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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載記:啟蒙與獵奇的交織影響

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第三節 記旅與記憶:小說書寫的多元視角

一、 旅行載記:啟蒙與獵奇的交織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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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媒體-讀者的多向模式。76報刊的連載形式改變了小說篇幅與敘事手法,

連帶改變作者的創作心態,西方科學知識的滲入,也使得王韜具有明確的虛構意 識。而申報的運作又比原來之書坊更具經營規模,商業意識濃厚與高額稿酬的給 付,為職業作家的產生賦予了條件;往後的小說創作也不再僅只於作家個人之 事,而更可能地受到媒體與市場之影響。而王韜之自詡為「聊齋替人」,則除了 其人生經驗與學思歷程的變遷拉扯外,更可能隱含資本主義影響下的宣傳考量。

承此可知,王韜小說書寫動因顯現為由孤憤而娛心之過渡與心境折轉,而此「娛 心」之特質同時顯現其承衍特徵:因受發表場域影響之故,小說書寫漸趨轉向大 眾,迎合其閱讀需求,而由娛自我之心轉而娛世人之心。

第三節 記旅與記憶:小說書寫的多元視角

承前所述,王韜的生命經驗與殊異於蒲松齡所甚者,在於其一生中的居處遷 徙與遊歷感知。其少年時由故鄉蘇州前往上海工作,中年之際因禍遠走香江,卻 因此走向世界,展開泰西、東瀛等遊歷體驗;直到將近花甲之年才得已回返上海 定居。而王韜行旅經驗的豐沛,亦影響其小說書寫之動因與內容;相較於蒲松齡 以淄地為主的書寫,王韜筆下之地方載記,實已顯現由鄉里至世界之立體開展。

另一方面,筆者欲自此續以叩問:小說中涉入的行旅痕跡與歷史事件,又將如何 重現王韜的記憶?是以本節筆者欲聚焦於王韜的「記旅」與「記憶」兩大面向,

針對其文本中的地方見聞與記憶追溯兩面向進行討論,從中觀察王韜寫作之多元 視角。

一、 旅行載記:啟蒙與獵奇的交織影響

王韜自身雖有《漫遊隨錄》與《扶桑遊記》分別作為其泰西、東瀛遊歷之記 載,77

76 凌碩維:〈申報館與王韜小說之轉變〉,頁 106-110。

但於志怪小說書寫中,卻可見其遊歷見聞之多向滲透。其地方見聞與紀行 之心,同樣可視為小說書寫動因之一。故筆者欲以「旅行」之視角續以觀察王韜

77 《漫遊隨錄》之內容詳參前文,《扶桑遊記》之成書乃得力於王韜受邀前往日本參訪之行。王 韜訪日主要由於其《普法戰記》在日本之風行,因而使王韜得到日人傾慕,以其為「學博而 才偉,足跡殆遍海外」,因邀其前往參訪。詳見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頁 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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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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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寫作。空間位移的旅行作為一種文化行為與體現,78而旅行中的見聞與衝 擊,又與敘事者本身之主體性、感知與歷史體系等多重交織。由此可進而思索旅 行與書寫之互動情形:旅行書寫除紀錄旅途的經驗外,更重要的在於,當旅行者 跨入「他者」的地理與文化版圖,從中產生追尋烏托邦的欲求,這種欲求本身也 包涵了對現況的不滿,即對理想國/制度的想像與建構;通過種種外在刺激而使 旅行者重新思考自我與他者的定義與關係。79然而真實的旅行如何置入虛構成份 居多的小說書寫?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擬置與挪移,亦為一耐人尋味之處。

學者亦嘗就「旅行」與「書寫」兩大命題進行觀察,從中指出:人帶著自我的偏 見去旅行,亦即沒有一種旅行是客觀的;因為主體背負著自身的文化背景和意識 形態,而讀者閱讀的,不只是異地風景,更包括了旅行者的觀點/偏見——也就 是旅行者的「內心風景」。而旅行最根本的意義在於發現自我/他者的「差異」,

進而產生內省與反思。80

王晉光曾統計《遯窟讕言》中以閩粵等地為書寫背景之篇章;而王韜所殊異 於蒲松齡者,亦在於地景的擴大與挪移。是以王韜之異地見聞,首先擴張於遁居 香港之際時寫下的閩、粵風俗,筆者於此試以《遯窟讕言》中〈瘋女〉一篇為例,

查考王韜如何述其病症:

是以由此逐步探論王韜的行旅記述與小說書寫間之關 係。

(女曰)「余固瘋女也,子不自持,而甘玷無瑕之玉,恐將來必受終身之 累」……生不信,女出臂以示之。則僅有錢許一片,膚色微紅,正如曉霞 將散。81

賣瘋之俗流傳於粵地,倘若女子能賣瘋於男,其病自能痊癒好轉。〈瘋女〉一篇 載女子心存善念,不忍加害他人,最後竟得痊癒之奇事。〈賣瘋〉一篇則對賣瘋 之俗與痲瘋病症之處理有更明確的揭示:

粵中風俗,向有賣瘋之說,蓋有其言,亦並有其事也。相傳男瘋不能賣於

78 郭少棠:《旅行:跨文化想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初版),頁 15。

79 宋美璍:〈自我主體、階級認同與國族建構——論狄福、菲爾定和包士威爾的旅行書〉,《中外 文學》第 26 卷第 4 期(1997 年 9 月),頁 4-5。

80 鍾怡雯:〈旅行中的書寫:一個次文類的成立〉,《台北大學中文學報》第 4 期(2008 年 3 月),

頁 39。

81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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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風則可賣於男,一賣而風虫即去,女從無此疾……凡賣瘋之女,其 瘋初發,未出顏面,以燭照之,皮肉嫣紅者是也。82

全篇以簡要之篇幅敘寫廣東賣瘋之俗。先敘瘋病為癩病之一種,易因氣候溼熱所 致,具傳染性,且僅有女瘋賣於男能得以痊癒;而澳門一妓女潤珠罹患此病,許 多人見其貌美而與之歡好,卻換來一輩子的殘疾。繼而寫瘋病的傳染途徑,並提 出隔離之杜絕辦法:

夫患風之人,有由外感者,如生瘋男女,行乞道旁,人為穢氣所觸而成;

或小遺於道路間,人不知而繼之,亦能受害;有由內染者,即男女交合,

氣相傳化,其發尤速,其害尤烈,此風於羊城尚少。83

寫出瘋病之傳染途徑,並於文末提出隔離之策為痲瘋病解決之道,是為其見解與 警惕之語;從其書寫筆觸同時可見,王韜的報人身份與知識份子之思對小說書寫 的滲透。

由上海而港粵,王韜小說之書寫更進一步擴及泰西之遊覽見聞,並以擬仿報 刊新聞之手法敘說海外之奇。誠如同書之〈雙尾馬〉一篇:

倫敦水晶宮中,蓄一三足馬,前一而後二,不能服轅馳走,自華人視之,

鮮不以為無用而棄之矣。乃西人之得是馬者,處以寬廄,供之以佳秣,又 為之圖其像,以視遊人,入觀者輸以錢,是馬反以三足故,生不知鞍勒之 苦,抑何其有厚福也?往時上海城隍廟西園,有放生羊亦三足,前一後二,

其前一足則居於中,與英三足馬同,特羊雖三足而擅走,常與群羊鬥,無 不避易。華人見之者,雖以為奇,然竟無有過而問價者,惟目跡於泥塗而 已,則所遇抑何不幸也。今因記雙尾馬而連類及之,乃知宇宙間,何奇不 有,願世人勿以少見多怪者,自小其眼孔也。84

文載於倫敦曾見聞雙尾馬之稀有,但在中國亦曾出現之三足羊,卻為有生意頭腦

82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8。

83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8。

84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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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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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西商購入,帶回美國而從中獲得暴利;故以泰西與中國兩地對三足馬三足羊的 不同際遇,暗諷中國人眼界未開。王韜通過經濟資本等觀點顯現中西之「異」, 引類連譬地帶出少見多怪之寓意,藉此同時可察啟蒙意圖之存在。是以可知王韜 之異地書寫,已由志怪傳統之博物書寫顯現出轉變傾向:文中已見報人特質融合 於《遯窟讕言》中,使其小說書寫亦如閱報;而與此同時,由作者的針砭之語,

又可見其自身價值判別的涉入。

除了啟蒙意圖之外,王韜小說書寫中亦流露出其追新獵奇之心態。此特質除 受當時上海之氛圍影響外,當行旅與遷徙由被動之不得已轉為主動的、應邀的前 往,成為興趣之蘊釀與啟發,其如何為王韜建構之認知體系?在虛構且傳統的志 怪小說之間,又為何安插有異國異地風情濃厚之元素?其追新述異之企圖實已昭 然若揭。旅行間的遊走各國,在各種觀看之間,即便個人有自身之經歷與見聞,

仍不免通過自我經驗而強化他者之「異」;是以此「異」之書寫則在搜奇獵異之 外展開更深邃的意指,亦即在紀實的表面下,更可能顯現中心/邊緣、華/夷、

同/異等種心態;85由此觀之,王韜之於小說中之紀實部份,除作為旅程的反映 與再現之外,更帶有多樣的思維交織與辯證。而王韜於《淞濱瑣話》序言中嘗言 寫作為「茲之所作,聊遣我心焉而已」,86「遣心」之思亦正拈出了其生命中的種 種心緒的再現,既遣其悲,亦遣其喜。小說書寫的娛心與獵奇之思,亦可並列於 其書寫記旅的動因之一,藉由記旅與記異的書寫,王韜亦寫出其自身的審美情 趣。藉此展現其行旅之空間感之拓展,以及小說中新人耳目以立言揚名之意圖;

與此同時,藉由小說中對異地風俗的勾勒,與海外圖景的拓展,兩者共構了王韜 小說中相較於《聊齋誌異》更為寬廣的寫作地圖,及其間所呈現的多重地方感知 與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