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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鎮痛:自我定位的追尋與確認

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四節 舉重若輕的自我療藉

二、 心靈鎮痛:自我定位的追尋與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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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舉重若輕之思維,與王韜仿效蒲松齡「異史氏曰」所撰之「逸史氏曰」亦可 相並而論。

是以由「讕言」而「瑣話」命名的變異,亦正顯現王韜生命史中的流變:由 對世情的嘲諷與不滿,逐漸走向出世與幻夢,成為人生之末回首慨嘆的絮叨與詰 問。112志怪體裁與小說文體的揀擇,恰好為王韜別置一揮灑空間,使其得以抒發 現世之不平,再三詰問現世,並不斷對自我之思維建構又解構,從中書寫一部微 型歷史書。由小說集之命名,亦可察知王韜欲抵抗現世,不欲隨波逐流之情,隨 著年歲漸長仍未曾退卻。故王韜自言聊齋替人,正是藉由對志怪譜系的接續,書 寫其心中不平之鳴;通過對一生遷徙流離與未盡之夢的傷感回思,別擬空間寫其 心中不能捨之痛與沈重,而又藉由漫錄等作品命名自我解嘲與解套,解其心中不 止的叩問。

二、 心靈鎮痛:自我定位的追尋與確認

在記憶的追溯、重現與事件的擬塑共構之際,得以逐步療傷、重建,重新尋 覓且確認自身面對現世的姿態,志怪小說正好提供王韜的一奇思幻想的文本空間 及與現世之距離,並促使王韜自身反思並尋覓適宜的療傷方式。113

故小說中的鎮痛書寫可就兩方面觀察,其一為遇仙/遇豔模式的運用;其二 通過小說寫 作,王韜進一步尋覓自我面對現世的姿態。由南走而回返上海後所寫就的小說作 品中,通過志怪書寫脈絡與特質,亦可見王韜的個人特質與流離經驗暗伏其間,

最終導向自弭不遇之心靈鎮痛之書寫意圖,在敘事作品的框架下抒胡曉真所言之

「記事」情懷。

112 《淞濱瑣話》序言起始即抒以人生幻夢之思:「天下之事,紛紜萬變,而總不外乎生老病死,

悲歡離合。人生墜地即哭,蓋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樂趣也。人生於世,不過數十 寒暑耳,有生則必有死。此數十寒暑中,自孩提無知以致龍鍾待盡,其間或疾苦,或顛連,

或憂愁,備人世諸苦惱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經所謂恐怖、遠離、顛倒、夢想諸境而出。」

〔清〕王韜:《淞濱瑣話.自序》,《淞濱瑣話》,頁 1。

113 「我以為時間的延宕與文本的選擇,兩者都指向親身歷劫的丁丙面對創痛的態度與方式。丁 丙兄弟在亂後投入地方重建,包括收埋、撫賑等,都是刻不容緩的工作;次則修建學校、祠 墓等,可謂地方文化基礎;又陸續輯錄刊刻與杭州歷史文化有關的作品……《庚辛泣杭錄》

在這一系列工作中,時間的排序較為靠後,而且不直接收錄編者的作品,主要是因為這個集 子不只是記憶的蒐集以及事件的複習,也同時必須提供療傷止痛以及歷史詮釋所需的距離。」

通過對太平天國亂後一系列杭州記事文學的觀察,胡曉真理出「鎮痛」之概念;筆者據此觀 察王韜之小說書寫,發現另一值得切入之視角,即為志怪體裁有別於詩文而為王韜開啟的「距 離感」,使其得以保有對現世的觀察,並得以從中發揮自我想像。胡曉真:〈離亂杭州——戰 爭記憶與杭州記事文學〉,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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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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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對名妓花榜的勾勒,冀以對更形邊緣的青樓女子的書寫,削弱文人自我的邊緣 化特徵。王韜筆下已不多見果報勸懲教化之語,而以遇仙/遇豔取而代之;劉敬 圻以此與果報模式相比較,認為遇仙模式多了一份輕鬆,多了一份俗麗,卻也濃 重了其鎮痛色彩。114

鎮痛思維使然下,王韜小說可見情趣與理趣的表述與競爭。情趣上,王韜以 窮而隱的文人身份寫作,上溯於蒲松齡《聊齋誌異》之脈絡,寓孤憤與娛心之思 於志怪體裁間,或自傷不遇,或藉歷史剪影以自作史詮;理趣上,王韜的知識份 子身份卻又不斷介入,中斷其小說娛情抒心之思,而以匯入泰西風物或東瀛風情 的方式從中紹介文明,偶發論世之思。兩端相互對話,相輔相成,卻又相互競爭;

此中罅隙與差異性,以《淞隱漫錄》之書寫最為明顯。試觀王韜自序:

然筆者以為:王韜文中的「輕鬆」,實為舉重若輕之輕描淡 寫,其「俗麗」,亦為豔異/豔羨傳統使然下,文人化與通俗化交織結果;故不 宜一概而論。

麟鳳龜龍,中國謂之四靈。而自西人言之,毛族中無所謂麟,羽族中無所 謂鳳,鱗族中無所謂龍。近日中國,此三物亦不經見。豈古有而今無耶?

古者寶龜為守國之器,今則蠢然一介族爾,靈於何有?然則今之龜亦非古 之龜也,甚明矣。好談神仙鬼怪者,以為南有五通,猶北地之有狐。夫天 下豈有神仙哉!漢武一言,可以破的。聖人以神道設教,不過為下愚人說 法:明則有王法,幽則有鬼神,蓋惕之以善惡賞罰之權,以寄其懲勸而已。

況乎淫昏蠱惑如五通,聽之令人髮指,乃敢肆其技倆於光天化日之下哉?

斯真寰宇內一咄咄怪事。115

文中以麟、鳳、龜、龍等四樣神話傳說之神物為首,逐一破除其說,以古有今無 不可能,辯駁其靈幻特徵之虛有;其次,對中國傳統神仙鬼怪之思予以駁斥,認 為此皆人心寄寓勸懲之想像,荒誕不經且奇詭,不應再寄予寄託。王韜之序言書 寫,實由知識份子之思維為視角,就殊方絕域的幻滅與自身見聞及西學背景,藉 以對傳統提出若干質疑。

文中振振有詞,語氣鏗鏘堅決,惟觀其篇章,卻又展開另一幅風景。《淞隱 漫錄》中又屢屢提及「情」趣,儼然一部才子情書;文本與序言間因此出現縫隙。

114 劉敬圻:〈《聊齋誌異》宗教現象讀解〉,《文學評論》1997 年第 5 期,頁 60-61。

115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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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以數例觀之:

茫茫宇宙,恨事何多!莽莽乾坤,真情不泯。116

聞有鹿門朱秀才者,綺年玉貌,最與小雲呢。曉鏡畫眉,寒衾擁背,或擘 箋聯句,或刻燭題詩,花間月下,形影弗離,如是同臥起者十有八月,而 實一無所染,此真所謂情芽也,非佛地位人,曷克臻此?117

伊予自幼,生長紅閨。但知歡合,焉識悲離?一自識君墮情劫,從茲一別 人天隔。欲見君兮不可得,噫嘻乎!兒女情癡結成石。石可泐情不可滅,

與天地兮無終極!118

自謫紅塵十五年矣……生為情人,死為情鬼,天涯地角,冥冥此心。幽明 道隔,人天路遙,永從此辭,不復覿面,恨也何如!千萬留意!119(卷五

〈蔣麗娟〉)

延續豔異/豔羨的書寫脈絡,王韜通過情癡/情鬼等形象描摹,寫出情深意摯之 故事。文本中才子佳人式的追尋真情,無疑為作者自我療傷的別樣書寫,拈出衣 帶漸寬終不悔的思維,亦以情事圓滿彌補現世所求不遇之缺憾。

書中同時可見王韜以「離恨」為情之最終歸趨:

女見生,驚曰:「君何為亦至此?此非人間,乃離恨天第一所也。妾以薄 命,不得偶才子,暫墮紅塵,以完夙孽……」120

「余絕幻仙子也。前日偶以怨語,成就良緣,雖世網未攖,而情絲終繫。

尚有吾妹,亦墮塵寰,即今方氏蕙仙也。遍覽下方世界,絕少情人,以是

116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吳瓊仙〉,《淞隱漫錄》卷一,頁 5。

117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小雲軼事〉,《淞隱漫錄》卷一,頁 24。

118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鄭芷仙〉,《淞隱漫錄》卷二,頁 62。

119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蔣麗娟〉,《淞隱漫錄》卷五,頁 224。

120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華璘姑〉,《淞隱漫錄》卷一,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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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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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年華,未有所屬……」121

女曰:「余乃離恨天上悼紅閣中司花仙尉也。膺此職者三十六人,今大半 降生人世,然多不永年,曇花一現,要無幾時……」122

藉絕類《紅樓夢》的隱喻結構,王韜從中轉化,別有指涉。或可說,文中對情之 追尋與耽溺,與離恨之歸屬,皆可導向文人欲以自我解套,將上下乎求索之情感 追求;以香草美人式的比喻運用,試圖以書寫轉喻沈重心理,淡化自身「哀痛憔 悴婉篤芬芳悱惻之懷」。其用情除了「情之至也,鬼神可通」式的承續外,123

情趣/理趣的對話與競爭,實亦王韜生命情懷的兩造擺盪,亦正顯露其生命 中「兼」之特質。孫康宜於〈末代才女的亂離詩〉中,藉沈善寶《名媛詩話》中 刻畫易代之際女性「游擊將軍」,而將其勾勒為「才女兼俠女」、「賢婦人兼女將」

之思,進以提出明清易代之際詩文間「身份的雙重可能」等特徵。

由 前節所述,亦見對晚明文人風情之追懷。

124而於此援引 此「兼」之說法,由王韜個人之生命經驗與文本書寫等角度予以觀察,王韜自身 即有文人/洋場才子/知識份子之多重身份,亦有中/西、傳統/現代兼具的學 思背景,而種種特徵亦投映於其書寫中。是亦可說,王韜文本中由情論理之特徵 兼具雙向意含:在舉輕若重的遊戲讕言外,亦為聊以慰藉的鎮痛書寫。而擬經由 弭平傷痛的書寫,再三叩問自我身份與應世之姿,並反覆追尋於現世定位。

小結

本章以王韜小說中現實與他界素材的交織運用為題,而以四個面向分別進行 觀察:其一為王韜小說中遇仙/遇豔之基調。通過對常/異的再定義與界線挪 移,王韜書寫不再出現六朝志怪小說以勸懲、果報為必要之「導異為常」現象;

121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蔣麗娟〉,《淞隱漫錄》卷五,頁 224。

122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悼紅仙史〉,《淞隱漫錄》卷五,頁 317。

123 《聊齋誌異.香玉》篇末「異史氏曰」云:「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

非其結於情者深也……」程國賦嘗以《聊齋誌異》與唐傳奇的傳承關係為始,由寫作風格與 人物形塑之轉變觀察蒲松齡以情為重之寫作。參程國賦:〈「情之至者,鬼神可通」——從重 情的角度談《聊齋》對唐傳奇的改編〉,《明清小說研究》1995 年 04 期。

非其結於情者深也……」程國賦嘗以《聊齋誌異》與唐傳奇的傳承關係為始,由寫作風格與 人物形塑之轉變觀察蒲松齡以情為重之寫作。參程國賦:〈「情之至者,鬼神可通」——從重 情的角度談《聊齋》對唐傳奇的改編〉,《明清小說研究》1995 年 0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