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一節 才女、妓女、俠女：特質的重疊與遭遇的集體現象
二、 青樓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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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情所未免，心則無他；身終自潔，志有可憫。異日君等文成名世，當為 妾於《雜說》、《外編》之中，以遊戲筆墨一作佳傳，則妾幸甚……16
王韜於篇末自陳「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雖墮風塵，而仍以潔白自矢，皭 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蓮花哉！其志可嘉已！」17以此與蓮芬自名貞姑，及其 一生遭遇結合相觀，可見作者對墮入風塵卻能持其操守的女性有所憐惜與讚許。
《遯窟讕言》中亦有相仿書寫：〈月嬌〉篇中載其為青樓老媼之女，有青樓文狀 元之譽，顯現其妓女身份與才女特質；月嬌更在庚申亂事之際殺賊後自縊，得一 烈女讚喻。18
其次，《遯窟讕言》中也寫出青樓的人情涼薄。〈單料曹操〉寫應錫如為損友 李念雲所誤，結識妓女小蓮後流連青樓不歸；小蓮夥同老鴇詐賭騙盡其財，應母 怒而告官，小蓮名聲從此蕩然無存。其三，於虛情假意與行詐之外，青樓女子亦 有力保其氣節操守者。〈陸芷卿〉篇中之名妓芷卿受人誣告竊取財物，其恩客李 生極力為其辯駁，為救芷卿出獄不惜散盡家財，才使訟事得以暫緩；而李、陸兩 人自此深居簡出，因此事更顯相知相惜。王韜於文末曾抒以情懷：
吁芷卿固賴李之知己，而其能捐情華膴，力踐前約，求之青樓中，亦抑不 可多得也。若李於芷卿，山河引喻，患難不渝，其情亦大有過人者，是又 非薄倖即所可企及矣。於故樂為之傳，以存其人。19
文中以芷卿與李生的相知，寫出青樓中在情欲之外的情義關係。近似情節在同書 中有跡可循，〈朱屏〉一篇寫名妓朱屏傾心於馮茂才，但苦於馮生之好賭。朱屏 設法使馮生戒賭，並擺酒宴請諸客，自言往後為馮生妾，不再送往迎來。年餘後 朱屏病逝，馮生檢視遺物時，發現繡囊中面面皆緋的骰子數顆，至此明白當時朱 屏為自己戒賭之心意；為此厚葬朱屏，不復置妾。20
16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十二，頁 385。
〈蝶史瑣記〉載蝶史厭倦風 塵，幸得彭杞園賞識，欲為其脫籍。但好事多磨，先受任雨香阻撓，誣陷蝶史；
平雪其冤後婚事又受彭生家中反對；蝶史為此奔尋彭生，兩人私定終身；彭生在
17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十二，頁 385。
18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1。
1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7。
20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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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試途中不幸身亡，蝶史亦「守節撫孤，三十年不改其操」。21〈素馨〉則寫日 本女子素馨先後被賣入上海與香港青樓之悲，幸得賢吏出手搭救；22然而〈駱芳 英〉篇中雖載駱芳英為平康翹楚，卻未如素馨幸運：其雖與施生有割臂之盟，卻 囿於施生父母之故，僅得脫籍，未能相守。23
《遯窟讕言》中以紛繁的妓女形象，寫出女子於青樓中浮沈不能自已的命運；
其中或有隨波逐流，或有等待知己／救贖者。然而書中另有一類妓女形象與前者 殊異；〈李芸〉篇中載李芸亦為白門名妓，一日偶逢僧侶，遭其當頭棒喝，卻從 此驚覺前生因緣，持齋繡佛，坐化而逝。作者於文末並補記李芸出生之際逢僧尼 一事，以其或有持修子弟或鎖骨菩薩投胎轉世之可能。24矢脫風塵，長對青燈古 佛之思另可見於〈珊珊〉篇中：
珊來欣然謝曰：「承惠新詩，真足為溫柔鄉棒喝，頓使妾花在驚幻情海息 波……」（屈生曰）：「卿有善根並具禪諦，自能力棄柳街，心依蓮座……」
因登座為珊來說法，效葉小鸞故事。25
文中之珊來原名珊珊，由大家妾室流落青樓，頗有豔名。珊來與屈生之間，因屈 生詞作萌生誤解，卻在陰錯陽差下使得珊來頓悟應遠離風塵之理。珊來由此清修 禮佛，修得正果；王韜更在文末感言：「噫！此章台中菩薩果也，以有情覺無情，
而竟得證無上乘，非火坑中一朵青蓮花哉」。26是亦可知，王韜在妓女形象的書 寫中，亦有意安排青樓女子才與情的兩特質的兼有，以此展演其能於情欲之外更 重人間情義關係的維護，拈出青樓女子之氣節操守，或出淤泥而不染的潔淨形 象，以此作為最終的理想追尋。部份篇章更以此為基礎，導向青燈古佛的出世思 維，以證作者所謂「俠，美德也；妓，惡業也」之思，27並以有情／無情的悟與 證，寫出不同面向的人生選擇。
21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0。
22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38。
23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5。
24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7。
25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2-2283。
2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3。
27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四，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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