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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鳩魯論「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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淆自然與價值層次的問題?因此,這句格言雖然說明了友誼的重要性,卻可能引 發更大的問題。

然而,不朽的問題在伊比鳩魯的理論架構中是否難以化解?筆者認為關鍵 仍在其準則學、自然學中觀念的形成,以及倫理學的快樂階層。若伊比鳩魯可以 提供一套享樂主義下對不朽的解釋,賢人為朋友的重大犧牲便不是義務或超義務 的範疇,211 而是能夠說明在重視個體快樂之下,他人為個體帶來更大的快樂如 何可能。

筆者認為,伊比鳩魯確實提供了一種不朽觀,這種不朽與我對他人的影響 力相關。若我運用這種影響力、使周遭之人快樂,我死後對周遭之人而言仍像活 著;這種狀態並不會使我在死後於我有益,但對這種狀態的預期,則可以使當下 的我感到更為快樂。212 如此一來,我的快樂可以與人互通,更進一步延續快樂 階層理論與上一節提到效益的重點:愈是純粹的快樂觀念,愈能傳遞與人。

而這一節的討論會更強化另一個面向:純度愈高的快樂觀念,愈能持久,

不僅對於個體如此、更可以由個體延伸到相關群體之中。由上可知,伊比鳩魯所 謂的不朽,在於個體的快樂對他人影響的廣度、深度與持久度,而核心仍在於當 下具有感覺與直接感受的個體,如何選擇他的生活?因此這種不朽指向的更是一 種現世觀。

然而,對伊比鳩魯現世觀點的重大批判,來自蒲魯塔克,由於他的立場代 表了一種柏拉圖主義的不朽,且這種不朽觀在基督教流行後更容易為一般人接受,

因此本節打算從蒲魯塔克的批判開始,並透過伊比鳩魯的基本學說,指出一種屬 於享樂主義原子論的不朽觀,一方面回應蒲魯塔克認為伊比鳩魯的觀點造成人無 法快樂,另一方面藉此進一步強調友誼與他人的重要性。最後討論一個由伊比鳩 魯遺囑延伸的問題:他要徒眾依照紀念諸神的模式紀念自己與友人,是否是將自 己當神?或是退一步說仍然肯認某種來世?如何回答這問題,會決定伊比鳩魯主 義是否具有理論與實踐的一致性。

伊比鳩魯論「不朽」?

211 這可以免除西塞羅對伊比鳩魯的批判:對朋友愈好的行為、則愈是來自於義務。參 Cicero De Fin. 2.80–81。

212 對伊比鳩魯來說,包含過去與未來的心靈快樂會比僅有當下的身體快樂更重要,見 DL 10.137。

因此,對過往的快樂回憶可以協助我們度過痛苦,見其遺囑 DL 10.22;同樣地,對未來的快樂 預期也可以產生類似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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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蒲魯塔克對伊比鳩魯主義的批判往往過度激烈,然而,他《伊比鳩魯 實際上使愉悅生活不可能》(Non Posse Suaviter Vivi Secundum Epicurum)一文對 宗教與來世的辯護,反映了一般人對不朽的期待:一種對死後仍有事物留存的直 覺。213 文中他藉著亞里斯托德慕(Aristodemus)與鐵翁(Theon)之口,極力捍 衛宗教的不朽性。辯護重點在於保留宗教與來世對於人類社會的效益,以及對人 快樂的影響,前者側重宗教對現世社會秩序的影響、後者則是來世盼望。由於要 聚焦於不朽問題,故集中討論後者的內容。

蒲魯塔克認為不朽觀念存在,對所有人都有好處,首先是對普通人的好處。

普通人寧願相信自己死去的親友以另外一個形式存在,而不是消失(或變為虛無), 伊比鳩魯對「死亡與我無關」的信念,實際上令人更為害怕;再者,人希望可以 繼續存在下去,而不是被徹底抹除(Plutarch Moral. 1104B–1105C)。不朽的盼 望給人死後延續的可能性,讓人在現世中可以獲得安慰。

不僅對普通人,不朽觀對好人來說更值得追求。首先,他們相信死後的終 點會有獎賞,因此會在此世更加注目於德性而具有信心。其次,追求真理之人不 會因此世而滿足,他們會把死亡視為福祉,在另一個世界過得更好。214 第三,

若此世不是終點,便不會因為功業未竟、未得福祉身先死而感到沮喪(Plutarch Moral. 1105C–1107A)。

接著,蒲魯塔克認為伊比鳩魯主義僅把避免惡視為善,卻不把善事的損失 視為惡,廢棄了不朽性,進而一切宗教與不朽性可能帶來的愉悅與盼望被「伊比 鳩魯的手術給切除了」。不僅如此,還扼殺了靈魂對知識與榮譽的愛好,並把人 性限縮到極為狹隘、消極的地步:「好像除了避開壞事,沒有更高的善。」(Plutarch Moral. 1107B–C)。

蒲魯塔克的論點可總結如下。首先,人類傾向於認為美好事物全然消失是 一種遺憾,取消不朽即是取消美好事物留存的可能性,因此取消不朽觀有違自然 情感。其次,對德性與真理的追求會傾向於不僅限於此世的延續性,積極面是朝 向來世仍有獎賞,消極面是有德者未必有福之事不會因而遺憾。第三,知識、德 性、榮譽、快樂等正向價值主要由不朽性所提供。第四,認為伊比鳩魯的善僅是 消極性的避免痛苦,無法達到正面價值。

相對於伊比鳩魯,蒲魯塔克的批判顯然更合乎普羅一般人的期待。既然如 此,伊比鳩魯能否回應並超越蒲魯塔克批判的論點呢?

213 見 Plutarch, Moralia, vol. XIV,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25), 127–49。

214 一如蘇格拉底在《斐多篇》(Phaedo)中論證的:因為相信死後世界更為美好,因此死亡對哲 學家來說是美善之事,見Plato Phaedo 6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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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魯塔克為不朽(或來世)的辯護,預設了某種遙遠的未來優於現在的立 場,這種未來規定我的一切價值,包括美善、德性、行善等等;同時,我當下的 一切思想行動都是朝向這個未來。相較之下,伊比鳩魯更為重視當下,因為未來 如何發生,不一定如我們所想、或不如我們所想像(Ep. Men. 127);我們心靈 所能確定掌握的,是當下的感受與回憶,以及不受未來恐懼的能力。

就人可以掌握什麼來比較,蒲魯塔克似乎沒有明確告知當下生活的我們可 以掌握什麼?並且這個未來看似提供現世的美好價值一種確定性,然而,這個未 來是什麼,也不是現世之人所能掌握的。並且由於現世一切價值立基於此未來之 上,連帶當下的一切也是人難以掌控的。反觀伊比鳩魯,雖然未來同樣不可掌握,

卻提供了一套詮釋過去、現在、未來(包含宇宙的永恆狀態)的感受理論,指出 當下的快樂可以透過自己獲得。由此觀之,蒲魯塔克好像提供一個永恆的價值基 礎,卻連當下也犧牲掉了。

延伸而論,蒲魯塔克有一種延遲享受的預設:一切美善價值所獲得的最高 快樂,必然在來世可享受、達至完滿。如此,現世的人們,不論好壞,都只能在 一種不確定之下滿足某種將來美好生活的條件,卻無法確定是否真能享受。相較 之下,伊比鳩魯所強調的正是主體快樂的當下可得性:至樂是一種主體感受的狀 態,因此不需要在某個不確定的未來才能享受。

再者,蒲魯塔克這種論點似乎更看重人之所為,我的價值來自某個不朽的 判準來衡量我的所作所為。相較之下,伊比鳩魯更重視人之本有,也就是快樂,

所作所為以及道德價值都是由此本有而發。

以上從蒲魯塔克的基礎出發、比較之下,說明伊比鳩魯其實比他犧牲更少 價值,並且蒲魯塔克造成更大的不確定性。最後,則是要回應伊比鳩魯只是消極 避免痛苦的問題。伊比鳩魯所定義真正的寧靜(ataraxia)狀態「身體無痛苦,靈 魂無煩擾」(Ep. Men. 128, 131),是一種去除一切痛苦的否定性論述。然而,

這種否定性論述不代表不具有積極意義。

首先,我們必須區分「去除一切痛苦」與「去除特定痛苦」之間的差異。後 者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不具積極意義,因為這種去除痛苦,往往伴隨著犧牲對應的 感受,以及更進一步快樂的可能性,甚至造成後續的痛苦。例如,為了去除生產 時的疼痛,施打無痛分娩,然而無痛分娩會讓陣痛不明顯,無法讓胎兒順利推出,

有時造成的後續痛苦更大。

然而,「去除一切痛苦」與「去除特定痛苦」是完全不同的層次。一個人要 維持感覺與直接感受下去除一切痛苦,就必須有許多積極作為,僅僅「避免」某 些導致負面感受的刺激並沒有辦法達到去除一切痛苦的狀態。一來,現實上我們 不可能完全避免負面之事發生在我們身上;二來,即便可以極力呵護、避免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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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發生在某人身上,但這樣的身心狀態往往更加脆弱、缺乏耐受度,無力行動;

無力行動的生命無法進一步創造意義,如此不會被視為一個美好、沒有痛苦的狀 態。因此,「去除一切痛苦」的要求指向的是行為主體在感受上的強健能力,215 需要人身心靈的配合、修煉,直面一切導致自身痛苦的問題,才有可能達到。

因此,「去除特定痛苦」可以指向某些行為的後果,這些行為往往與消極避 免感受相關。而在強調直接感受的狀態下,「去除一切痛苦」指向的是行為者的 整全狀態,而非單一消極行為。兩種狀態不只是量上不同,更是質上的差異。蒲 魯塔克(以及其他伊比鳩魯的批判者)的批判,並沒有妥善面對此一差異。

以上回應了蒲魯塔克的批判,並且說明一種關注現世的觀點可以優於生命 在死後延續。然而,在「人死後就什麼也沒有」的框架下,為什麼伊比鳩魯會提 到友誼的不朽性(SV 78)?我們就必須從他的文獻中找出說明。這個說明分為 三部分:第一,友誼有什麼特性,與不朽相關?第二,這種不朽是否大到足以作 出中斷自身感受一切可能的自我犧牲,也就是為朋友而死?第三,伊比鳩魯的言 行是否反映出這種不朽?

以上回應了蒲魯塔克的批判,並且說明一種關注現世的觀點可以優於生命 在死後延續。然而,在「人死後就什麼也沒有」的框架下,為什麼伊比鳩魯會提 到友誼的不朽性(SV 78)?我們就必須從他的文獻中找出說明。這個說明分為 三部分:第一,友誼有什麼特性,與不朽相關?第二,這種不朽是否大到足以作 出中斷自身感受一切可能的自我犧牲,也就是為朋友而死?第三,伊比鳩魯的言 行是否反映出這種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