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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則作為認識之判準
伊比鳩魯將判別一切事物的準則定義為:感覺(aisthēsis)、前概念(prolēpsis)、 和感受(pathē)(DL 10.31)。接下來分別說明這三個概念。
首先,感覺的主要特徵是非理性(alogos)、無法記憶,其產生既非來自自 身、也非來自外因,無法對之增減(DL 10.31–32)。112 因此,對伊比鳩魯而言,
感覺的出現無法被任何主體作為否定、扭曲,是最直接顯現的現象,依此,感覺 具有不可反駁性(DL 10.32)。113 伊比鳩魯進一步解釋:首先,同類感覺不能彼 此反駁,因為兩者效力相同;其次,異類感覺也不能彼此反駁,因為感知對象不 一致;第三,理性也不能反駁,因其形成必須基於感覺。最後,不同感覺不能反 駁,因為兩者效力相同(DL 10.32)。由此可知,我們僅能理解、詮釋感覺,無 法透過自身作為、知識模式來改變感覺對我們的影響,進而,感覺會形塑我們的 作為以及知識。
既 然 如 此 , 我 們 如 何 得 到 真 理 的 保 證 ? 伊 比 鳩 魯 認 為 : 「 各 種 知 覺
(epaisthēmata)的實在性保證感覺的真(alētheian)。」(DL 10.32)然而即使 面對同樣的刺激,不同人的感覺有異,且接受到的內容也不一樣,例如看到、聽 到的事物內容會有所差異,那麼這樣的看法是否導致某種感覺相對主義?可以從 接下來拉爾修對知覺實在性的例子得到回應的線索:看、聽和痛一樣真實(DL 10.32),因此,關鍵就在於獲取訊息的感覺能力(視、聽),與單純感受的能力
112 早期自然哲學家傾向於物質性感覺理論,被感知事物的粒子傳達到感覺器官,不管採取同認 識同(Empedocles),還是差異而認識(Anaxagoras);伊比鳩魯原則上承襲這種看法。另一方面,
感覺理論也是伊比鳩魯主義與其他學派爭論的重點,例如,針對漫步學派,現存殘篇中有他駁斥 Theophrastus 感覺理論的內容,實際內容不明,僅知與事物在黑暗中是否有色彩相關。
然而,感覺是否能成為知識?柏拉圖的 Theaetetus 在詳盡分析後駁斥知識即感覺,然而兩者之 間卻有某種關係,使感覺得以對知識提出貢獻(186d)。伊比鳩魯則會肯認感覺基礎對知識形成 至關重要。
亞里斯多德在《靈魂論》(De Anima)發展感覺認識、感官(sense)與感知對象(sensible objects)
的概念架構。他將感覺定義為對感性形式、而非質料的接收。這種接收藉著各樣感官而完成,這 些感官可被理解為佔有容許必要感受性的物質元素的比例性或理性。
113 然而,可能有人提出質疑,有人在面對同樣的狀況下不具有相同的感覺,這應該是感覺不可 駁斥性的證明,例如,廚師對於熱的耐受度遠高於常人,面對同樣一碗湯,一般人可能覺得很燙,
但廚師並不覺得。然而,伊比鳩魯主義的可能的回應是:並不是主體否定了感覺,感覺存在,只 是主體的知覺狀態較弱、或不構成妨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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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痛)之間的等同。痛是一種不具共通性的私有感受,可能形成某種感覺相對 主義。然而,痛也是直接而未經詮釋的感受,如此一來,伊比鳩魯主義便將知覺 限定在:直接顯現在我們感官經驗中的事物,而不包含心靈後續對於這些事物的 處理、判斷。可見,在感覺作為判準上,伊比鳩魯主義和懷疑論一樣走「依循現 象」之路。114 但不同在於伊比鳩魯主義並不止於現象,還進一步討論了觀念如 何形成,也就是越過現象,探討知識形成的原理,這點是懷疑論所拒絕的。
提到觀念形成的原理,討論的並非直接知覺的對象,對這類未知事物的探究,
伊比鳩魯主義仍舊是依循現象:由顯現者(也就是我們最直接的感覺)開始。而 觀念(epinoiai)的形成是理性(logismos)透過某種感覺,直接感知(periptōsin)、
類比(analogian)、相似(homoiotēta)、綜合(synthesin)的結果(DL 10.32)。
因此,即便後續討論到前概念與理智的表象力,算是第二序的內容,因其基 礎仍舊是感覺與直接的感受。值得注意的是,伊比鳩魯對於顯現在感官知覺之中 的現象並不進行判斷,依照前述感覺的特徵也無從判斷,因而,精神病或夢境之 顯現對他而言亦為真。因為對於病患或作夢者,這些內容都是顯現,表示並非虛 空,非虛空的事物即可作用,115 因此不論其內容與現實差距多大,仍舊具有觸 動(kinei)能力。
若僅有感覺與直接感受,那我們似乎難以對事物下真偽的判斷,那麼對事物 的判斷如何進行?伊比鳩魯主義認為:「有賴於先前清楚明白的某種東西,我們 透過它說出一個判斷。」(DL 10.33)而清楚明白的事物如何構成我們的概念?
便與前概念(prolēpsis)有關,它指的是:「儲藏於心靈中的一種把握、一種正 確的意見或觀念,或是一種普遍思想,或外在事物的記憶。」(DL 10.33)它形 成於我們對同一事物的重複感知匯集、抽象而來,這些事物可能關乎自身、也可 能關乎外在。一方面,前概念構成最基本的語詞(onomati),可以說這是言說、
研究的基礎:一切可討論事物,必然來自心靈之中有對事物把握的前概念,且這 些前概念也可以還原到清晰明白的事物。如此一來,可以說對伊比鳩魯而言,心 靈不具有憑空虛構事物的能力,一切思考的對象皆是,來自前概念所提供各種概 念的拆解組合,從有到有。另一方面,就語言使用來說,當我們運用詞語指涉某 事物時,前概念使該事物的形象出現於我們的心靈之中。如此,我們便可透過其 內容是否回溯至清晰明確的對象,來判斷是否為真,因此,前概念是除了感覺與 直接感受,伊比鳩魯真理的判準之一。
114 關於懷疑論如何依循現象?參 DL 9.61–63,懷疑論與信念論交鋒中所顯現的內容,可見 DL 9.102–108。
115 對比希羅多德書信中關於靈魂可否作用的問題,見 Ep. Hdt.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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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概念也無真假可言,因為它是形成概念與判斷的依據,而前概念所構成的 意見才有被判斷真假的問題(DL 10.34)。所謂的真是指:「被證實且沒被證偽」,
假則是:「被證偽且沒被證實」。如此一來,伊比鳩魯判斷真偽意見同時要符合
「證實」與「非證偽」兩種標準。證實與證偽如何運作?這與感官知覺形成相關。
伊比鳩魯採取的是一種符應論,以視覺為例,感官知覺必須有來自外在事物的影 像(eidōla)流射(Ep. Hdt. 46–47),其發生與知覺同時(Ep. Hdt. 48),來自我 們的心靈、感官,對影像的重複與殘留進行的把握(Ep. Hdt. 50)。因此,與外 物的一致性便成為判別真偽的依據。然而,一切感覺與料皆有外來素材,那麼是 否表示一切在我思想中顯現者皆為真,一如在夢境與精神病感覺中顯現的一般?
兩者具有範疇上的不同,後者是討論感覺,它無法透過理性否定,只有出現與否;
而真偽涉及的是判斷,其內容是透過位置、排列以及透過前概念形成後能否與外 在事物相符。而錯誤發生並非由於外在事物,而是由於我們心靈的運動,伊比鳩 魯如此定義:「假和錯就在對於那些有待證實或尚無矛盾的事物倉促發表意見
(prosdoxazomenō),結果後來那些事物卻被證偽或發生矛盾。倉促發表意見乃 是發生在我們自身內部的某種運動(tina kinesin),它與表象(phantastikē)既有 關聯(sunēmmenēn),又有區別(dialēpsin),假就由此產生。」(Ep. Hdt. 50)
可見,「倉促發表意見」,而不如實依循顯現,是錯誤產生的根源。這種倉促發 表意見是一種內在運動,它使我們內心出現某種與表象又相關、又有分別,的狀 態,這種狀態就產生錯誤。
值得 注意的是, 伊 比鳩魯 認 為錯誤的 產生並不像蘇格 拉底的 主智主 義
(intellectualism),是由於無知。對某事物無知是該事物影像並未進入或影響感 官、並我們對之沒有直接感受,從而心靈也不會進一步形成前概念,進而判斷的 狀態;換句話說,是一種心靈不受動的狀態,故在這種狀態之下也就沒有真假問 題可言。錯誤的出現在於心靈在感覺接受之後對一切不加區分、倉促接受:「如 果一個人排斥所有的感覺(aisthēsin),如果他不區分(diairēseis)有待證明的 意見(doxazomenon)和已經被感覺(aisthēsin)、感受(pathē)以及智性(dianoias)
所把握了的表象(phantastikēn),那就會由於愚蠢的意見而把其他感覺也都混起 來,結果丟掉了一切標準。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也倉促接受思想中那些尚待證 實的東西和沒有被證實的東西,那麼他還是無法避開錯誤;因為那樣的話,他在 分辯對錯時就會模稜兩可、無法評判。」(KD 24)
因而,確切的假是一種心靈運動產生的意見與事物表象產生衝突的狀態,而 真則是兩者不衝突的狀態,因此:「通過這種運動,如果意見沒有被證實或出現 矛盾,假就產生了;如果得到了證實或沒有出現矛盾,真就產生了。」(Ep. Hdt.
51)若是當下感受到的對象不足以使我們判斷真偽,怎麼確定?因此伊比鳩魯主 義提出了「等待確認之物」(prosmenon)作為輔助判準:當我們言說時,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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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個於近處才能發現是否為真的對象(DL 10.34)。也就是說,語詞的真實性,
指向特定的自明事物,若等待靠近時該事物並非如此,使與詞語現象不相符應,
則為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