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二節 轉現實入虛構:世變與離亂記憶的隱匿
二、 亂/離感知:世變而家變的交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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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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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無頭女鬼〉之寥寥數語,〈馮佩伯〉篇中更細膩地敘述出楊秀清府邸間 囚禁女子以供荒淫逸樂之景;更借隋煬帝「迷樓」之比喻,於文中刺諷帝王之耽 溺。而小說中同樣藉女鬼之口,卻以其飲酒間的笑飲暢言作一強烈反差之對照,
在暢懷言其深邃悲傷。
《遯窟讕言.傅鸞史》篇中亦寫出太平軍劫擄民女為輔佐之行為:
賊區分城中人,設男女二館,女館分前後左右中為五軍。每軍以一至八,
又分八軍,軍設女偽軍師一,統女偽百長數十。諸婦女遭其拘禁,無異處 狴犴;時城中婦女數約數十萬,傅欒史亦被錮密室中,求出不得。適東賊 楊秀清有女簿書之命,逼選民女識字者充之,代己批判。有以傅女才白東 賊者,東賊喜甚,徵入偽府。女知數由前定,揮涕登車。自此日侍東賊左 右,雖繡帳錦衾,無異欒梏鳳矣。39
太平天國起義後,由南王馮雲山自擬之制度與曆法為度,以供遵守。40而王韜筆 下亦側寫太平軍制度,顯現出其對太平軍內部具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惟文中所載 之太平軍形象多為負面,其中或可一窺王韜個人之思維:其出身蘇州,定居上海,
與其友人皆和太平天國內部有過連繫;對太平天國起義一事而言,可謂最貼近的 旁觀者。而王韜又因上書太平天國一案被迫出走香港長達二十年之久,通過其若 即若離的旁觀角度所書寫的世變現場,實亦顯現王韜對此世變的觀察視角。
二、 亂/離感知:世變而家變的交相折磨
以洪楊亂事為故事背景之篇章,其中概不脫於黎民百姓遇難之苦痛感知。涉 於動亂描寫,泰半皆訴以避寇之苦,或以《遯窟讕言》之書寫首觀之:
明年春間寇事起,秦淮兩岸青樓,大半徙避於利涉橋北。(《遯窟讕言.月 嬌》)41
3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33。
40 羅爾綱:《太平天國史》(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 9 月初版),頁 1716-1717。
41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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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曰:「自君之去,妾即屏去道妝,仍返初服,棄庵別居。後逢寇亂避韭 溪……居數日,寇警頻聞,惡耗漸逼,妾不得已倉促隨行,一切飲食皆其 供給。」(《遯窟讕言.女道士》)42
忽聞粵寇之警。時兩楚鼎沸,三湘雲擾,武昌適當其衝。顧守備久虛,訓 練無素;兼以承平日久,人不知兵,民間皆以為城不可保,爭思出避。女 舉家倉皇走,徙以城閉不得出。壬子十二月初四日,賊掘地道攻城,城陷 女前被擄。43(《遯窟讕言.朱慧仙》)
〈月嬌〉一篇載女子不願侍奉賊匪而欲自盡,〈女道士〉一篇寫李生與巧師兩人 世亂之際的姻緣離合,〈朱慧仙〉一篇則載女為賊所擄,欲仰藥自盡卻走漏消息,
命喪刀下一事。動亂之蔓延造就百姓顛沛流離,苦不堪言,三篇故事書寫間皆映 照出避難之倉皇無措與流離痛楚。
除倉皇避寇外,王韜筆下亦有許多賊匪擄掠民女之載:
賊圍攻日穢益急,城卒陷,女為賊所掠,轉送之金陵賊窟,蓋拔其尤者,
以媚猶目也。碧娘由是入女館,隸於偽百長,受約束。44(《遯窟讕言.趙 碧娘》)
篇中載碧娘被擄,不願苟活而自縊殉節。〈月嬌〉、〈朱慧仙〉、〈趙碧娘〉等三篇 皆道出太平軍雖強擄民女為妻妾,但其中不乏節烈女子,是以為其撰文讚揚稱許 之。45然而一體兩面的是,對義烈貞節的表揚,卻以女子被擄之流離失所苦難之 痛作為鋪陳,其迫於無奈之殞命選擇,或亦為對現世無道的刺諷。
適赭寇踞城,四出侵掠,妾在近鄉,不及避,見妾貌美,遽加逼辱,妾忿
42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4。
43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8。
44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6。
45 王韜於〈月嬌〉、〈趙碧娘〉兩篇文末分別以「逸史氏曰」論評人事:「月嬌乃一勾欄中妓女耳,
猶且不屑與賊偶,矢志捐生,誓不為賊所汙,何其烈歟?吾之世之號為鬚眉男子,有愧於此 妓者多矣。至於從容杯酒之間,親決賊首,談笑自如,尤見其難,謂之烈女也,豈過譽哉」、
「碧娘一弱女子耳,然其絕意偷生,蓄志殺賊,貞義激烈,豈出古人下哉?」〔清〕王韜著,
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1、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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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從,抽刃刺之,遂被害。46
女自言:「陸姓,小字雪香。家住金陵,出自詩禮。十五歲賊陷吳門,被 擄至金陵。十六歲春選配命下,仰藥遽死……47
〈笙村靈夢記〉載女子韻秋雖早逝,但為一圓前緣,除魂奔之外更投胎兩次;無 奈第一次投胎卻時值離亂,為賊所害,第二次卻投生為男兒身。〈馮佩伯〉一篇 則寫出馮生與仙女之姻緣遇合。兩篇故事間之女子皆為不堪受辱而選擇自盡之 途,無奈之痛溢於言表。
擄掠之餘更有遭太平軍變賣之例。〈鶯紅〉敘寫其一生薄命。雖自幼聰明,
兼擅詩文,但時逢亂世,被掠為妾又遭嫉妒,生活益苦。戰事後當年傾慕之人重 現眼前,鶯紅卻不願再嫁;最後不知所蹤。亂世流離,鶯紅身體與心靈兩重之痛,
誠如文中所載:
忽寇氛東竄,杭垣遽陷,女全家遇難,惟女獨存,被匪人掠賣為一武人妾。
武人由行伍接職總戎,豪魯不韻,自頂至踵,並無雅骨;而大婦尤奇妒,
女雖曲意之下,終不得其歡,感想今昔,淚痕常濕枕函。時浙省軍事未撤,
武人常居營中,不得歸。婦役女若婢媼,纖手龜坼,不勝其苦。48
龜裂的雙手除了身體感知面的痛楚表述外,更隱喻亂世下之自傷與自憐,所龜裂 者除雙手之外更為心靈備受折磨之苦痛;其苦不堪言除對大婦敢怒而不敢言外,
更遙遙指涉對世變的無言控訴。
綜觀小說中對世變現場的重構,足見世變可能招致家變而兩相磨難。王韜家 中除其母因心念王韜南走一事而病逝,王韜以未能親歛為憾之外,49
46 〔清〕王韜著,王思宇校點:〈笙村靈夢記〉,《淞隱漫錄》卷五,頁 206。
並未因太平 天國起義而遭逢離散之苦。但對黎民百姓而言,家變之痛相較世變更使人痛苦不 堪。當作者在現世背景上書寫虛擬人事,因亂生離,因離生痛,此三者之交錯影 響,其變化與感知卻仍可能使人心生同情。世變遂家變的相關載記,除以上援引 文例外,於《淞隱漫錄.悼紅仙史》間亦有所見:
47 〔清〕王韜著,王思宇校點:〈馮佩伯〉,《淞隱漫錄》卷五,頁 206。
48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鶯紅〉,《遯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37。
49 游秀雲:〈王韜生平事蹟年表〉,《王韜小說三書研究》,頁 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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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葵生,慷慨有大志。練鄉兵拒賊,前後殺賊無算。賊黨銜之刺骨,糾眾 驟至,遂被戕。女先期避去,得免。顧奔走流離,備罹困苦,母以老病逝。
無何,諸姊妹相繼謝世,惟父獨存,行隻影單,淒寂萬狀。50
〈悼紅仙史〉所載雖是書生與仙女之姻緣情事,但作為下凡仙史之潘媚蘭,其在 人間卻屢遭苦難:母、兄皆因世變送命,姊妹又相繼病亡,獨與老父相依為命。
婚後亦為眼疾所苦而回返仙班;媚蘭的人間遊歷雖堪才、德兼備,但仍為家變與 病疾所囿。而世變/家變交相磨難之現象,亦非王韜所臆度擬寫:
不久之前,我們在這裡沒有軍隊,但因來了那麼多的太平軍,當局被迫派 來武裝力量已保護居民。我猜想你了解太平軍的一切。他們的人數約有十 萬人,僅僅是一群盜賊。他們來到鄉村後,搶劫並奴役他們所能擄走得全 部居民,然後放火燒掉這個地方……我從未見過甚至不能想像沿途所看到 的景象。路上滿是被太平軍趕離家園的不幸的人們。可憐的婦人們的處境 更為可怕,她們中的許多人倒在路邊,有些已經死去,其餘的正在飢餓和 疲憊中待斃。當時我感到恐怖,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因為這是每天都會 發生的事。我每到鄉村,幾乎沒有一次不見到一些可憐的人或者死亡。51
通過世變之際身處中國的英中尉李斯特(T. Lyster)之家書記載,或可還原世變 現場之苦與難。相較於世變對政權所造成之動盪,其所加諸於百姓而成之顛沛流 離與家變或如〈悼紅仙史〉一篇之遭遇,恐怕更為百姓心中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