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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助推的政治
一種不受注目的活著的可能模式
以上討論伊比鳩魯主義與效益主義的異同，雖然效益主義似乎與伊比鳩魯 主義密切相關，然而實踐上卻有犧牲伊比鳩魯主義政治哲學的核心要素，特別是 個體感受與不受注目的活著。本節旨在透過行為經濟學的觀照，進一步說明不受 注目的活著的政治實踐如何可能。藉此說明伊比鳩魯主義這種希臘化羅馬時代發 展的哲學，不僅足以回應自古以來認為無益於整體社會的批判，其政治想像接近 今日。進而，它也含有超越今日的力量。
助推與普通人的快樂
前三章的論述可知，伊比鳩魯主義有著一套個體分辨欲望的修身工夫與友 誼群體的運作模式，可以使人在彼此扶持中道德進步。然而擴及整個共同體，是 否其中個體成員都有辦法依此分辨欲望、在理性的限度內達到自足？事實上，絕 大多數人並非如此。如此一來，當個體的欲望溢出個人範圍而與整體規範產生衝 突，如何面對？這種衝突抑或可以如此表達：個人快樂與義務之間衝突時，我們 應該如何處理？
彌爾所採取的規則效益主義（rule utilitarianism）會認為，即便所謂的幸福 即是快樂，但若個體與群體利益產生衝突時，應當選擇放棄個體享樂選擇相關群 體利益，因為即便對犧牲的個體而言不甚清楚，遵守某種倫理規範仍是合乎自身 效益。且他也會呼籲我們如同冷靜的旁觀者計算整體的效益，適當的時候作出犧 牲。他認為這是一種不完美世界中追求幸福的悖論：不追求幸福，反而可以達至 最大幸福。426 他的立場十分合理，甚至有過度理性化的可能。
至於伊比鳩魯主義方面，他們似乎沒有清楚劃定群己權界的判準，這並非因 為他們看不見實際人性下，分辨與合理行動的困難，427 以及有些人的欲望「無
426 Mill, Utilitarianism, 30–31.
427 伊比鳩魯不強迫人的自然，而是以提供必要之欲望的滿足以節制有害欲望，參 SV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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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癒」，428 維持快樂與合乎德性生活對他們來說有衝突。429 實際上這樣的人 可能在共同體中為數不少，包含我們這些深受自身盲點與偏誤影響的「普通人」， 行事不會完全依照理性限定的快樂範圍。
在一個穩定和平的社會中，普通人個體快樂與群體利益的衝突影響不大，但 若是社會開始增壓、動盪、不安全感加劇，普通人的非理性行動在某些情況下可 能造成共同體瓦解，如此一來，伊比鳩魯的道德進步群體也無法存續。430 因此，
這會是一個伊比鳩魯主義可能參與政治活動的積極理由，使共同體成為可以讓更 多人依照其快樂狀態而行的空間，即便他們不是伊比鳩魯主義者。
一般來說伊比鳩魯主義對政治參與並不熱衷，431 且盧克萊修《論萬物的本 質》主要也是依此規勸熱衷政治參與的朋友。然而實際上他們即使不直接參政，
仍舊會關心公共事務。432 更進一步，賢人在時機來到時仍會輔佐君主，433 如伊 比鳩魯主義者柯洛特（Colotes）對君主提出建言等。434 這些內容可以說明，「不 參與政治」並非絕對，能否參與的條件與範圍，需要看實踐智慧以及參與是否會 影響自身的關注欲望與快樂。
假設伊比鳩魯主義者參與政治，是否會出現不同於個體關注欲望的倫理學的 作法？如第三章所述，伊比鳩魯所有研究的目的朝向的是寧靜（ataraxia）的生 活，不論自然學或倫理學皆然，因此即便政治也是以同樣的原則來面對：如何關 注、分辨、疏導欲望，可以使人可以朝向真正的快樂？這點，泰樂（Richard Thaler）
的行為經濟學提供了更加接近普通人的欲望分辨以及引導方法。
泰樂將心理學引進經濟學研究，長期關注普通人（homo sapiens）的愚蠢行 為及偏誤對經濟活動的影響，並且藉此指出一般經濟學研究中所預設理性的「經 濟人」（homo economicus）——完全依照目標，追求利益最大化——是有問題的。
435 他認為在經濟研究上，經濟人並不需要總是做出正確預測（他們也可能犯錯），
428 如菲羅德牧也會描述這樣的對象，參 Philodemus Peri Parr. fr.70、77、84N。
429 例如西塞羅對伊比鳩魯違反德性的批判就是抱持這樣的立場，見 Cicero De Fin. 2.85。
430 有些學者認為這是伊比鳩魯主義者勉為其難與公眾交流的理由之一，見 Brown, “Politics and Society,” 180–82。
431 如 Philodemus Peri Parr. Col. IIb。
432 見 DL 10.120–121，他們也會參與陪審團、公共聚會等等。如伊比鳩魯主義者第歐根尼在公共 場立下的石碑表示（Diogenes of Oenoanda）：「我即使沒有參與政治，透過碑文說出這些，就如同 在參與政治事務⋯⋯」見 Smith fr.3。
433 DL 10.121.
434見 Plutarch Moral. XIV 1107e。
435 Thaler, Richard H. and Cass R. Sunstein,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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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腦會有兩種系統，常使用的自動系統（系統一）（automatic system），以 及不常使用的省思系統（系統二）（reflective system）。437 雖然前者會為我們帶 來許多方便，但面臨許多重大決策，應該使用省思卻仍使用自動系統就會產生錯
436 Thaler and Sunstein, Nudge, 7–8, 87–90.
437 兩種認知系統的特色表列如下：
參Thaler and Sunstein, Nudge, 19–22。更詳盡的說明，可見 Kahneman, Daniel, Thinking, Fast and Slow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 19–105。
438 經驗法則通常使用三種捷思法（heuristics），包括 a. 定錨（anchoring）：由已知猜想；b. 可得 性（availability）：容易想起，c. 代表性（representativeness）：相似性。這些捷思法多數時有用，
但在進行重大決策時，常常會滲入其中而不自知，因而使判斷產生錯誤。見Thaler and Sunstein, Nudge, 22–31。
439 Ibid., 31–33.
440 Ibid., 33–34.
441 Ibid., 34–35.
442 Ibid., 36–37.
443 Ibid., 8.
444 即便十九、二十世紀，政治學者華勒斯（Graham Wallas）於其 Human Nature in Politics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 1915) 中已呼籲強調政治中的人性要素，意圖透過心理學研究來修正 政治學研究，而非僅以理性主義來看待政治問題，然而，對於政治哲學研究者來說，純粹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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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選擇，朝向更有益於自己的方向。這能讓普通人能夠有效改變行為（特別是長 期與短期好處衝突時），卻不會覺得受到強制的做法，即便對經濟人毫無效果。
445
「助推（Nudge）」一詞是抽取選擇設計的六個基本要素組合而成的字，這 六點包括誘因（iNcentives）、了解對應關係（Understand mappings）、預設值
（Defaults）、提供反饋（Give feedback）、預期錯誤（Expect error）、安排複雜 選擇（Structure complex choices）。446 預設值是為了讓人盡可能面對最小阻力；
預期錯誤會預設使用者的錯誤，並盡可能寬容；提供反饋是了解選擇到結果的對 應關係，並且盡可能在複雜選擇中達到資訊透明化；提供誘因關注使用者是誰？
選擇人是誰？付費者是誰？獲利者是誰？447 設計誘因的標準為顯著性，可以引 導人們發現誘因存在。
如此一來助推的重點在於選擇設計，如何透過人類選擇的慣性，一方面讓 普通人避免可能錯誤，另一方面讓人可以更順利地做出合理選擇。這種助推的設 計者，他們稱為「選擇設計師」（Choice Architect），小至餐廳外場，大至政策 設計者都可以是選擇設計師，他們會重視一般人如何改善選擇結果。助推的設計 使得泰樂與桑斯坦主張一種「自由家長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這些設計 一方面並非訴諸國家的強制力、限制人民的自由，另一方面也不是非違逆意志以 操控人，而是透過設計凸顯選項；即使人們不願意依此選項而行，也可以花極小 的成本變更。448
主張自由家長制的主要原因在於，選擇框架無處不在。若是完全「自由」，
人無從著手，我們需要在某些選擇框架幫助下，才有辦法開始選擇，這樣也可以 幫助我們避免一些有害選項、重視有益選項。因此，很多人甚至會花錢請人來限 制自己的自由（例如減肥、健身教練、理財規劃師等等）。因此對於無法分辨欲 望、或即使分辨欲望仍無法理性執行者，助推是有益的。449 選擇設計主要依據 刺激－反應相容性（stimulus response compatibility），也就是說：「接收到的訊 息（刺激）應與期待的行為一致，若出現不一致則會影響表現、使人容易出錯。」
結構仍具吸引力，即便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應然（ought）研究，然而，無法呼應實然（is）要求 的應然，仍需要被檢討修正，這可說是一種伊比鳩魯主義論正義的延伸應用。
445 Thaler and Sunstein, Nudge, 8.
446 Ibid., 99–100.
447 Ibid., 97–98.
448 Ibid., 11–14, 81–100.
449 Ibid., 7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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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這樣的小設計會造成多大的改變？並且會不會構成更進一步對自由的戕害？
兩位作者的著作中不斷與論戰者討論。451
姑且不論助推是否有利用人性偏誤、限制自由之嫌。作為選擇設計師，需 要對人的基本欲望與偏誤有更深一層的理解，並藉此設計各樣設施，使人在不察 覺的情況下達到合乎效益、道德的行為，452 也與伊比鳩魯倫理學達到快樂的目 的不謀而合。不過，單就伊比鳩魯主義的理論而言，如此似乎是其倫理學使人看 清、試圖消減不當欲望的一種反向操作：所有的設計正是因為人的偏誤而存在，
如此一來，其倫理學是否與助推對立？
首先，這樣的設計是針對無法達到伊比鳩魯賢人的普通人，幫助他們更合乎 效益地選擇，以期達到美好人生。但賢人並不需要這種設計，因為他能依據理性 的限制來調節欲望。453 至於伊比鳩魯主義中「可治療」的學徒，常見的伊比鳩 魯主義治療模式是從認知入手，藉此改變行為，其中包含許多讓人可以吃下苦藥 的糖蜜。454 而伊比鳩魯主義追求的至樂是一種「身體無痛苦，靈魂無煩擾」的 靜態快樂，但一如本文第一章說明的快樂階層，伊比鳩魯主義者也不一定處於同 一種快樂狀態，每種快樂狀態都有應該注意的核心問題與修身模式，並且能夠達 到並維持這種快樂是一個生命進展的過程。455 如果有某些設計更能協助他們養 成習慣，易於分辨欲望，便更有助於這些學徒通往至樂。即便無法在認知上達到
450 Ibid., 81–82.
451 即便改變成本很小，但這種觀點引發的疑慮也受到許多批判。如 Ibid., 9–11, 236–51 中羅列
451 即便改變成本很小，但這種觀點引發的疑慮也受到許多批判。如 Ibid., 9–11, 236–51 中羅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