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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無(虛空)的未來。因此,伊比鳩魯論未來可以說是前述學習死亡與學習生活 同一性的補充說明。
通常,老年人面對死亡、與年輕人面對未來會產生一樣的心態:恐懼、149 或 是覺得了無生氣的無聊。當我們認清每個當下可享受的範圍何在,得以享受快樂,
150 時間短長、年齡大小也就無關緊要,對未來預期的好壞也就不會構成影響,
也就沒有欲求中斷而產生的煩惱,對死亡的恐懼也就無從產生,因此:「對於已 然理解缺乏生命沒什麼好怕的人,在他活著的時候也不懼怕。」(Ep. Men. 125)
認清同樣的界線,了解可把握與不可把握者,不為不可把握者恐懼,是伊比鳩魯 的處方,此一處方也進一步連結到下段開始的欲望分辨:欲望也可能指向有或虛 空。
小結伊比鳩魯的死亡觀。通常死亡會被視為感官經驗直接可得的結果,然而,
伊比鳩魯的詮釋下,死亡是一種非感官經驗直接可得、僅能看見遠端現象的狀態:
也就是說,它具有與天文現象相關的結構。返回文本看伊比鳩魯解釋死亡的模式,
也與天文學有結構上的相似:首先,一樣是基於感官經驗可得的始基論,接著,
透過該基礎下多樣解釋死亡的樣態,去除神學性解釋的效力,最後,提出某種合 乎感官知覺經驗的死亡主張:死亡與我無關。這種主張看似不合日常感受,卻有 其感官知覺經驗基礎:因為個體不會經歷自身的死亡。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延伸思考的是自我的問題。主體不會經驗到自身死亡,
而對於當下存活的個體而言,死亡是未來之事,既然未來的任何時刻我都可能死 亡,那麼未來也就是不可直接感官經驗之事。那麼是否有一個主體承載我的未來?
便也是不可經驗的,因此,對伊比鳩魯而言,過去的快樂是確定的,它形塑了我 們的自我與現在,但未來並非我們可以直接經驗,然而我們可以透過合理地累積 過去與現在的記憶(前概念的作用),對未來進行推理。
欲望與權衡:苦樂交雜的快樂
149 可以對比本書信一開始提到哲學的好處:使年輕人擺脫對未來的恐懼而成熟(Ep. Men. 122)。
150 然而,伊比鳩魯的論述至此製造一個懸疑,讀者讀到這裡應該會問:明明很多苦樂與時間長 短、量的多寡、預期相關,怎麼可能不受未來影響?讀者的這個懸疑是引導到下一個論述——欲 望分辨——的關鍵,在那裡,他才開始論述欲望與快樂的關係,以及達到寧靜的快樂更值得享受。
在真正的寧靜(ataraxia)狀態下,人的享受可以是與時間無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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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消極面向,去除對諸神與死亡的恐懼之後,他要從積極面處理人生目 的的問題:也就是什麼是快樂(hēdonē)?對他而言,直接感受不僅僅是知識論 上的準則,也是倫理學上的準則,因此核心問題就是:是否能在感受存在之下持 續維持快樂?這種快樂並非縱情聲色、或無度地滿足欲望(Ep. Men. 131),而 是一種身心的寧靜狀態:「當我們說快樂是目的的時候……我們說的是身體的無 痛苦(mēte algein kata sōma)和靈魂的無煩惱(mēte tarattesthai kata pschēn)。」
(Ep. Men. 131)151
伊比鳩魯認為作為目的的快樂是上述寧靜狀態,也就是所謂的「靜態快樂」
(static pleasure);這種快樂有別於對外欲求欲望的滿足,也就是「動態快樂」
(kinetic pleasure)。152 對後者而言,時間、量、回應就會是滿足的重要因素。
若是處於不斷欲求外在目標與達到滿足的過程中,一旦時間終止、目標消失,欲 求便會受挫,轉為不快樂。然而,靜態快樂是一種向內的主體感受,而不是向外 的追求,它不預設任何外在有待追求的目標,而是當下能夠感受寧靜的能力。
然而,寧靜狀態是否只有部分時刻才會出現?因為對於人的生活來說,我們 必須維持生命,維持生命就必須欲求許多事物:如飲食、金錢、工作、關係,如 果要活得快樂,這些欲求就似乎要維持在一定的水準。那麼,就維持生活來說,
動態快樂似乎比靜態快樂更重要,且不是隨時都可以享有靜態快樂,即便就自足 性而言靜態快樂似乎境界較高。
由欲望的種類來看確實如此,不少外求的欲望是我們生活的必要條件。然而,
若我們更深入看這兩種快樂的構成,分野就不在於對外或對內、層次高低與否,
而在於引動的模式:靜態快樂來自「無缺乏」的滿足感,而動態則是來自「缺乏」。 人們以缺乏感帶動達成的成就,幾乎與以滿足感帶動的沒有差別。即便如此,前 者達到成就的效應是面對愈大的事、心靈的擾動愈大,心靈的擾動影響身體,以
151 Warren 指出伊比鳩魯 「心靈寧靜」的概念是一種持續不受騷亂的心靈活動,不僅僅是心靈 騷亂之缺如 (因為這對死掉的狀態一樣為真);相關的概念是「無痛苦」(aponia),這也不 僅僅是缺乏身體痛苦之缺如(因為石頭也不會感到痛苦),而是持續不受騷亂的身體活動。因 為有生命的事物有感覺,因此這種持續的狀態需要主動維持、而非消極可得的。關於理性作為 享樂的來源,見 Warren, James, “Removing Fear,”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picureanism, ed. J. Warre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236。
152 見 DL 10.136。美特羅多羅(Metrodorus)認為對快樂的把握可根據這靜態與動態兩種原理。
而此一區分未見於《致梅瑙凱書信》,而是拉爾修在補述中對伊比鳩魯《論選擇》(peri haireseōn)
的摘文:「無煩擾和無痛苦是處於靜止狀態(kata stēmatikai)的快樂,而喜悅和高興則是根據運 動(kata kinēsin)被發現,它們處在動態中。」(DL 1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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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們必須透過更強的自我控制來逼自己完成任務。153 如此並非伊比鳩魯追 求的結果,即便達成了極高的人生成就,卻帶給自己身心及他人痛苦。因此,重 點就不是哪種欲望是我所求,而在我求取這些欲望是依據什麼動機,以致可以在 做每件事的同時保持身體無痛苦、心靈無煩擾的寧靜。
由此可知,伊比鳩魯哲學在積極面向上最初步的工作就是在劃定欲求的界線,
使人認清真正的需求其實不多,而達到幸福的能力其實人人皆有,也就是我們有 除去一切痛苦的可能:「快樂增長的界線是除去所有痛苦。快樂存在,不論何處、
時間多長,身體就沒有痛苦,心靈也沒有悲傷,或者兩者都沒有。」(KD 3)進 而在生活中養成不缺乏的滿足感。
如何依循理智分辨個人欲望的內涵,劃定可享受的界線,滿足長期、無害的 欲望?對伊比鳩魯而言,一切欲望(epithumia)可分為自然(physikai)與虛空
(kenai)兩種。自然的欲望又可分為必要的(anagkaiai)與僅僅是自然的(physikai monon),自然而必要的欲望中又可分為三種:分為有助幸福的(pros eudaimonian)、 擺脫身體痛苦的(pros tēn tou sōmatos aoxlēsian),以及維持生命的(pros to zēn)
(Ep. Men. 127–128)。對伊比鳩魯而言,對這五種欲望的深刻認識,會讓我們 一切趨避都指向寧靜的狀態(Ep. Men. 128),一旦這種狀態出現,恐懼與痛苦 便不會對我們造成影響,也不會汲汲營營於尋求所缺乏。
在此有兩個特別值得注意之處。第一,他並未詳細表列欲望種類,說明哪種 欲望是好、哪種欲望是壞。其次,他並未賦予欲望任何價值性評判,只是要我們 分辨。
關於第一點,區別欲望的重點不在於哪種欲望不該享受,而在於看清每種欲 望的界線。在劃定可享受的確定界線上,「死亡」、「理性」與欲望的分辨具有 同樣的功能。認清界線的看法,與德爾菲神諭「勿過度」(mēden agan)的精神 一致。
關於第二點,不同於斯多亞,伊比鳩魯並未對欲望做出任何本質性的善惡評 價,154 任何欲望的根源都是某種好(快樂)——不是趨樂、就是避苦——因此,
153 關於缺乏心態(scarcity mindset)所帶動的行為,如何收窄我們認知能力與執行控制力,進而 改變我們的思維、決策與行為模式,可參考Mullainathan, Sendhil and Eldar Shafir, Scarcity: 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mpany, 2013)。固然缺乏心態可以造 成短期的缺乏紅利(如注意力集中等),但長期來說,持續使我們心智負載力的頻寬(bandwith)
變窄,會減弱我們的洞察力與前瞻性,並造成一系列問題,見該書 69–163。
154 相對於伊比鳩魯主義對感受與欲望的中性看待。斯多亞來對感受(pathē)的看法基本上是負 面的,由靈魂的錯誤產生:「由於錯誤,會在心靈中產生悖謬,由此進一步升起許多激情(pathē)
和導致混亂的原因。在芝諾看來,激情本身是非理性的和違背自然的靈魂運動或過分的衝動。」
(DL 7.110)而其中欲望(epithumia)是「⋯⋯一種非理性(alogos)的欲求(orexis)⋯⋯。」(D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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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鳩魯認為快樂是「至福生活的始與終(archē kai telos …… tou makariōs zēn)
⋯⋯首要與天生的好(agathon proton kai suggenikon)。」(Ep. Men. 128–129)
同時,這也是我們與諸神同質之處。然而,真正的問題在於理性界線沒有妥善劃 定,讓身體以為可以無限享受,155 以至於行事無度造成危害。然而,某種可能 導致危害的欲望固然要消除,但所做的不是禁戒,而是疏導:「人不應對抗自然,
而是說服她。我們藉由滿足必要的欲望、自然但不會引起傷害的欲望來說服她,
但堅決地拒絕有害的欲望。」(SV 21)由此可知,伊比鳩魯不是靠壓抑欲望來 解決欲望問題,而是透過滿足必要而無害的欲望,漸漸引導欲望的方向。156 除 此之外,若面對理性功能薄弱,可以靠劃定外在界線(如法律),讓此一導向有 害的欲望可以在一定的限度之內、減少傷害。
對欲望的中性看待、以及透過滿足必要欲望來疏導傷害,是伊比鳩魯主義的 特別之處。而在欲望分辨之下,我們要如何進行趨避?伊比鳩魯的首要準則是快 樂。
他認為快樂是:「至福生活的始與終⋯⋯首要與天生的好。」,如同我們「以 感受為準則判別所有的好(hōs kanoni tō pathei pan agathon krinontes)」(Ep. Men.
他認為快樂是:「至福生活的始與終⋯⋯首要與天生的好。」,如同我們「以 感受為準則判別所有的好(hōs kanoni tō pathei pan agathon krinontes)」(Ep. 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