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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第一節 孤憤不遇:蒲松齡與王韜人生閱歷的共相

一、 蒲松齡的孤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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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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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的,也相仿的寫作動因與情感懷抱。是以本章欲由蒲松齡與王韜相仿的生命遭 遇為探討對象,觀察孤憤不遇之情寓之於小說書寫動機之顯像。

一、 蒲松齡的孤憤之情

科場失意為蒲松齡一生中最深之遺憾。其天性聰慧,過目能了,3十九歲時 一連以榜首通過縣、府、道三試而取得秀才,且深受施潤章賞識。但此後數十年 間,蒲松齡卻再三與科舉之途錯身,在應試與落榜之間備受折磨。其心灰意冷之 情,於詩中屢有所見,如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時所作〈讀書傚樊堂〉其二:

高庭竹樹日蕭蕭,半夜風聲似海潮。著屐一生能幾兩?蒔花終歲只三朝。

狂情不聞為雞舞,壯志全因伏櫪消。寂寞荒園明月夜,蕉窗影裡渡清宵。4

此時之蒲松齡已屆知天命之年,卻仍困於科舉失利之悲愴中;又如寫於康熙三十 九年(1700 年)之〈自嘲〉:

皤然六十一衰翁,飄騷鬢髮如枯蓬。驥老伏櫪壯心死,帖耳嗒喪拼終窮。

餘子紛紛向南宮,吾徒踧若仍闒茸。眼中駑才策不進,墳起五嶽填滿胸。

傍倪憋憋為熱中,擊卓努色開方瞳。長茅束卷置高閣,重將解結揮塵蒙。

餘息尚存眼底空,攘臂直欲追裴公。白頭見獵猶心喜,起望長安笑向東。5

蒲氏由此慨歎自我已至花甲之年,卻猶為世所棄,無人能識其才,與其相對應之 待遇。周先慎並認為,蒲松齡晚年與友人張篤慶、李希梅兩人共同被薦舉為鄉飲 介賓,以及其於康熙五十年(1711 年)七十二歲之際得到的貢生頭銜,無疑為 蒲松齡一生不仕之悲苦雪上加霜,皆是觸其痛處。6

3 蒲松齡子蒲箬於〈清故顯考歲進士、候選儒學訓導柳泉公行述〉寫道:「先父天性慧,經史皆 過目能了。處士公最鍾愛之。」此文輯錄於路大荒編:《蒲松齡集》下冊,參考資料二(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4 月初版),頁 1817。

張元〈柳泉蒲先生墓表〉亦

4 〔清〕蒲松齡著,路大荒編:《聊齋詩集》卷三,《蒲松齡集》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年 4 月初版),頁 548。

5 〔清〕蒲松齡著,路大荒編:《聊齋詩集》卷三,《蒲松齡集》上冊,頁 572。

6 周先慎:〈《聊齋誌異》中的人才問題小說〉,《重讀經典——中國傳統小說與戲曲的多重透視》

上卷(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9 年初版),頁 329-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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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其生平之侘傺失志,濩落鬱塞,俯仰時事,悲憤感慨,又有以激發其志氣。

故其文章穎發苕豎,恢詭魁壘,用能絕去町畦,自成一家。而蘊結未盡,

則又搜抉奇怪,著有《志異》一書。雖事涉荒幻,而斷制嚴謹,要歸於警 發薄俗,而服道樹教,則猶是以其所以為古文者而已,非漫作也。7

此將蒲松齡科場失意之悲描繪之淋漓盡致,孤憤之情溢於言表。今日之學者雖有 不認同孤憤之情全然為蒲松齡寫作之核心者,8

《聊齋誌異》以〈聊齋自誌〉為全書序文,文中涵蓋蒲松齡寫作動機與旨要;

今欲探論蒲松齡寫作之孤憤情感,首先可由此進行考察。試觀其文:

但不可否認的是,科舉挫敗之痛 始終根植於其心,為《聊齋誌異》之寫作蘊釀孤憤基調。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才非干寶,

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篇。9

蒲松齡於《聊齋誌異》開篇即先後列舉屈原、干寶、李賀與蘇軾諸人為例,為書 寫展開精神系譜的追索,將自我比擬作充滿才情而能不落俗套,但卻命運坎坷的 類別間,企圖為《聊齋誌異》全書定調。10干寶等人於人生經驗上與蒲松齡有若 干相似處:皆懷抱經世濟民理想,卻是壯志未酬之身。又,司馬遷嘗於〈太史公 自序〉中將屈原與孫子韓非等人之作品並列於「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 也」之流,11

7 朱一玄:《《聊齋誌異》資料彙編》(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2 年 11 月初版),頁 344。

亦將自我書寫並列其間,自此奠定「發憤著書」之書寫脈絡。

8 周曉琳認為《聊齋誌異》寫作時間跨度大,而孤憤之思與宣洩應為蒲松齡屢試不第所逐漸積累 之情,究其年少寫作之初,不應有此負面情結出現,是以對蒲松齡之孤憤情感持反駁態度。參 周曉琳:〈「伏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蒲松齡「孤憤」心態初探〉,《蒲松齡研究》2004 年 03 期,頁 15。

9 [清]蒲松齡著,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第一冊(台北:里仁出版社,

1980 年 12 月初版),頁 1。

10 楊義認為,蒲松齡也在尋找自己在文學史上的精神系統。尋找的結果是把自己的審美精神維 繫於屈原、干寶、李賀和蘇東坡等人之上;更將謫貶黃州的蘇軾列入其心目中落魄文人的精 神類型。由蒲松齡「青草白沙最可憐,始知南北各風煙。途中寂寞姑言鬼,舟上招搖意欲仙」

的〈途中〉一詩另可知,強人說鬼、姑妄言之的蘇東坡,與其書寫上「謫貶於黃,杜門深居,

馳騁翰墨,其文一變」的寂寞與輝煌,亦為蒲松齡精神譜系之趨向。楊義:《中國古典小說史 論》新版圖志本,頁 527。

11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注:〈太史公自序〉,《史記會注考證》卷 130(台北:萬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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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聊齋自誌〉最末,蒲松齡更明確地將自己寫入此精神譜系中:

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 矣!嗟乎!經霜寒雀,抱樹無溫;弔月秋蟲,偎欄自熱。知我者,其在青 林黑塞間乎!12

由此回首蒲松齡一生仕途之困頓,更能感覺其難解之孤憤情感。《聊齋誌異》作 孤憤書解,亦為後世文人之共同理解;如南 邨〈聊齋誌異跋〉亦為蒲松齡一掬同 情之淚:

余讀《聊齋誌異》竟,不禁推案起立,浩然而嘆曰:「嗟乎!文人之不可 窮有如是夫!」聊齋少負豔才,牢落名場無所遇,胸填氣結,不得已為是 書。余觀其寓意之言,十固八九,何其悲以深也!向使聊齋早脫 鞲去,奮 筆石渠、天祿間,為一代史局大作手,豈暇作此鬱鬱語,托街談巷議,以 自寫其胸中磊塊詼奇哉!文士失職而志不平,毋亦當事者之責也。後有讀 者,茍具慧心,當與予同慨矣。13

南邨於文間先標舉蒲松齡之「少負豔才」,繼而言其不遇,以《聊齋誌異》為其 不得已之作。進而指出書中集結鬱結之事,皆為澆胸中之塊壘,其中悲怨之深切 不言自明。故是書能令天下士人讀之而戚戚焉,為其長歔慨歎。

或如蒲松齡孫蒲立德之〈書《聊齋誌異》朱刻卷後〉云:

夫《誌》以「異」名,不知者謂是虞初、干寶之撰著也;否則黃州說鬼,

拉雜以漫及之,以資談噱而已;不然,則謂不平之鳴也;及知者,亦謂假 神怪以示勸懲焉。皆非知書者。而橡村先生相賞之義則不然。謂夫屈平無 以訴其衷,而託之〈離騷〉、〈天問〉;盟莊無所話其道,而托之〈逍遙遊〉;

史遷無所書其憤,而托之〈貨殖〉、〈遊俠〉;昌黎無所攄其隱,而托之〈毛 穎〉、〈石鼎聯句〉。是其為文皆涉於荒怪,僻而不典,或恢詭絕詩而不經,

樓出版社,1993 年 8 月初版),頁 1372。

12 [清]蒲松齡著,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第一冊,頁 3。

13 [清]蒲松齡著,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第一冊,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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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切不免於流俗瑣細,嘲笑姍侮而非其正,而不知其所托者如是,而其所 托者,則固別有在也。14

蒲立德自身認為,若僅以書名之「異」理解《聊齋誌異》為《搜神記》一類作品,

或以此為消遣之作,或僅為勸戒,皆非蒲松齡於書寫時所欲表達的精神核心。橡 村先生即為朱緗,〈書《聊齋誌異》朱刻卷後〉嘗言其與祖父蒲松齡「教最契」

的忘年之交。15而兩人契合之因正在於朱緗對《聊齋誌異》之理解:朱氏將此書 提高至與《史記》、《離騷》相提並論之地位,分別由屈原、莊子、司馬遷與韓愈 等人之事例切入,分別由忠、道、憤、隱等面向思索追問,帶出蒲松齡寄意深切,

卻困於仕宦不順,無人可解之孤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