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三節 轉現代入傳統：世界觀與志怪體裁的交融
二、 流動的風景：文本中的異國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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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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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王韜如何將遊記內容擷取入小說書寫，並形塑自我形象與美感經驗。而就寫作 之外緣因素論，兩部作品間的互文關係，亦不失為一極具策略性的包裝行銷手 法。76
「殊方絕域」的思維雖隨著世界圖景與地理知識的傳入幻滅，然而對於未知 地域、國度或文化的探索仍深刻駐居人心。回到志怪體裁與文本續作觀察：王韜 在志怪空間的形塑中，置入現世性強烈的異國風物，以地理真實的再現，對應文 本虛幻的結構：其間或有以現實地名置入虛設地域，或有擬造幻域而描摹以現世 特徵，或有直言遊歷與見聞者；皆是「殊方絕域」的另類開拓。而地理真實的運 用，亦相形模糊志怪小說中真／幻相對之界線，並以異國／異人／異事／異物重 新擴展「誌異」之文本特徵，賦予其強烈的時代意義；在場域的流動之間，我們 看見王韜重新形塑個人標記。
二、 流動的風景：文本中的異國景緻
王韜小說中的世界圖像，多為流動式的風景顯現，他習以簡筆勾勒景物，並 將風景名勝並置，如旅遊指南之書寫，其中偶涉較為細膩的風俗畫勾勒。《淞隱 漫錄》卷八〈海外壯遊〉敘寫錢生胸懷大志，受道士引薦而入山拜訪紫瓊仙子，
並因此得以遊覽泰西；錢生的歐洲行旅便由愛丁堡所見之舞會為始：
翌日，偕生往游埃丁濮喇，乃昔年蘇格蘭之京都也，素以華麗著名。所產 女子，娟秀絕倫。是夕，適有丹神盛集，遠近畢至，而生亦預焉。丹神者，
西國語男女相聚舞蹈之名，或謂即苗俗跳月遺風，海東日本諸國，尤為鉅 觀。先選幼男稚女百餘人，或多至二三百人，皆係嬰年韶齒，殊色妙容者；
少約十二三歲，長或十五六歲，各以年相若者為偶。77
文化行旅——談王韜與袁祖志的泰西遊記〉，《海上傾城：上海文學與文化的轉異，1849-1908》， 頁 202。然而筆者以為，相對於其他兩部志怪小說，《淞隱漫錄》有更強烈的異國風情，相較 於《遯窟讕言》中國境邊緣的異域書寫，亦顯現由異域到異國的場域挪移。故此暫不論文體 類別與記事特徵，而僅就小說映照的世界圖景與《漫遊隨錄》與其他遊記略為參照。
76 陳室如以出版利益方面觀察王韜的遊記寫作，而認為兩部作品的時序相近的先後出版有利宣 傳，亦有利於王韜之知名度與稿酬，雙方相得益彰。陳室如：〈游移與曖昧——王韜《漫遊隨 錄》的策略書寫與觀看之道〉，《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13 期（2006 年 12 月），頁 111。
77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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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逐次細述男女妝容與舞步教學，並述舞衣之華美與男女舞姿，與舞池中的燈 光聲影。78
風俗情調的細筆勾勒外，同篇並述及錢生的跨國遊歷：
對異國風情的細部勾勒，顯現王韜在異國／異文化洗禮下的深切驚奇 感，通過歷歷如繪的場景再現，使讀者共有身歷其境之感。而對於遇道士才得以 遇仙與遊歷異國的錢生而言，真／幻的認知必經理解與重劃的過程；是以在遇仙
／遇豔／異國遊覽的三重刺激下，作者與讀者皆需重新定位文本中真／幻義界，
強化空間並置與人物居中、移轉的認知與衝突感。
生至是漸通方言，可與友朋酬答，因論倫敦為天下闤闠最盛之區，不可不 一遊，好事多贈以游資。遂與周西束裝俱發，先抵樂郡，小憩逆旅。樂郡 介於蘇格蘭英倫交界之間，有會堂一所，極宏敞，其中彈琴唱詩者約士女 百許人，音節鏗鏘，聲韻悠遠，鈞天廣樂，不足以比之也。中有琴師曰媚 梨女士，姿容媚，豐致娉婷，見生，起與為禮，導觀各處。知生將游倫敦，
亦願偕行。媚梨之叔官京兆尹，以博學聞於時。生至，倒屣相迓，日使賓 從十餘人導生遊覽，所有博物院、藏書室、機器房、製造局，無不排日往 觀，而玻璃屋五花八門，尤為鉅觀，廣大幾數百畝。
媚梨謂生曰：「君從中華來，曾至巴黎乎？」生曰：「未也。」於是渡海過 法。街衢寬廣，屋宇壯麗，似與英同。時法王適以避暑，不在宮中。女往 謁其國星使，偕生遊歷法宮殆遍。中有金鋼鑽石一，巨若鴿卵，璀璨光耀，
誠希世之寶也。由法至瑞士，山明水秀，林樹蓊鬱，花木繁綺，多亭台園 囿之勝。方欲取道於普京伯靈，途中忽逢前道士至，以扇拍生肩曰：「歐
78 「其舞蹈之法，有步伐，有節次，各具名目，有女師為教導，曆數月始臻純熟。集時，諸女 盛妝而至，男子亦皆飾貌修容，彼此爭妍競媚，鬥勝誇奇。其始也，乍合乍離，忽前忽卻，
將進旋退，欲即復止，若遠若近，時散時整；或男招女，或女招男，或男就女而女若避之，
或女近男而男若離之。其合也，抱纖腰，扶香肩，成對分行，布列四方，盤旋宛轉，行止疾 徐，無不各盡其妙。諸女手中皆攜一花球，紅白相間，芬芳遠聞。其衣盡以香羅輕絹，悉袒 上肩，舞時霓裳羽衣，飄飄欲仙，幾疑散花妙女，自天上而來人間也。舞法變幻莫測，或如 魚貫，或如蟬聯，或參差如雁行，或分歧如燕翦，或錯落如行星經天，或疏密如圍棋佈局，
或為圓圍，或為方陣，或驟進若排牆，或倏分若峙鼎，至於面背內外，方向倏忽不定；時而 男圍女圈，則女圈各散，從男圈中出，時而女圍男圈，則男圈各散，從女圈中出；有時純用 女子作胡旋舞，左右袖各繫白絹一幅，其長丈餘，恍如蝶之張翅，翩翩然有凌霄之意。諸女 足躡素履，舞時離地輕舉，渾如千瓣白蓮花搖動池面。更佐以樂音燈影，光怪陸離，不可逼 視。生撫掌稱奇，歎為觀止。」〔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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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之遊樂乎？可返轡矣。」仍擲拂塵幻作一龍，乘之而去。79
以英、法兩國景、物的序列排比，寫出流動性的異國景緻，以此鋪陳真幻間界線 的虛化，使人相忘於志怪體裁間。王韜筆下的異國風景，此仍可見豔／異／羨的 三重思維流轉，於宮殿屋宇的遊觀之外，仍不免要提及異國寶物的希世之罕，以 炫遊人耳目。
歐遊之外，由歐至美的舶行遊覽亦有所見；《淞隱漫錄》卷八〈海底奇境〉
篇中聶瑞圖為富家之後，留心於治河之術，亦素有遠遊之心。自官方出洋人才遴 選中落敗後，即謀以憑一己之力至泰西遊歷。試觀其歐遊行旅：
歐洲十數國，遊歷幾週，瑞國地雖蕞爾，水秀山明，尤所心賞。瑞書塾肄 業女子曰蘭娜者，美麗甲泰西，聰慧異常。一見生，惘然如舊相識，邀至 其家。女固素封，所有中國之綺羅物玩無不備。詢其由來，乃法廢后內府 之所藏也，法後出奔，多寄儲其舍，後以具價得之。生見之，倍加贊歎。
女擇其中尤寶貴者數種以貽生，生謙不敢受，曰：「此天上珍奇也。偶爾 相逢，詎敢膺此非分？」女曰：「非此之謂也。以遇言，則萍蓬異地；以 情言，則金玉同心。區區微物，又何足辱齒芬？」強納之於生袖。生居浹 旬，別女登車，擬乘巨舶從倫敦至紐約。80
由文中「天上珍奇」之敘述，可見作者再次以奇珍異寶的示現置入異國經驗；此 外更寫出歐美兩地之間的交通往來，渡洋之行彷彿稀鬆平常。由文學中的異國設 想，轉為地理中的異國，通過風景／風俗的描摹，書寫「異」的別樣指涉。
〈海底奇境〉亦寫出了異國／異文化接觸下，觀看／被觀看的雙重展現：
（聶生）立登郵舶遄征，囊資充裕，行李赫，見者疑為顯要，所至各處，
無不倒屣出迓，逢迎恐後。所攜舌人四：一英，一法，一俄，一日，以是 應對周旋，毫無窒礙。每遇地方官延往宴會，輒有贈遺，盡皆珍異，西國 婦女所罕見也，因之酒食徵逐，殆無虛日。生性既風流，貌尤倜償。游屐 所臨，輒先一日刊諸日報，往往闔境出觀，道旁摘帽致敬者，亙數里，星
79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58-359。
80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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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無其榮也。81
聶生歐遊途中衍生的美麗誤會，使其在行旅途中蔚為泰西奇觀，為人所爭相競看 與報導；此亦顯現兩文化相互面對時的相互觀看之姿。當聶生因歐遊見聞所驚異 時，自身相對於西方的殊異性與排場與亦為人所爭相目睹，觀看與被觀看兩者亦 交織折射，構成行旅中的風景。惟行旅中的觀看與其說是事物本身，不如說是事 物與人之間的關係。82故由小說中可知，被觀看的視角與書寫，另一方面也反映 了作者心態，無論是〈海底奇境〉或〈海外壯遊〉，兩篇中主角皆不免俗地受到 女子仰慕，無論是伴錢生出遊英法之媚梨，或是以為與聶生似曾相識的亞蘭，皆 可視為文人出遊——特別是出洋之際的自我形象勾勒。亦即王韜在書寫中借錢生 等人形象，寫其泰西遊歷中的「觀看」與風土民情之與中國之殊異；另一方面，
亦藉由西人眼中「被觀看」，鋪陳自我受眾人擁戴、傾慕之情。是以可見王韜在 書寫風景之際，更欲藉著觀看／被觀看的視角交錯，飽滿文人的自我形象，亦作 一側面勾勒。
三、 博物述異：知識趣味的再建構
異國風景之外，王韜小說中有更多篇章中可見異國元素置入，而可就兩面向 分述之。其一為泰西風物，其二為西人文明、新知等學思背景。此點綴性的書寫 在小說間成為一殊異傳統之亮點。
（一） 泰西風物
泰西風物方面，可援引《遯窟讕言》中數篇為例，如〈檸檬水〉一篇：
其人忽曰：「我從洋人處，攜得檸檬水至此，涼沁肺腑，洵銷量之珍品也。」
因令從人持出玻璃杯，每斟一杯，遍饗家人……83
〈檸檬水〉雖寫相士遭人迷魂詐騙之事，但文中之玻璃杯與檸檬水所構築畫面，
〈檸檬水〉雖寫相士遭人迷魂詐騙之事，但文中之玻璃杯與檸檬水所構築畫面，