所有效益(utilitate)、以及於任何可獲得的報償
(praeminiis)或收穫(fructibus),因其自身(per se ipsum)而正當地受到讚揚。」
(De Fin. 2.45)因而不論伊比鳩魯主義者如何回應,他皆無法接受。就以上討論 之後,可以發現幾個他所謂「因其自身」而被追求的事物,多多少少都與互相交 流的效益相關,且伊比鳩魯主義的效益並不是一種消極缺乏所引起的行動,而是 有其積極意義。
197 因此可以想像,對伊比鳩魯而言,倫理學上友誼(以及正義)與快樂(倫理學上的準則)的 關係,可類比於自然學與準則學的關係。前者是一種不違背後者,可以互通的建構。如自然學是 不違背感覺與直接感受下,利用語詞對不可感知事物的描述。
198 見 DL 10.117,關於賢人的描述。
199 參考 KD 35,SV 7。這裡提到的是破壞協約,違反正義不可能隱藏與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