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二節 某生者體：模糊的男性群體
三、 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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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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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以青樓冶遊為雅事之思。
綜上所述，則可知王韜小說間所刻劃之文人形象，以逸離科舉仕途者為多；
即便有復於科舉功名中登榜及第者，亦多仰賴於其仙妻美眷之勸進或幫助。小說 裡這批不以仕途為念的文人，多半擁有相當才華，求知能不拘於小節，卻不為世 所用。相反地，文中對拘泥於為學本身者顯得有所排斥，由文中對衛道人士的嘲 諷便可知一二。而文人青樓冶遊之行，與文人名妓的往來，亦於三部小說集的諸 多篇章中履見不鮮。王鴻泰即曾就明清之際懷才不遇文人與青樓名妓的交往為 例，觀察文人於歸隱之外的另一條出路：寄情聲色。而文人墨客有別於他者的最 明顯處，則在於其精神層次的情感寄託，以妓院為其另一活動場域。78
三、 俠士
小說中的男性書寫雖以文人為多，但三部小說集間亦有不少篇幅以俠士形象 之勾勒為主；又以《遯窟讕言》與《淞隱漫錄》兩書為多，《淞濱瑣話》卷一〈徐 麟士〉亦為武俠故事。其中有豪放不羈的武林傳奇，亦不乏俠士俠女因武結緣，
豪俠愛情兼具的情節。《遯窟讕言．燕尾兒》一篇即寫燕尾兒之奇事：
客曰：「燕尾兒生七歲，能身躍危檐，手搏飛鳥，聞棗紅兒名，往投之，
路越三百里，一日而至。」棗紅兒問曰：「汝何能？」曰：「能舉體若飛，
往來自如。」79
燕尾兒奇俠天生，幼年之際已有所嶄露，惟不堪習武艱苦而離。及長，繼從棗紅 兒學習奇術：
燕尾兒求歸，棗紅兒謂之曰：「西堂几下，有物一裹，汝取之至。」既取 啟視，無數鐵針也。棗紅兒曰：「汝能盡食此針，則許汝歸。」燕尾兒泣 曰：「是焉可吞？」笑曰：「可姑試之。」乃拈一二吞之，入口已化，連試
78 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收錄於熊秉真主編：《禮教與情慾：
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性》（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 年 6 月初版），頁 103-104。
7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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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然，頃刻已盡。棗紅兒曰：「爾可歸矣，操此以遊天下，自無不利。」80
燕尾兒自此遨遊江湖，卻因身懷異術，家人一度試圖殺之。其寵妓與人共謀殺燕 尾兒不成，反遭殺害；但燕尾兒卻因與王之熟識，此案一筆勾銷。燕尾兒自省後 離去，直到王逝後才回返哭墳，殉於其側。然則其追隨棗紅兒的修煉之途，亦為 全篇之精彩處。
《淞隱漫錄》中亦見數則武俠奇談；而綜觀王韜筆下俠士，以劍為其佩飾兵 器者居多。此以卷二〈廖劍仙〉為例，察其習劍亦修心之奇奧：
至日，老翁授以雌雄二劍，搏之成丸，塞入廖兩鼻孔中；又破廖背脊，納 一匕首，敷之以藥，了無痕跡。老翁命廖趺坐蒲團，曰：「至子刻則道成 矣。」廖依其教，閉目靜坐，一時心中萬念陡起，凡奇形異狀，可怖可驚 之事，無不接於目前。廖凝神斂性，兀不為動。頃刻間，大土山河，忽復 明朗，旋於圓光中現一鄰婦，披髮浴血而來，向廖曰：「我即罵夫，亦無 殺罪。汝逞一時之忿，使我身首異處，抑何忍哉！」自其頭，擲於廖前。
廖心一悸，忽背上匕首猝掣空中，有若流星閃電，耳畔聞老翁語曰：「善 哉！殺戒不可開也。」圓光中復現一美婦人，霧雲鬟，容華絕代，珊珊至 前，向廖再拜而語曰：「郎君獨不憶西關阿翠乎？別如許年，竟爾不相識，
抑何薄情乃爾！」其聲嬌婉，入耳蕩心。廖急閉目調息，以心問心，謂世 間一切境，悉由幻造。美人見廖不語，即以香頰相偎，喃喃述向日私慕意，
口脂之馥，有逾蘭麝。廖心幾動，急自遏制，念此淫娃壞我大道，盍不殺 卻？忽覺鼻中奇癢，一道白光突出，美人已杳，啟眸視之，座下死一九尾 狐。老翁曰：「子不犯色戒，真俠士也。再修三百年，可成劍仙。請與子 別。81
此篇寫廖蘅仙一生之異事。先寫其少以任俠聞名，因於山間遇白猿指引，而得到 修煉劍術之契機，從此展開其修煉歷程。文中次寫廖助友人左子湘與斬除水怪之 事，再寫其臨終之際亦有雙劍自鼻尖出，入雲霄而不見之異，由此為異人異身寫 下句點。小說中載廖蘅仙得奇人授劍一段，可見對〈聶隱娘〉篇中「尼曰：『吾
80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3。
81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二，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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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情節的仿擬；82修煉一段載蘅仙通 過殺戒、色戒等層層戒持考驗，〈杜子春〉篇中老人誡其「慎勿語，雖尊神、惡 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為囚縛，萬苦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耳」
的叮囑亦儼然眼前，83王韜書寫自唐傳奇轉出痕跡歷歷可見。84
俠士形象的勾勒，除以其負才不羈、接受考驗與遨遊江湖之外，王韜亦不免 以俠士俠女間的愛情故事鋪陳其間，為全文形塑既剛健又抒情的奇情氛圍。《淞 隱漫錄》卷四〈盜女〉與卷九〈倩雲〉兩篇即皆以此題材書寫。先就〈盜女〉觀 察其俠士形象的形塑與其愛情：
及長，膂力絕人。好馳馬試劍，尤善使槊，能於百步外飛槊擊人，百不失 一。性善怒 。有犯之者 ，輒欲刃人腹。曾在金陵觀武試，上下江諸士畢集，
武會元陸梅舫為教習師，集眾廣場，演試各技，並請眾前角力，自詡行盡 天下，無與抗手者。陸喜舞劍，揮霍縱橫，盤旋下上，久之但見劍光，不 睹人體。眾咸鼓掌稱贊，謂得未曾有。85
文載呂牧出生前夕，其母夢呂布將投胎，呂牧年長後果善武術，得武解元，刀劍 拳棒無一不擅。86呂牧娶妻後方知岳父以盜為業，卻因妻子緣故不忍離去；卻也 帶來連串糾葛，而其岳父終究選擇歸隱山林。卷九〈倩雲〉則以武家子與武家女 為故事主軸，先觀察作者對兩人形象的勾勒：
82 見袁閭琨、薛洪勣主編：《唐宋傳奇總集》下冊（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 年 9 月初版），
頁 832。
83 見袁閭琨、薛洪勣主編：《唐宋傳奇總集》下冊，頁 618。
84 康韻梅於《唐代小說承衍的敘事研究》中以唐傳奇為核心向外延伸，考察唐傳奇自身所承衍 的書寫特徵，以及往元明清等時代的開展，聚焦於敘事模式、審美特徵等面向探討，書中亦 可見聚焦於《聊齋誌異》與唐傳奇承衍關係之討論。而居於《聊齋誌異》續書群的王韜小說，
其題材的續寫運用亦多受討論，如張振國嘗以《聊齋誌異》與王韜小說中的相似篇章題材進 行討論，王海洋亦曾就民間文學的母題書寫角度觀察王韜的繼承與創新，此外，如《淞濱瑣 話．反黃粱》等篇，猶可見對唐傳奇的續衍改寫。惟本章以人物形塑為討論範疇，續衍作品 的改寫與敘事意趣不在論述主軸，故此僅以註文略述之。參康韻梅：《唐代小說承衍的敘事研 究》、張振國：《晚清民國志怪傳奇小說集研究》、王海洋：《清代仿《聊齋誌異》之傳奇小說 研究》。
85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四，頁 183。
86 「呂牧，字季犖，江都人。武世家也。生時，母夢一美少年擐甲戴冑，手持雙戟，揖而言曰：
『我漢時呂布也。今將誕生君家，其善視之。』逕以戟撞母腹，大驚遽醒，即覺腹痛，頃之，
產一男，廣顙豐頷，狀殊岐嶷。母因向人緬述夢兆，父聞之，以為不祥，曰：『是非保家之子 也。』」〔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四，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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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衫，陝西人，寄居於武昌，固武世家也。幼習拳勇，得少林家法。繼 獲《易筋經》秘本，又賴其師何鸞閣悉心指授，具有真傳。一時大江南北，
殆無敵手。然生韜晦殊甚，不輕示人以所長。家本中資，至是日落，乃為 人保鑣，往來京師，所有燕齊間鳴鏑探丸者，咸憚之不敢犯。87
女授以劍術，能於數百步外取人首級，不動聲色，劍去而頭自隕地。88
文中兩人皆為武家子女，因倩雲兄長之故，可謂不打不相識。試觀兩人纏鬥之景：
一日，生道經盜所伏處，茂樹叢林，陰翳蔽日。疑之，躊躇不遽進，曰：
「此必有異。」發一矢，著樹有聲。聞林間弓弦鳴，箭連珠迭至，生急撥 以弓。箭盡，則繼之以彈，生一一接之以手，凡九而止，以為無矣。忽見 巨彈若卵，自空旋轉而下。生發手中彈橫擊之，彈破其中，火星迸裂，遇 風飛撲，斜射生面，鬚髮皆燃。生縱馬馳避，而盜已至前，遂與之角。久 之，無所勝負。生思夕陽將落，距市尚遙，恐盜不止一人，則墮其彀中矣；
陡憶師所傳秘法有所謂囊錐脫穎者，何不一試之？方當兩馬盤旋時，生躍 馬出圈外，擲劍擬盜。盜卻，中馬首，隕，馬僕而盜亦墜地。方欲飛劍斬 之，而盜已自地躍起，疾趨去。生歎曰：「是亦綠林之豪也。」遂督輜重 前進。89
由箭而彈丸而拔劍，足見雙方交戰之猛烈與勢均力敵之景；惟秦生劍法猶不敵倩 雲，兩人相識後亦由倩雲教其習劍；日久生情，兩人亦結為夫妻。婚後秦生對妻 子曉以大義，欲偕隱山林。90
除豪俠之士的勾勒外，小說亦對任俠氣息之形象有所著墨。《遯窟讕言．劍 而盜匪不日又截一女而返，正為秦生師之女，故在 倩雲遊說下，秦生坐擁雙美而返，歸隱於鄉。
87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九，頁 428。
88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九，頁 430。
89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九，頁 428。
90 「生知為山中大閱，歎曰：『勇敢如是，惜不正用之以御四夷、翦強敵，而宣力於國家耳。』
瞥有若飛隼墮於前者，視之，則女也。謂生曰：『壯士亦樂此否？』生曰：『此誠足以騁雄心 而馳遠識者矣。我竊聞之，聆《大風》之歌，則意氣飛揚，度量宏遠；吟「拔出」之句，則 慷慨激昂，泣數行下。二人智力相同，而成敗各異者，必其所趨有邪正耳。自古英雄，一失
瞥有若飛隼墮於前者，視之，則女也。謂生曰：『壯士亦樂此否？』生曰：『此誠足以騁雄心 而馳遠識者矣。我竊聞之，聆《大風》之歌，則意氣飛揚，度量宏遠；吟「拔出」之句，則 慷慨激昂，泣數行下。二人智力相同，而成敗各異者，必其所趨有邪正耳。自古英雄，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