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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四節 舉重若輕的自我療藉

一、 離群索居:王韜的遁隱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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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書寫雖可見海外事物之重現,卻仍置於傳統的仙鄉遊歷框架下;既志怪又現代 書寫特徵,亦寫出其人生經驗中的多方轉折;相形於實錄性質的遊記書寫與改良 芻議的政論文字,作為孤憤之抒與娛心之作兼備的志怪小說,正包容王韜生命中 更多的困惑與矛盾。

第四節 舉重若輕的自我療藉

前文已述王韜志怪小說書寫的題材運用情形,而以遇仙/遇豔的常態、現實 入虛構、現代入傳統等特徵分別梳理;而本節所欲探究並歸結者,首先欲就王韜 自稱與小說中的命名等傾向,觀察小說中的遁隱情結,以其舉重若輕之寫作手 法,進而觀察療傷鎮痛的書寫意圖。而王韜之書寫可就兩面向觀察:其一為情感 發抒,其二為理趣析衡;但卻於文本中成為一斷裂的罅隙,情/理兩者相輔相成,

卻也相互競爭。是以筆者欲藉此導向時至清季,王韜小說中身份「兼」之現象,

並與其寫作意圖相互結合,觀察其藉小說尋覓自我定位之姿。

一、 離群索居:王韜的遁隱情結

王韜小說之書寫動因雖顯現由孤憤而娛心之心境轉折,但文本中仍保有不少 自身對現世觀感,其中又以遁隱情結為要。由王韜小說之命名,便可一窺其思:

《遯窟讕言》之「遯」意同於逃,102《淞隱漫錄》之「隱」亦有離世意味;此可 進一步與著作定名之「遯」、「隱」所隱喻的身心狀態結合觀察。王韜於《遯窟讕 言》之自序嘗論「遯」之由來:

或疑遯之為義,類似石隱者流,謂予心存逃世,志憚出山,幾於匿跡銷聲,

汶汶於荒陬窮窟中,若將終身焉,此世所不解也。嗚呼!予豈真欲為槁項 黃馘中人,志在長林而思豐草哉?魔蝎在宮,天讒司命,斯世忌才,所遘 尤甚。賈誼獻策,杜牧談兵,拂意當事,便成罪狀。遐荒閟采,含素養貞,

嗟乎絕島,乃容我身,此遯之由來也。103

23-30。

102 「遯」為「遁」之異體字,兩者意涵皆為「逃」。

103 〔清〕王韜:《遯窟讕言.自序二》,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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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遁走之因歸諸上位者之不識,導致自身才華遭嫉,遭讒人陷落;暗指自身因太 平天國遠走香江一事為遭人陷害之舉。並藉自述表明心志:遁隱實為時不我與下 的被動選擇,而非心存逃避之思。另一方面,「遯」字亦帶有王韜自負之情:

他日當為天下畫奇計,成不世功,安用此三寸毛錐子哉?不然寧以布衣終 老泉石,作煙波釣徒一流人也。104

《遯窟讕言》全書首篇之〈天南遁叟〉,即以自我認同感隱與自身遭遇作對比,

寫出遁世選擇的不得已與不甘。

《淞隱漫錄》序言末段,王韜亦對其「隱」予以自剖:

於是酒闌茗罷,爐畔燈唇,輒復伸紙命筆,追憶三十年來所見所聞可諒可 愕之事,聊記十一,或觸前塵,或發舊恨,則墨瀋淋漓,時與淚痕狼藉相 間……105

距離《遯窟讕言》之出版已十餘年的《淞隱漫錄》,序言中王韜以《淞隱漫錄》

為追憶之作,書寫過程不時仍受前塵往事的牽動而潸然淚下。文中與現世若即若 離的情狀,亦為王韜當時所有:科舉不第、仕宦不順,流離他鄉等因素皆為王韜 心中所痛;106故遁隱之心不難揣度。《淞隱漫錄》序言中亦自書其「四窮」以致 不遇:

毋怪乎余以直遂逕行窮,以坦率處世窮,以肝膽交友窮,以激越論事窮。

困極則思通,鬱極則思奮,終於不遇,則惟有入山必深,入林必密而已,

編》第二十九冊,頁 8。

104 〔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編》第二十九冊,頁 1。

105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3。

106 學者嘗以《淞濱瑣話》為例,對王韜作品進行觀察。指出在其流亡生涯中其改名為「韜」,並 將居處稱為「天南遁窟」,似是決意韜光養晦,終此一生。雖然王韜的人生事業在此之後才攀 上頂峰,但為家國所棄、有家難歸的孤獨感,卻始終如影隨形,倍添傷感。而王韜的所遭遇 的,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身處易代之際的末世文人痛苦焦慮、傷感無奈的心靈折射。故 可謂王韜汲汲於事功的表象之下,卻仍存在末世般的感傷憂鬱。周振雯、王恒展:〈《淞濱瑣 話》中末世文人的感傷情緒〉,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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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壹哀痛憔悴婉篤芬芳悱惻之懷,一寓之於書而已。107

序中先以世態炎涼與士人之醜陋面貌為例,以其「非虛狂放,即拘墟固陋,自帖 括之外,一無所知,而反囂然自以為足;及出而涉世,則忮刻險狠,陰賊乖戾,

心胸深阻,有如城府……」108

此外,「讕言」、「漫錄」、「瑣話」等遣詞用字,亦可一窺王韜心思:

抒發自我居中不得志之因,並以其「窮」帶出「隱」

之不得已,故書中之感發與寄寓益深。

予案讕音蘭,說文詆讕也。玉篇誣言相加被也。是作者因受誣而成讕言,

非謂所述者係讕言,故讕言又為逸言也。109

當時身任編輯之朱太忙,將「讕言」釋為「逸言」,點出王韜甫由香江回滬之紊 亂心思;王晉光由此進一步闡釋,以「讕言」為拉雜相談之意,為作者自謙、自 嘲、自諷之語;「讕言」之心,應有上比韓非子〈說難〉、〈孤憤〉之思。《淞隱漫 錄》自序之末亦自詮「漫錄」之心:

嗚呼!余自此去天南之遁窟,住淞北之寄廬,將或訪岡西之故園,而尋牆 東之舊隱,伏而不出,肆志林泉,請以斯書之命名為息壤矣。世之見余此 書者,即作信陵君醇酒婦人觀可也。110

自述隱居滬上,僅視小說撰寫縱情發抒,耽溺逸樂之作;惟於文中自言「窮而將 死,豈復有心於遊戲之言哉?」的王韜,於《淞濱瑣話》序中一反前態:

即作病餘呻吟之語、將死遊戲之言觀可也。111

相對而言,《淞濱瑣話》中以「遊戲之言」解構前書之目的與針對性,同時突顯

「瑣話」之特質。但無論「讕言」「漫錄」或「瑣話」,皆可見藉小說以論衡事/

107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2。

108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2。

109 王晉光:〈《遯窟讕言》成書背景及其特徵〉,頁 361。

110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3。

111 〔清〕王韜:《淞濱瑣話.自序》,《淞濱瑣話》,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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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舉重若輕之思維,與王韜仿效蒲松齡「異史氏曰」所撰之「逸史氏曰」亦可 相並而論。

是以由「讕言」而「瑣話」命名的變異,亦正顯現王韜生命史中的流變:由 對世情的嘲諷與不滿,逐漸走向出世與幻夢,成為人生之末回首慨嘆的絮叨與詰 問。112志怪體裁與小說文體的揀擇,恰好為王韜別置一揮灑空間,使其得以抒發 現世之不平,再三詰問現世,並不斷對自我之思維建構又解構,從中書寫一部微 型歷史書。由小說集之命名,亦可察知王韜欲抵抗現世,不欲隨波逐流之情,隨 著年歲漸長仍未曾退卻。故王韜自言聊齋替人,正是藉由對志怪譜系的接續,書 寫其心中不平之鳴;通過對一生遷徙流離與未盡之夢的傷感回思,別擬空間寫其 心中不能捨之痛與沈重,而又藉由漫錄等作品命名自我解嘲與解套,解其心中不 止的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