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續衍書寫的凝定與流轉
第二節 微型流變：三部作品的逐次遞嬗
二、 小說的命名與分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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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續衍書寫的凝定與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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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紅樓幻夢的迷離氛圍。其三，小說中朦朧的現代性與理趣之議論陳述，呈現小 說中知識形構的功能面向，亦為知識份子身份譜系於小說中的流露。承此，筆者 認為，王韜多重的身份譜系，亦輕重不一地往小說書寫滲透，間接促使其志怪小 說中有更多時代面向的投射。而王韜之書寫譜系，亦呈現「才子」的雙重調性：
除了續衍蒲松齡「才子之筆」的書寫外，更兼具清季海上才子之身份，從而展演 自我書寫。
二、 小說的命名與分期問題
梳理王韜個人身份譜系的枝脈及其對小說書寫的多項滲透後，本節所欲續加 探討者，首先擬就三部小說的分期之說予以檢覈，藉此重審小說書寫的流動特 質；其次則欲以寫作動因、序言與小說內容中的對話／斷裂現象重新觀察，指出 潛藏於三部小說中的遞嬗情形，以此叩問「書寫傳統」與「轉擬世相」之兩樣特 質的發抒。
由《遯窟讕言》付梓的1875 年至《淞濱瑣話》刊印的 1893 年，王韜寫作時 序橫跨二十餘年；由集結少作的《遯窟讕言》亦可知，此時序猶有往前延伸的可 能。論者於研究王韜小說書寫時，亦不免為其拈出分期之說，或關鍵性之斷代，
試圖為其小說書寫之特徵流變擬建分水嶺；故以下即以諸家之說展開參照。如王 旭川即以光緒十三年（1887 年）為王韜小說創作的重要繫年，以此年為王韜拉 近自身與蒲松齡關係之轉折。60其他論者亦多將王韜說分作前後兩期：湯克勤與 孫慶皆將王韜的小說創作分為兩階段，指出1880 年前王韜輾轉居於蘇、滬、香 港等地，《遯窟讕言》亦為年少「隨意撰就」之作；1884 至 1889 年，王韜回返 上海，相形集中且快速地撰寫《淞隱漫錄》與《淞濱瑣話》二書，「藉以抒平日 之牢騷鬱結」的書寫意圖更為強烈。61凌碩維則以王韜小說有兩個較為集中的時 期：一為同治十年到光緒四年（1871-1878 年），此時期以《遯窟讕言》與《瀛壖 雜志》、《甕牖餘談》、《海諏冶遊錄》等作品為代表；二為光緒十年到光緒十五年
（1884-1889 年），主要作品為《淞隱漫錄》與《淞濱瑣話》，而此時期之連載創 作亦展開文學史之新頁。62
60 王旭川：《中國小說續書研究》，頁 75-83。
61 湯克勤：〈論王韜的文言小說創作〉，頁 145-149、孫慶：《王韜生平與著作研究》，頁 11-12。
62 凌碩維：〈申報館與王韜小說之轉變〉，頁 10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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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此，筆者欲續以叩問的是，王韜小說中的「分期」現象是否成立？倘若分 期現象得以成立，則又應如何從中區分？再度追索前行研究可發現，文中主要以 小說書寫意圖為依據，依意旨之深邃與否將王韜的小說書寫略分為前後兩部份，
將《遯窟讕言》與後二書作一區分，但意旨從何判別，則未有明確義界。若自三 部小說書寫意圖為出發，而以書前之序言為理解依循，就外部而言，不能免除三 部小說書寫意旨各有著墨之現象；就內部而論，三部小說於序言／文本中亦顯現 斷裂情形，兩者皆突顯分期情形之複雜。故筆者以為，以寫作意圖為始為王韜小 說書寫進行分期，雖能提供一粗淺理解，卻非一理想而細緻的詮解。
然則三部小說中的細微差異又應如何詮解？筆者以為，此流變或可自書名為 始梳理。第三章中嘗由書名著手，析論王韜的遁隱情結，此欲以此為論述基礎，
綰合小說內容觀察書寫的微型流變。三部小說之命名，或可分別拆解為前後兩組 詞彙，相互比擬觀察：遯／隱／濱這組詞彙遞嬗中，由「遯」而「隱」可見心態 的些微差異，由不得已、心有不甘之「遯」，轉變為「隱」之所居；由「隱」而
「濱」的改變，則為心境的二次折轉，由不知所終的人生選擇而回返俗世邊緣。
對照於王韜的人生經驗，亦可察知其由憤懣不甘而歸趨平靜的心緒，與極不同的 面世角度。另一方面，讕言／漫錄／瑣話一組詞彙的流變，雖同樣為舉重若輕的 思維表徵，但同樣顯現王韜不同時期的心態轉折；而當命名之意含逐步走向灑脫 之際，其中情緒感知卻仍潛藏生命的折衝與詰問。
若就序言觀察王韜小說書寫的遞嬗情形，而以《遯窟讕言》為始，則可見小 說中序與序、序與跋之間的相互對話，及其遣興／抒懷等兩大生命選擇之傾向。
《遯窟讕言》中誠然如前章所言，帶有王韜個人自負不平之情，自序中卻可見與 自我對話的另一種聲音：
目不窺漢魏之書，徒慚任昉；生未入 嫏嬛之室，深愧張華。然而金輪之咒，
原以懷人；黑心之符，亦堪懲世。點筆窗南，效蘇髯之說鬼，披書硯北，
校干寶之搜神。言非有托，意本無聊，說自憑空，理原徵實。枕中缺鴻寶 之藏，何能啟秘？山上少龍威之授，不解探奇。凡茲短冊所蒐羅，悉是髫 年之著作；弄柔翰於弱冠，豈曰卓犖之姿，化謔語為莊言，不過清談之佐。63
63 〔清〕王韜：《遯窟讕言．自序一》，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 編》第二十九冊，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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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小說書寫化為「言非有託，意本無聊」之說，並以此為自我可佐以清談的「髫 年之作」；兩則序言中的錯聲對話，一來一往間先建構而後解構彼此意義，使得 小說書寫意圖更富多義性與解讀趣味。
自序間的自我解構之外，他序中亦可見兩相對話之情形，如梁鶚即承憤書系 統予以作跋：
太史公謂，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韓昌黎亦云：「文以窮而始工。」夫工 豈有待於窮耶？窮而工，則猶有窮之見存，將所為歌有思哭有懷者，皆借 他人酒杯澆心中塊壘也。文雖工，而實不足以處窮。今紫詮先生懷跅弛之 才，而有負俗之累，含榮隱曜，匿跡海隅，可謂窮矣。乃惟是杜門 却掃，
著述自娛，先生豈不知命之終窮，而樂此不疲耶？是蓋知其窮而思有所 託，以表見於後也。先生著述，經世為多，攷證為次，復以暇日成遯窟讕 言十二卷。先生固不以是為工者，然余觀近世大夫，稍不得志君父，輒以 其悻悻之氣，託諸稗史，苛意繩俗，微文刺激。孔子曰：「小人窮斯濫矣。」
何工之足云？是書俱無之。讀以其清麗芊綿，抗希唐軌，即有紀閨閣之韻 事，寫兒女之癡懷，亦為發乎情止乎義，以風騷哀怨為莊列寓言而已。是 先生之工於言窮，即先生之工於處窮也。64
文中以「窮」為題旨，寫出王韜生命困蹇之寫照，而將《遯窟讕言》上擬聖賢書：
以此雖為經世之暇時所撰作品，卻正以顯現王韜「固窮」之君子風度；又以書中 雖涉男女情事，但不出禮義範疇，故可以寓言觀之。但相對於此寄託之言的脈絡，
《遯窟讕言》的他序間卻也顯現出對話特質，朱太忙之序言中即以「雖談玄說鬼，
變幻離奇，不免寓言八九，荒唐遊戲；而旨重勸懲，表彰貞烈，褒貶善惡，殊得 闡幽之道。未必鑿空矜奇，羌無故實可徵也。」65
序文間的相互對話與解構之外，相互對立的思維模式亦顯露於跋文書寫中，
錢徵於跋文引王韜自述《遯窟讕言》寫作為「此書於花晨月戲時，隨意撰就，脫 的遊戲之說，企圖化解生命中 的沈重。
64 〔清〕梁鶚：《遯窟讕言．跋一》，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編》
第二十九冊，頁 1。
65 〔清〕朱太忙：《遯窟讕言．序》，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編》
第二十九冊，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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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後並不加以修飾。」66跋文中亦見錢徵相仿之思，其指出「先生平時之著述，
大都析經義者十之四，講詞章者十之二，況覽古今，發為偉論者十之三，餘則耳 聞目見，信筆直書而已。」67同樣就小說撰寫的隨意／遊戲性質予以抒發。但相 對於此，卻也可見洪士偉於後序中以寄喻沈重之言，與前兩者遙遙相對：「昔陳 思不見用，感賦洛神；太傅因謫居，度曲商婦；彼二子者，豈不知踰繩軌，貽刺 譏哉？良由情鬱於中，有不能自己也。然則卓犖不群之士，負仰塞磊落之才，負 不見知於當世，且遭讒口中傷，則四顧茫茫，悲感交集，宜乎提筆濡墨，有以抒 其胸臆不平之慨矣。而或謂有此筆墨，胡勿闡經義，纘善言，理必衷諸聖賢，事 必期諸切實，彙成一集，用以覺世牖民乎？然亦思天下之大，何奇不有？詼諧之 語，感人最深，茍足發聾振瞶，則莊之以出可也，隱以諷之亦無不可也。質以言 之可也，謔以警之要無不可也。」68
《淞隱漫錄》與《淞濱瑣話》雖未如《遯窟讕言》有多篇序／跋文，及其間 的喧聲對話，但《淞隱漫錄》之書寫卻顯現了小說序言／文本間相互斷裂之情形。
王韜《淞隱漫錄》自序中仍承襲《遯窟讕言》序中遇窮與處窮的命題，以「四窮」
作為自我困蹇之悲；惟序文中以「隱」之不得已，小說中卻屢次可見人物選擇以 遁隱於世為人生最終之「樂」：
是故《遯窟讕言》中的雙向特質亦由此建構，
無論處窮或遊戲之說，皆為王韜個人「遣興」及「抒懷」的思維投射與游移；而 在序文自身與序／跋之間的對話特質，亦可見《遯窟讕言》讀者對文本不同解讀 之趣味所在；在此錯聲的對話與下，遣興／抒懷兩大脈絡亦自此成為王韜小說書 寫的兩脈辯證，並延伸至後二部小說之書寫。
生後結廬西湖之畔，隱居不出，與二女終老云。69
生自是入峨眉山修道，不知所終。70
66 〔清〕錢徵：《遯窟讕言．跋二》，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編》
第二十九冊，頁 2。
67 〔清〕錢徵：《遯窟讕言．跋二》，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編》
第二十九冊，頁 2。
68 〔清〕洪士偉：《遯窟讕言．後序》，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續 編》第二十九冊，頁 4。
69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葛天民〉，《淞隱漫錄》卷五，頁 249。
69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葛天民〉，《淞隱漫錄》卷五，頁 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