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第三節 記旅與記憶:小說書寫的多元視角
二、 記憶追索:個人心緒與故事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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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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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西商購入,帶回美國而從中獲得暴利;故以泰西與中國兩地對三足馬三足羊的 不同際遇,暗諷中國人眼界未開。王韜通過經濟資本等觀點顯現中西之「異」, 引類連譬地帶出少見多怪之寓意,藉此同時可察啟蒙意圖之存在。是以可知王韜 之異地書寫,已由志怪傳統之博物書寫顯現出轉變傾向:文中已見報人特質融合 於《遯窟讕言》中,使其小說書寫亦如閱報;而與此同時,由作者的針砭之語,
又可見其自身價值判別的涉入。
除了啟蒙意圖之外,王韜小說書寫中亦流露出其追新獵奇之心態。此特質除 受當時上海之氛圍影響外,當行旅與遷徙由被動之不得已轉為主動的、應邀的前 往,成為興趣之蘊釀與啟發,其如何為王韜建構之認知體系?在虛構且傳統的志 怪小說之間,又為何安插有異國異地風情濃厚之元素?其追新述異之企圖實已昭 然若揭。旅行間的遊走各國,在各種觀看之間,即便個人有自身之經歷與見聞,
仍不免通過自我經驗而強化他者之「異」;是以此「異」之書寫則在搜奇獵異之 外展開更深邃的意指,亦即在紀實的表面下,更可能顯現中心/邊緣、華/夷、
同/異等種心態;85由此觀之,王韜之於小說中之紀實部份,除作為旅程的反映 與再現之外,更帶有多樣的思維交織與辯證。而王韜於《淞濱瑣話》序言中嘗言 寫作為「茲之所作,聊遣我心焉而已」,86「遣心」之思亦正拈出了其生命中的種 種心緒的再現,既遣其悲,亦遣其喜。小說書寫的娛心與獵奇之思,亦可並列於 其書寫記旅的動因之一,藉由記旅與記異的書寫,王韜亦寫出其自身的審美情 趣。藉此展現其行旅之空間感之拓展,以及小說中新人耳目以立言揚名之意圖;
與此同時,藉由小說中對異地風俗的勾勒,與海外圖景的拓展,兩者共構了王韜 小說中相較於《聊齋誌異》更為寬廣的寫作地圖,及其間所呈現的多重地方感知 與認識。
二、 記憶追索:個人心緒與故事編寫
「記憶」(memory)一詞於心理學上義界為人腦對於過去經驗的反映,主要 可區分為識記、保持、回憶(或再認)三個過程;回憶(recall)亦稱「再現」、
「重現」,指過去所經驗的事物雖然不在眼前,卻能在腦內再度重現、確認,是
85 范宜如:〈華夏邊緣的觀察視域:王士性《廣志繹》的異文化敘述與地理想像〉,《師大國文學 報》第 42 期(2007 年 12 月),頁 134。
86 〔清〕王韜:《淞濱瑣話.自序》,《淞濱瑣話》,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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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記與保持的呈現與證明,也是檢驗兩者成效的手段。87而記憶作為情感牽繫,
或正因其泰半時間裡都處於休眠狀態,但在接觸外因而被喚醒後,回憶變成為一 種有意識的、感性的存在;而另一類屬於抑制或精神創傷之回憶,若非外在因素 使然,也難以回到意識表層。88
《淞隱漫錄》序言中王韜述及書寫的追憶特質:
遁走香港一事,亦為牽動王韜生命經歷與情感之 變化與轉折,與過往遭謫貶的落難文人相較固有殊異,但自心緒感知方面言,則 無二異。記憶所牽動者,首先即為王韜科舉不第之失落傷懷,以此帶出小說書寫 中伏流之情感;並可據此得知王韜猶有建功立業之心,用世/遁世之情仍於小說 中相互爭辯。
於是酒闌茗罷,爐畔燈唇,輒復伸紙命筆,追憶三十年來所見所聞可諒可 愕之事,聊記十一,或觸前塵,或發舊恨,則墨瀋淋漓,時與淚痕狼藉相 間。89
於1884 年起連載於《點石齋畫報》的《淞隱漫錄》,將屆王韜的花甲之年;時甫 結束二十餘年流亡生活,得以回返上海定居的王韜,面對第二部小說的撰寫,亦 猶如回首前半生的遷徙流離。相較《遯窟讕言》中用世之心的堅定,更增添幾分 追憶與慨嘆之情。待1887 年《淞隱漫錄》得以集結付梓,王韜於同年再度於《點 石齋畫報》連載《淞濱瑣話》。是書序言中,王韜再度提及小說書寫為追索半生 記憶之動機:
87 「記憶(memory) 人腦對過去經驗的反映。包括識記、保持、回憶或再認三個基本過程。
從信息加匯的觀點來看,記憶是人腦對外界輸入的信息進行編碼、儲存和提取的過程。對信 息的編碼相當於識記過程,對信息的提取相當於回憶或再認過程。存在於人腦中的訊息在應 用時不能提取或提取發生錯誤則為遺忘現象。記憶不僅在人的心理活動中具有基石的作用,
而且在人的各種實踐活動中具有積累和借鑒經驗的作用。」「回憶(recall) 亦稱『再現』、『重 現』。指過去經驗的事物不在面前,能在頭腦中重新呈現並加以確認的過程。它是識記和保持 的結果、證明和顯現,可進一步加強識記和保持,並成為檢查識記和保持效果的手段。故回 憶是記憶過程的一個極為重要的環節。回憶並不是簡單機械地恢復過去已形成的映象,還包 括對記憶材料的加工和重組活動。依據有無預定目的,可分為有意回憶和無意回憶;若按是 否需要聯想為中介可分為直接回憶和間接回憶。」車文博主編:《當代西方心理學新詞典》(長 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 年 10 月初版),頁 142-143、131。
88 阿萊達‧阿斯曼(Aleida Assmann):〈回憶有多真實〉,見(德)哈拉爾德‧韋爾策(Harald Weler)
編,季斌、王立君、白錫 堃等譯:《社會記憶:歷史‧回憶‧傳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7 年 5 月初版),頁 57-58 。
89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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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輾轉,一燈熒碧,幾於與鬼為鄰。然昏厥 暓眩中,此心湛然,尚覺可 用。追思前後所歷,顯顯在目……90
承文中所敘之「追思」,筆者認為,或可藉擬「記憶」之視角,續以觀察王韜寫 作動因。此或如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所言:
死亡後的孤獨是最高形式的孤獨,寫下來的被人回憶的希望,重新建立起 了與其他人的關係。因此,在文學作品裡寫下來的「我是」,既是申明其 身份,也是希望被人回憶和始終能被人認得出來。在文學中,人們選擇的 是已被聖人超越和忘卻的道路,人們竭盡全力地「專意」於刻下永恆的「我 是」。91
通過反芻記憶,將其與小說書寫兩相融合,實亦另一種害怕被世人遺忘的恐懼展 現,因而企圖通過小說書寫為自我定位,為自我尋求一現世的立足之處;此亦可 見作者由立功而轉求立言之心路轉折。
是以藉由對記憶之追述與重構,王韜寫出其心中之孤憤與娛心之慨;另一方 面,通過對記憶的再次梳理的同時,作者卻也追求自我傷痛的消解。選擇以書寫 作為保留記憶的管道,但同時亦由此領悟人生變化之意義;92通過敘事而以「修 復故事」(story repair)修復作者對生活的連續感,93
借「逸史氏曰」、「天南遁叟」等稱謂,為自我於小說書寫間另立一評論空間。「逸 史氏曰」之稱,命名本身即饒富趣味:「逸」字本身具有逃亡/散失/隱逸/舒 減低現世中之不順遂與創傷 之痛。而在小說的編寫之外,上承蒲松齡《聊齋誌異》之「異史氏曰」,王韜亦
90 〔清〕王韜:《淞濱瑣話.自序》,《淞濱瑣話》,頁 2。
91 (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台北:
聯經出版社,2006 年 11 月初版),頁 188。
92 孫康宜嘗以王端淑等人作品為例,觀察其中「見證歷史」的慾望和「文化記憶」(culture memory)
的動力,通過書寫記憶讓歷史的「時間」重新獲得真實感。筆者以為,若由書寫動因角度觀 察,則無論王端淑或王韜,兩人之書寫動因或有若干契合處。孫康宜:〈末代才女的亂離詩〉,
氏著:《文學經典的挑戰》(南昌:百花州文藝出版社,2003 年 1 月初版),頁 346。
93 敘事心理學為後現代心理學思潮影響下興起的研究取徑,以人們的心理故事為研究對象;因 這些故事反映了個體心理發展與變化的過程,而在訴說的過程中人亦能藉此感受自我的存 在。敘事心理學認為人會將自己的體驗賦予意義,在此基礎上開展人際關係與生活。而也正 因為此賦予意義的過程是一將經驗轉化為故事,使得各事件間產生連繫而具備意義。但創傷 經驗容易破壞此連繫性,因此需要敘事治療幫助其重整生活的連續性與感知。馬一波、鍾華:
《敘事心理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 年初版),頁 1、14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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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安樂等多重意含,94
其次,此類史鑒寫法又可溯源至《左傳》中「君子曰」與司馬遷《史記》之
「太史公曰」。不同於純粹之史書史筆,馬振方認為《聊齋誌異》已由史筆轉型 為小說家之筆,文學意味濃厚,一別過往史筆書寫中莊重平穩、比例雄渾,而能 自抒胸臆,或予諷喻世情;更是對作者自身形象之形塑。
而無論揀取何者,皆能一語道破王韜的多變的生命經歷與 情狀,與之遙遙呼應;同時卻也反映出王韜生命中的多重轉折與辯證之思,意味 深長。
95而王韜承聊齋體裁而 撰寫之小說作品,自然亦習得此類筆法,從中發揮自我詮解與價值判別。此略以
《遁窟讕言》中〈余仙女〉一篇為例,試觀其評:
逸史氏曰:「此誠足以惑世誣民矣,天下豈有神仙哉?古來妄希作神仙,
食氣絕粒,至自戕其生者多矣。余姓女子,亦其類也,世人寡識,奉以為 仙,一切之幻,都從此始。莫靈於人心,亦莫妄於愚發,於余姓女子何尤 哉?」96
〈余仙女〉一篇寫余女自言為菩薩身邊之仙子轉世,期滿便將離去。因而逐漸斷 食修煉,拜別父母以昇天;其死後形體不腐,且屢有靈驗之事,因此傳聞漸廣。
而王韜於此篇篇末就「逸史氏曰」之角度,提出自身不信鬼神之看法,針砭人性 之愚昧,其議論亦頗有史家筆法。小說中亦有未見「逸史氏曰」之名,而直抒議
而王韜於此篇篇末就「逸史氏曰」之角度,提出自身不信鬼神之看法,針砭人性 之愚昧,其議論亦頗有史家筆法。小說中亦有未見「逸史氏曰」之名,而直抒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