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一節 遇仙/遇艷的普遍化與合理化
三、 遇仙/遇豔:豔異與豔羨的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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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霏。當此時也,其樂何極。於中綺羅結隊,粉黛成雲,莫不盡態極妍,
逞嬌鬥媚……14
文中以華燈初上後之上海青樓為對象,由外在景致逐步推至人物描摹,對女子情 態描述誠如清代「香豔」之特徵。而以滬上青樓為描寫對象之篇章,在王韜小說 中履見不鮮;其中或有逐條紹介青樓女子之身世來歷,或有寫其性格容貌,或藉 女子遭遇以自傷者。
三部志怪小說集之外,王韜亦曾編纂《豔史叢編》系列,並撰有《海諏冶遊 錄》,15全書以追憶式的緬懷書寫,向余懷《板橋雜記》敘寫的秦懷風月巔峰致 敬:王韜風月撰寫透露自身冶遊訪豔之喜好,以頻繁出入北里及對上海妓院之熟 稔,為其小說寫作提供諸多素材;16呂文翠更對魯迅評價王韜小說「煙花粉黛之 事盛矣」提出看法:與其說這些在文類上通常被歸類為短篇小說的作品大量滲入 煙花粉黛的性質,不如說,對於王韜而言,綺遊豔誌與花國評傳乃是他的筆記雜 文或文言小說中最顯眼的主題。17另要關注的是「續」與「豔」兩者:王韜以余 懷著作為致敬之對象,是自擬舊情懷之續衍中,拈出當世文人對晚明風華之追懷 與感傷;18而「豔」中亦指涉殊異意趣,由明人情感、情欲之豔與清代對女子生 活描摹之香豔,轉為對晚明情懷與情懷風尚的追想,「豔」中除濃厚的文人風情 之外,亦帶有晚明以降將女性化約以品論對象之審美感知與物感,19可堪為「豔」
的再轉化與多重面向。
三、 遇仙/遇豔:豔異與豔羨的並存
王韜的志怪書寫在豔/異混融下,在「異」方面體現了泯除常/異對舉之絕 對性,並納入異地風物與泰西風景,著墨於「殊異」、「奇異」之認識論,相較於
14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七,頁 181。
15 呂文翠:〈情色烏托邦的回歸與消解——韓邦慶《海上花列傳》的現代性回歸〉,氏著:《海上 傾城:上海文學與文化的轉異,1849-1908》,頁 580。
16 郭延禮:《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第二卷,頁 464-467。
17 呂文翠:〈情色烏托邦的回歸與消解——韓邦慶《海上花列傳》的現代性回歸〉,氏著:《海上 傾城:上海文學與文化的轉異,1849-1908》,頁 586。
18 呂文翠:〈情色烏托邦的回歸與消解——韓邦慶《海上花列傳》的現代性回歸〉,氏著:《海上 傾城:上海文學與文化的轉異,1849-1908》,頁 581-584。
19 李惠儀便曾指出晚明文人之品妓箋等類型作品,可見以女子作為「物」而加以品評之現象。
李惠儀:〈世變與玩物——略論清初文人的審美風尚〉,《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3 期(2008 年 9 月),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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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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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之「怪異」,審美取向略有不同。在「豔」方面,則展現了多重意涵:除了
「豔」字由情感而情欲的發展脈絡的承繼外,王韜同時承續清代以女子生活內容 為主的「香豔」描摹;而「豔」之指涉,通過王韜小說中的花榜書寫與其他作品,
亦可指向追懷晚明風華,其中蘊藏文人藉古傷今的慨嘆之情,亦有香草美人式的 自懷不遇之感。然除此之外,王韜筆下亦寫出了「艷羨」之感。
通過此視角作觀察則可發現:書寫上,王韜承繼蒲松齡「出於幻域,頓入人 間」的情節模式,在小說中予以擴張泛化。三部志怪小說中信手拈來,多為書生、
女子的才子佳人型故事,其中之女性背景不乏《聊齋誌異》中之花妖狐鬼與青樓 女子。是故遇仙/遇豔情節在王韜筆下之為常態,不難確認。《淞隱漫錄》卷二
〈鄭芷仙〉寫孫生自言不畏狐鬼,卻反遇狐女之事。書生不信鬼神,卻留宿陌生 女子阮玉姑,對其戀戀不忘;此後又邂逅芷仙,因情深難捨而沿途尋訪其家,卻 遭芷仙哭訴此舉徒毀兩人姻緣。正當兩人難分難捨之際,忽傳人聲雜沓,孫壯膽 向前,卻發現對方為逐狐而來之獵戶。驚詫之際回首,卻發現屋宇杳然,自身處 在深林中。而篇首即以書生對狐鬼之事的嗤之以鼻帶出往後人狐相遇的情節與矛 盾衝突所在:
一夕,有晉昌觀察設宴招飲,射覆猜枚,循環酬酢,詞隱語,各極其工。
客有談狐鬼事者,粉飾多端,妙緒泉湧。生時已薄醉,掉首弗信,自謂生 平從未見鬼,至狐能幻作人形,理之所必無也。20
書生以「理」自持,不語鬼神之貌,猶堅守理性世界之意識形態。但常/異界線 的泯除與跨越,卻又導致孫生不得不重塑其認知。理性思維的建構/重構,在王 韜筆下屢有可見。
另一方面,亦可見書生對花妖木魅之流「是亦無懼」自負之情,對此不以為 異。同書卷六〈徐仲瑛〉一篇,徐仲瑛即自言不懼狐妖女鬼而愛其美好。其不幸 於應試途中罹病,果得狐女洛仙前來治癒;兩人私定終身,不料卻為道士揭穿真 相,夫妻倆自此分飛。徐生投靠謝家,卻遇謝家早夭女兒幼婉鬼魂,因此得與洛 仙重逢,並娶幼婉之妹阿蒨為妻。洛仙從此居於徐家,三十年後才化為狐形離去。
開篇對徐生之描摹如下:
20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二,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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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雖貿易中人,雅好文字,喜作詩歌,常於文人學士往來。弱冠尚未娶,
人有以姻事言者,生笑曰:「世間安得有情如媚狐,有才如豔鬼,性既風 雅,貌又秀麗,與為伉儷,差足以慰我心耳。」聞者多哂其妄,謂:「徐 氏子擇偶,乃不求之人而求之於鬼狐,真奇想哉!」生亦不與之辯。21
文中首先寫出徐仲瑛之商人身份與文人情性,以其好文賦詩之特質為遇仙/遇豔 之金鑰。其品評狐鬼之說,更可藉以深究王韜屢以運用遇仙/遇豔情節之思:對 女子性/情/才/貌的寄託與期待,以及文人心中聊以自慰之書寫心緒。
是故遇仙/遇豔的情節可推導至兩層次之旨趣:其一為世俗化之傾斜與回 返。豔/異混融的書寫取向下,情/事的敘寫亦透顯當代文人的審美風尚。明代 王世貞《豔異編》、《廣豔異編》中由遇仙到遇豔的遞嬗,顯現審美趣味的俗化過 程,以及對道學的顛覆;22
由文本中的遇豔書寫與世俗化特徵,另可推至另一意趣之呈現:豔羨思維。
「豔羨」亦即「因豔而羨」,以文本中「豔」之氛圍而使讀者心生羨意。
王韜書寫中卻未以遇豔取代遇仙。此除可管窺清季文 人追慕思懷之心外,亦可見與此相對的世俗化傾向——亦即王韜小說中仍不免存 有文人化與世俗化的兩造傾軋,文本中女子除了為文人自傷與文化記憶之憑藉,
同時也是文人於亂世中耽美想像的指涉。
23而王
韜筆下的文人生活與遇仙/遇豔書寫,同樣滿盈艷羨之風;世俗化的書寫特徵 下,書生所遭遇的對象身份、本質為何已不重要:
作者只是賦予了他們「仙」的外衣,展示著遇「仙」給人帶來的樂趣。遇
「鬼」篇目中的遇「艷」,則有喜有悲,有的雖然是人鬼相戀,但是其樂
21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六〈徐仲瑛〉,頁 260。
22 高桂惠認為明人選本觀反映了小說觀念由「奇」到「奇」、「艷」、「異」三者結合、從「雅」
到「俗」的審美趣味、以及由「情理」到「情欲」的情感觀的變化。透過「奇」與「異」的 結合,具有一種陌生化的效果,令讀者在驚歎中體會到一種審美愉悅。「奇」與「豔」的結合,
與明代審美風尚基本上相應,香豔而放縱之事在小說中隨處可見,發生在美人身邊的奇事成 為《豔異編》、《廣豔異編》收錄的重點。《豔異編》和《廣豔異編》中,遇「仙」題材演變為 遇「豔」題材就是審美趣味明顯的俗化過程。而由其婚戀觀,透過與異類的互動,沒有「理」
的約束,沒有道德的觀念,這類作品對掃蕩道學思想、儒家理論有顛覆性的作用,也正是因 為如此,通過「情欲」表達出來的「奇情」更具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新意。高桂惠:〈豔與異的 續衍辯證:清代文言小說「蒲派」與「紀派」的綺想世界——以《螢窗異草》為主的討論〉,
頁 133。
23 康正果:《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台北:麥田出版社,1996 年 1 月初版),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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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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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似乎陰陽不隔,其樂仍成……「神鬼類」篇目中,遇「仙」還是遇
「鬼」並不重要,作者津津樂道的是遇「豔」之樂,「艷」才是選家關注 這類題材的真正目的。24
無論書生邂逅的對象真實身份為花妖狐鬼,即使這些女子多半為士子應試之途所 意外遭逢的情感牽絆,多半卻也在達情遂欲後幫助/勸諫書生回到俗世所認知之 常軌,圓滿其功成名就的人生目標。是以通過世俗化的書寫特徵,以遇仙/遇豔 圓滿自我之心理需求;報刊發表形式下的豔/異融合書寫,亦間接滿足與合理化 普羅大眾對情欲的窺視與想像。而回到文人本身,遇仙/遇豔的情節亦是其追慕 前朝的憑藉、對現世不滿之逃避,以及自我聊以慰藉之理想追尋的多重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